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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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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同时有一股温暖涌上双眼……
漫长的童年照那一天结束
寻找回来的童年。”
——以上是冗长的标题。
戈越月拿起装订好的几张杂志小样却并不是真的要阅读,她只是习惯于在心烦意乱的时候用某些东西遮掩自己的不安。这种带有小资意味的暧昧的题目会很好卖吧,尽管戈越月打心底里厌恶无病呻吟。在很小的时候,她就轻易地学会了一心二用的技巧。可以说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天赋。在学校上课时戈越月都能一边看着名人传记,一边听老师讲的内容;好在每次考试也她都能平安过关。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这项特殊的本领越来越纯熟了,戈越月能够同时干好两件事。因而可以在一边撒谎内心狂跳的时候,一边平静地完成哪怕是穿绣花针这样的工作。
在翻开封面之前有那么十几分钟的时间,她紧紧盯着封面上的三个花体字发呆。吾——意——识——
“吾意识”是东南沿海地区销售量第一的出版社,旗下出版了的近二十本不同主题的杂志基本上排挤了其他的竞争者。在这样的垄断下,生活在中国东南十三省的人没有不看《吾意识》的。作为时尚版主编的戈越月每天都有这样一堆小样要看,然后决定其最终的命运是上封面还是魂归垃圾桶。她做出决定的时间往往不超过三分钟。
“母亲是马戏团里最公认最漂亮的女人。
她有一手很妙的绝活,能让这个世界上最凶猛的动物俯首称臣……
我不好看,又矮小,母亲从没用那双迷人的眼睛仔细地看过我。她嫌弃我,我是这样想的。直到有一天,她消失了,那样匆忙,甚至忘记了她钟爱的紫色丝绸围巾……据说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当时我几岁了?两岁,三岁还是四岁?……我又恢复了静默的习惯,观察马戏团里的每一个人。
“孩子,你愿意当小丑吗?”……小丑是马戏团里的孤儿的世袭的行当。照片……沙漠上的两个倒影: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
我笑了,同时有一股暖流涌上双眼。漫长的童年在那一天解脱。”
“觉得怎么样,头儿?”林达诚恳地问她时,她仍在走神。戈越月在杂志社呆了不到三年,就从一个普通的实习记者直升到时尚部门编辑。这样快速的晋升,让包括林达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这必定是缘于某种行业潜规则。这个从二流大学新闻系毕业的女人整天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一副毫无建树的样子,却成为了这本主要杂志的重要板块的决策者。最值得怀疑的是,这位戈小姐完全是个死守着上个世纪发霉了的传统,毫无时尚神经的麻木的人。
最近的几个晚上林达兴冲冲地去看了新来的的马戏团的演出,好几天上班的时候眼神迷离。林达是戈越月手下的首席写手,她的文笔一般却知道该怎样去挑逗公众对于个人私隐的热心肠。
那个名字叫月亮的马戏团里有个传奇的魔术师,他已经成了新州人茶余饭后重要的谈资。不谈论他就是落伍的行为!什么英俊得不像人类,什么表演中毫无破绽。总之,当人们惊叹于他的美貌时,就会分散注意力,看不到他所施展的障眼法。这是魔术师惯用的伎俩,说到底他们也就一群衣着光鲜的善意的骗子而已。更何况商业社会里所有争夺眼球的玩意都是一时兴起的东西。不出六个月,魔术就会被别的什么新鲜玩意所替代。这大概也是月亮马戏团采用吉普赛式的模式的原因吧,在一个地方被厌倦后迅速迁徙到另一个地方去。
“恶俗!”戈越月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男人,那双眼睛明显已经被计算机处理过了,灰色偏紫,完全不像是人类的眼睛。如今计算机处理图片的高超技术使得我们都忘记平常人是什么样的,没有皮肤上的雀斑,眼睛里的血丝,过胖的双下巴,脖颈上的褶皱……在杂志上编辑的话那里印着戈越月的小照,也的同样的没有一丝缺陷。“但是很好。”
“你觉得好的话就签字吧,等着排版印刷呢!”林达把笔塞到了她的手里,让她签名。她平静地看着笔紧握在戈越月手中,冷酷地纸上划过留下某种不带情感的痕迹。林达觉得这世界不太公允,有些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一字千金。
这么想着,林达变成了一团在烈日下暴晒的奶油,几乎是融化了似的倒塌在戈越月的办公桌上。她带着宿醉的口气对戈越月说:“我恨你!”
林达穿着入时,身上带着某种刺鼻的高档香水味道。通常她往自己身上喷的是从奢侈品店里那回去的赠品,而她厌恶的上级从来不用香水。林达常常告诫戈越月,就像香奈儿说的那样:不用香水的女人是没有前途的。戈越月回应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笑,对于这些时尚大师的言论不置可否。
林达是这样的女人,在现在的世界里很常见的那种。如同在一夜之间就长大的女孩,还没有来得及享受美好的童年,就长大成人了。这样的女人,通常是身材纤细,锁骨突出的,上身条条肋骨包裹着虚弱的肺叶,就像是没有发育的女孩。她们还没有学会看待世界,就突然被某种力量拉伸成了大人的个子。她的脸看起来依旧可爱幼稚,却偏偏要涂脂抹粉,为了适应变成大人的状态而扮出一幅妖艳的模样。不经意间能听到她沉沉地叹息声,好像在寻觅着成长的那一夜就消失的童年。那是一种不健康的美,病态地,萦绕在她的身边。
人在社会束缚中的审美的最初阶段便是俗。以最俗气的的东西为美,比如乡村节庆中大红大绿的秧歌队,比如皇城里的黄墙琉璃瓦。这是美的一种形式:简单而艳丽,以最夺人眼球的方式展现美。如同是在炙热的阳光下汹涌的热浪,过分地冲击着人的神经。
第二阶段大概便是所谓的雅。雅是属于酸腐文人的东西,简单且精致,不同于世俗热闹的生活。就像寺庙中和尚的生活,崇尚食素,因不能猎杀蚊子而焚香。虽说精妙的很,却也无形中带着些许腐烂的味道。淡淡的铜香炉中的紫烟萦绕着生活,使之不同寻常,使之高雅。简约的如同国画中的黑与白,惨淡无味得如同一杯白水。不过这种事情同时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
最高级的,人们最为向往的阶段便是病态。当正常的审美已无法满足心灵强烈的需求,那种烂俗的气味无法刺激神经,那酸腐的雅致让人淡漠,于是病态之美出现了。总之,对某种特定的美德偏好可谓是审美,而其内涵是简单的。当社会贫困,因而苍白无力,那么必然求其俗艳;社会温饱,收获丰沛,求其雅致;社会富足,生机勃发,求其病弱。没有什么就寻求什么,少有什么就要什么。于是,现实中多见勃然之生命力被迫让位病态。大多数社会人饱腹衣暖时,像林达这样的人就自然出现了。瘦弱而颓废,带着小小的邪气。其实这也不过是上个世纪末风行一时的□□女孩的再次回归罢了。时尚圈就是这样,当新一代的该死的时尚人士找不到让他们兴奋的东西的时候,某种叫做“向大师致敬”的好传统就再次回归了。
“我知道。”戈越月合上出版前的小样,那本书是编辑权力的象征。每个部门有其分工合作,把下一期的照片、文字资料的小样都放入其中,让编辑检阅,戈越月签字后才得以刊印。签完后她站起来,像一个领导人物那般宣布道,“我要出去一下,剩下的你来办吧。”不需要怀疑其能力,林达早就做好了接替戈越月职位的准备。除了不再在主编的椅子上坐着,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恐怕和主编也无异了。可是,主编的位置终究还是要靠强硬的后台支持,小林达没有这些东西。
“我才是应该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林达尽管给她让了路,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在她的位子上,任性地左右转动着部门主编的旋转椅。“没有你,我就是这里的头。”她迎着戈越月的目光,桀骜不驯。
“有自己的版面,你就该知足了。”戈越月说,“我知道你有能力掌控一家杂志社,但在此之前,你最好先管好你自己的脾气。”她匆匆又扫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那么,你和他睡过了?”
“是的。”林达回答说,“我又不像你,好一个贞洁烈女!再说了,我又不是为了自己的享乐,这么做只是为了采访能更加深入他的内心。”她把椅子转向窗口,看着某天大楼外地美景。“在一片纯粹的漆黑中,像出生婴孩般赤裸着身体,你才能看清他的内心。而那个人没有布料的遮盖时就像是一个魔鬼……”戈越月冷笑着,并没有指出看清一个人有多种方法,而在皇帝的新装下也未必能显现出真实的一面。“……一个恶魔!”
“你的脖子——”戈越月指着她脖子后面靠近脊柱的那块皮肤,“像是给那个吸血鬼咬了。”面对林达,戈越月总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无奈。明明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是错的,却总部施以严厉地惩罚,或是简单粗暴地炒了她。可能因为在她的面前林达太像一个惹人同情亟需保护的孩子了。善良的人时时觉得不忍,大概由于自己亲身经历过某种痛楚,所以不愿别人再忍受吧。
“哦,”林达摸了摸,感到有些痛。如果是吻痕的话,那么戈越月的话算是很给她面子了。“这该死的秋天,还有这么多的虫子。”林达觉着丢脸,她转过身,让脖子对着身后十二层楼的玻璃,平易地正视着戈越月。“你是去见那个人吧?”她问。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说:“给我安排一个专访怎么样?我想要采访她很久了,你是部门的主编,应该能答应我微薄的要求的吧?”
“不可能。”戈越月立刻拒绝。严希是最近刚和她取得联系的,在同一个城市呆了半年,两人方才决定不计前嫌见一次面。戈越月常常会想为什么她们会闹翻,似乎还是因为严希那恼人的性情。严希说话不多,每次都刻意回避谈话的重点。那种总是在空气中漂浮的处事态度让事事严谨的戈越月十分恼火。
“你们有钱人,还真是奇怪呢!”林达说着又转过身去,窗外是新州的美景。这座城市有一种力量扑面而来,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如同一片枯黄的竹叶中勃然而生的竹笋,没有缘由地,一个城市就这样拔地而起。那是在数十年前刚新建的一组建筑物,从东南沿海的一片无人的低洼滩涂里。在这个世纪中叶的某一年的初秋,还残留着夏天燥热的风吹过这座新城。
建立之初,城市的新建者们赶走了那里世代居住的穷困渔民。迫使他们离开的却并非暴力,而是金钱。人是很奇怪的,习惯了一个地方的生活,便不再愿意离去。安土重迁,也不是国人特有的质量。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死前定要落叶归根的特质也慢慢从人们身上淡漠了。今天的人从贫苦的家庭,家乡走出来后,就不再愿意回去,即便在异乡的生活是不确定的,不如想象中的美好。这样的改变是否要归功于科技的进步。地球成为一个小小村庄,成为了人类在浩瀚宇宙斯中一个小小的立足点之后。东方和西方,沙漠和海洋,大概没有什么区别了吧。放眼穹宇,地球不过是宇宙坐标上的微不足道的黑点。而我们更是黑点上微不足道的完全可以被忽略的垃圾。
那时的人们生活明明困苦,却还要坚守。坚守的是对于明日希微的希望,还是某种对于先辈的诺言?从上古开始,就有陆续的即将死去的人,远涉千里来到这里,为了一个简单的目的:在这里死去,这是神圣死亡之地。生命将在这里终止,如同那条原本无名的河流将在这里入海。由于某种迷信和巫术的灰暗色彩,这里的渔民从不奢望离开苦地,去别处建设更美好的家园。他们只是世代守护着这里,这片死亡之地。
为了破除这样的念头,政府以延绵百世的长远视角,重新规划用地,将这片曾是一片泥泞的乱葬岗改造成最现代化的大都市。集国家之力,创造的一个奇迹吗?或者,只是因为日益增长的庞大人口,在离开农村,需要更多更好的城市。而她,将是一个典范。这个城市的建立将为以后国内井喷式的城镇化铺平道路,树立标准。尽管反对者有着不同的声音,他们认为,这个新的城市是地图上的某个污点,如同直刺入鸡腹的一把尖刀。
新州,这是一个新的名字。就像这片国土上每年新建的大大小小城市一样,给她起个名字而已,没有文化的需要,没有历史的纪念。那些被推土机挖掘出来,随意散至的白骨,那些理应被敬重的死者可以被忘记。为了继续活着的人,我们都选择了集体性的失忆。只需要一个名字,新的,就像给那高耸入于的楼房起名,就像给那些每天都在出生的婴孩起名。这个国家每年要新建超过五亿平方米的住宅,城市化比荒漠化更快得吞噬农田。新州市依然是如此的重要,如同爆破的炸药,在修建前后都带来了大量的异议,争执,无穷尽的吵闹。可是,她还是建成了,带着一种恬静的心情屹立在那里,冷眼觑这潮起潮落,沧海桑田。
新州市地处中国东南沿海,东面是一片红树林,坐落在大海和东南湿地公园之间的滩涂上。西北面是花岗岩地质的高不足百米的丘陵地貌,上面是迁居至此的国家顶级财富拥有者的住宅区。别墅随着山势连绵建筑,风格迥异,在青山绿水间,却是这样的协调。原本,交通不便的地方有的只是朴实的原乡人。可是为了诱惑富人们聚居于此,新建了高速路,通达到车程两个小时的机场,还有拼了命,赔了钱也要保持引入其中的铁轨。一切的一切让人想起了曾经的圣彼得堡,想起了彼得大帝的固执。尽管是这样建成的城市,真的能百世长存吗?秦始皇又何尝不曾想过二世三世直至千秋万世。
那条没有名字的河后来被叫做新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这是一条古怪的河流,据好事者称这水流的形状像是一条扭动的蛇。蛇最早便这里上古原始部落的图腾,后来才慢慢演变成了龙。因为这样的形状,有人预言说,必有人要为镇住着河中邪恶的瘴气而丧命。现代社会,传统宗教尽管被政治包容着,不会被冠以迷信的恶名。实际上唯一能让人坚信的宗教只有一样,那便是科学。
沿河随意地摆放着些桌椅,供人们休息。此时严希就坐在的河边看着水面上闪耀的波光,等着戈越月的到来。她是个清瘦的女人,锁骨明显地突出。坐在木质的长凳上,手支撑着脑袋,胳膊纤细,好像随时要折断一样。到了她这个年纪,是该开始按照杂志时尚版所介绍的方法保养自己的皮肤了。否则,一个还不到三十五岁的女人就会像她看起来的那样显得苍老。在她的脸上的苍白全然没有成熟女子自然的风韵,反而充斥着即将踏入坟地的一具僵尸的死气。
甄妍靠在河岸边支撑起来的木栅栏上,看着远方。甄妍很美,每个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她的身上有一种淡定的气质。时光的流转,局势的变迁都不曾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甄妍还是一样的淡定地对待世事,就像是从未踏足尘世的精灵。在那个初秋略带凉意的午后,她穿一条薄薄的连衣裙,戴着宽边的大帽子,背对着阳光,踏着纤细的高跟鞋眺望远方。远方,从某种程度上说大概是未来的方向吧。
而此时站在她身旁的葛轩却着急了,他的额头上冒出汗来。他有很深的抬头纹,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和紧皱的眉头随意流淌着。以他知天命的年纪来看,不该像小伙子那样急躁了,可他来回地踱步,焦急地等待着。
出租车门被打开,戈越月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走得很快,不显得有着急,到了众人面前自然地在严希的对面坐下。戈越月体态微胖,这样微量的运动已经让她微微冒汗了。她们二人对看了一眼,然后微笑,那是长久没有见面的友人之间舒展的笑颜。互致问候,相互理解。看着严希这样的眼神,戈越月总会想起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自己一时意气逃学去了上海,第二天回来后求严希帮她写请假条。严希也是用那样一种理解的眼神看着自己,对照着戈吴钩的字迹为自己作伪。那时的严希还是戈越月的同学兼最好的朋友,她不喜欢多说话,却是讲义气的。
“找我什么事?”戈越月冷冷地问,潜台词是你不应该来找我的。她有几年没见过这个朋友了?恐怕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了。由于家庭的原因,在很多冠冕堂皇的场合也都见过面。当然只是见面而已,伴随着上流社会社交场合冷漠的点头致意,假意的笑容。
“我要你的帮助。”严希说。在多年前的那次争吵之后,这两个曾经亲密的朋友变得陌生,不再搭理对方。然而,时间仿佛早就在那一刻停止了,她们之间的距离依旧没有变得遥远。大约是五年后第一次正式的私下见面,这时两个女人已经丧失了当年尚且青春的容颜,一度年轻的面目早已变得沧桑,变得难以认清。“你知道的。”严希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样的帮助。但是她坚定的目光让戈越月感到恐怖,那种被面前的人的视线穿透内心深处恐怖的感觉。戈越月知道,严希早已察觉了一些事情,或者应该说是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心知肚明。
“你知道了?”她问。根本就不需要回答,从严希冷酷的表情里她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面前的这个人已经变得陌生,早不是当年那个尚且心存善意的友人。戈越月想着,是什么东西蚕食了她的人性,使之变得愈来愈胡作非为?严希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戈越月自然是有所耳闻的,她的放纵奢靡在她们那个圈子里也早己臭名昭著了。
这个时候,另一个人打断了她们的谈话,林达摇晃着走了过来,带着宿醉的步伐中有着不肯定的摇摆,也有坚定的直线。和她本身一样,她的脚步也是矛盾的合体。林达走近她们,靠着戈越月坐下,硬是把她往边上挤,直至正坐在严希面前。她从容地做了自我介绍,相当专业。递给严希名片的时候,也是同样的冷静、从容。戈越月沉默了,把身体靠向了另外一边,看着波光粼粼。太阳刚刚开始西斜,一切都披着耀目的金色。
“我的主编不让我采访你,”林达说,“但我是一个固执的人,固执得非要做到不可。”
严希转动着手中的名片,看起来精致而又甜美的卡片,完全不像面前人的风格。“我看过你的专栏——林达的异想世界。有一期你谈论的是什么话题来着?”严希看着她,真实的林达是个敢作敢为的人。雷厉风行,似乎是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关于毒品合法化销售的倡议?”严希没有笑,尽管这本身就是一片可笑的文章。其具体内容是:毒品贸易虽然是不合法的商业活动,触犯法律。但是由于其巨大的市场利润,必然会导致政府最终跟进并且全面控制这样的市场。终有一天,毒品将会像促进睡眠的安眠药一样出现在市场上。“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良药,让你忘记烦恼。这真是完美的广告语!”严希依旧不苟言笑,因而她所说的玩笑话也变得严肃正经起来。戈越月了解她的朋友,她一旦认真起来说的话就会像箭一样毫不留情地刺中目标。
“我们都要做好这一天到来的准备,特别对你!”林达极其无礼地用食指直指着严希。据科学家们做的无聊的调查来看胆小的人喜欢吓唬别人,这是因为他们比胆大者更深切地体验过恐惧的滋味。林达第一次正面接触严希,就被她震慑。面前的人超越自己很多,这不仅是年龄上不可避免的差距,因为这超越同时也出现在严希和戈越月之间。
严希这样俯视她,除了眨眼睛,眼球并不转动。脸上的肌肉也不曾有什么大的动作,僵硬的表情里是不屑一顾吗?这种似乎是轻蔑的神情,激起了林达的愤慨。“戈越月是你的朋友!准确的说,是和你同一社会阶层的人。虽然她是我的上司,我要尊重她的意见。可是,如果你本人愿意接受我的采访,那么我是可以这么做的吧?”林达点了一支烟,吐出青烟。她叼着香烟的样子很纯熟,仿佛和呼吸一样轻松。戈越月心里这样想着:也许林达的判断是对的。尼古丁不就是一种由政府垄断的公众毒品么?更不要提那些更常见的咖啡因了。也许大麻□□之类的东西很快就能被解禁,为国家队税收创造高额的利润。
“好!我接受你的采访。”严希说,“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听到这话,葛轩紧张地又开始淌汗了,他似乎读懂了严希下一步要做的冷酷的事情。“首先不要抽烟!至少在我面前。”严希一把从她嘴上夺下了烟卷,用力摁在桌子上,熄灭了。“这桌子是公共财产!”林达尖叫起来,但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小儿科的辩解的理由只会让她在严希的面前更加不堪一击。听她说这样的话,葛轩从钱包中抽出一张面额最大的钞票放在了桌上。此刻的新河边连一丝风都没有,那张纸钞就这样得意洋洋地躺在桌面上。严希看穿了她似的冷冷的说:“你以为烟不过肺就对健康无害了吗?有一天,你真正觉得痛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毒气送进肺里,然后就会不自觉地上瘾。”
在林达还没有反应过来前,严希就自顾自的开始了采访。“那么,关于我自我介绍的那一段就不需要了吧,反正随便上搜素引擎上搜搜就行了,新州不乏我的花边新闻。需要写我的个人数据吗?我的体重是46公斤,以我的身高来看,明显是偏瘦的。至于原因,你可以猜测为吸毒过量。”戈越月回过头来白了她一眼,而严希似乎更本就没有想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她好不理会滔滔不绝地说话。“当然我会保持沉默,那么在你的文章里就可以理解成为默认了。另外我的私生活被人传说地很□□,我常常夜不归宿的。对此我也可以不否认,我几乎和新州所谓上流社会的所有男人都上过床。而那些看得顺眼的和你一个阶层的漂亮男人我也不会放过。为了给你更大的创作空间,我同意你画几张看起来相当复杂的关系网,把那些传闻或者真是和我有性关系的人列入其中。无论你把我描述成为一个多么十恶不赦的人都可以,标题也可以拟成豪门败家女的□□生活。”
林达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是听着,却越来越觉得不是滋味。“因为,这些都是真的。”严希接着说道,“这些都是一本杂志很好的卖点,如果戈越月不签字同意,你大可以绕过她到责任总编那里交稿。”
戈越月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了严希少有的喋喋不休。“够了!”她如此严厉地对她的朋友说道。而严希草草地看了她一眼,依旧表情严肃地说下去:“当然,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这样的结果只有让你彻底丢了工作。那个大鼻子的金城非会毫不犹豫地当着你的面撕掉你的稿件,然后把碎纸片扔在你的脸上,接着用最难听的话叫你卷铺盖滚蛋。”严希脱口而出《无意识》主编的名字,仿佛也和他睡过似的。
林达更摸不着头脑了,她问道:“怎么?”
“难道你事先没有调查过,我是《吾意识》幕后的股东之一么?”严希依然是严肃的表情,她太瘦了,一丝一毫的微笑都会在脸上形成明显的皱纹。那种超越了真实年龄的苍老不仅存在于脸庞,恐怕也在她的内心如同困兽般试图冲撞出来。即便悲伤,愤怒,她也从来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总也喜怒不行于色。“你的部门主编太宠你了,也许你有才华,但要在残酷的职场上存活下来光有才华是不够的。你以为可以坐上戈越月的位置吗?真是太幼稚了!她是在帮助你不受到伤害,世事比你的异想世界要残酷得多。”
林达喃喃说道:“怎么会……”她在《吾意识》呆了有两三年的时间了,可是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本在东南沿海地区广泛流行的刊物。在它的后面是谁在控制,在上面能被允许发表的是什么样的言论?这些言论又究竟是谁的意志,而幕后人的意志究竟是什么?
作为主流媒体,其对于公众口径的控制力是极大的。当代社会的电视机就是上帝,就是信仰。基督教也不过十二三亿的信徒,而电视却囊括了所有种族宗教信仰的所有人,超过世界上的任何一种宗教统治的人口,决定着他们的所思所想。另一种说法是:公众不需要学会思考。当没书写阅读没有普及的时候,没有知识的人上有知识者的当。而今知识存在于互联网的搜索引擎里,识字的人完完全全让主流媒体代替自己思考。国家想让你憎恨谁,就憎恨谁;想让你爱戴谁,就爱戴谁。
“戈越月要帮你,保住才华的同时不让世俗污染你。可惜她忘了世界上只有一个屈原,而且他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结果。你要知道世事本来就是由无数个无可奈何组成的。在我看来她所作的一切不是帮助你,却都只是在延长你的痛苦。林达的异象世界终有一天是要做你的面前崩塌的,而你也终会丧尽一切,江郎才尽。而那时的你也只能是在痛苦中咒骂压抑你的部门主编,和那些根本就读不懂你文章的蠢笨的读者。”严希说这些的时候却是盯着戈越月的眼睛。“而你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样适应变化。”戈越月只是默默地听着朋友的话,尽管她完全可以反驳。世事皆是如此:都是阴阳。而阴阳的意义不在对立,而在循环。恩生于害,害生于恩。只要想反驳,随时可以从另一方向将话头圆回来。而戈越月似乎不介意严希对于她这个不太听话的手下进行一番教训。
出人意料地,那个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葛轩突然打破了沉默。他开头的语气好像只是在朗读课文,流利却没有什么感情。“林达,你觉得不公平吧!为什么我生来不是有钱人,为什么我要一切都依靠自己?我什么努力都做了,什么代价都付出了。可是却依然只能住在黑暗的小公寓里,替你们这些有钱人打工。你们,生来就不知道痛苦,不知道贫穷的痛苦,不知道努力后得不到回报的痛苦。你为什么不去快死?却趾高气扬地坐在这里。你们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公然践踏着我们,践踏着我们的一切微弱的希望。我曾经费尽心思努力去国外留学,而你呢,你严希不过是在瑞典的野鸡大学肄业的游学生罢了。明明拥有最好的条件,却从不努力,从不珍惜,只会依靠着家族的财富过着荒淫滑稽的生活。社会的蛀虫!连洋墨水都没喝够就回国来乱放洋屁……”
渐渐地这种朗读变成了犀利独白,属于林达的心理独白。主语也从第二人称转换为第一人称,葛轩这样饱含感情讲着,内容渐渐地变成了对严希这样的富人的公审。也许,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在他的监控下不断努力的孩子啊!曾经这样固执地要进入政界,进驻这个国家核心的统治层。他比谁都要强,比谁都努力,而结果呢?除了拥有超过所有人的成绩,他还依旧是一个出生低微,家境贫寒的普通孩子。去考新华社,去考外交部……这努力极了的孩子,只比第三名低了半分。人家却告诉他,我们只招三人!至于其它人后来通过何种途径进入其中,葛轩后来知道了,然而也许真的太晚了!
回忆被林达尖叫着打断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你这个臭老头!”戈越月惊讶极了,却希图从面无表情的严希那里得到答案。面前的这个貌不惊人的五十多岁的老头竟然能读出一个人的心声,那么我的呢,我那些应该被掩盖的隐秘的心声呢?这竟是戈越月的第一个想法。葛轩转过脸看着戈越月说:“对,我知道。”严希白了葛轩一眼,后者只得乖乖地闭嘴,没有再说下去了。
然后,严希的目光回到了林达的身上,用极轻蔑的神情打量着她。“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的打扮了,一头黄毛,还烫着卷发。涂脂抹粉,还穿着暴露,肩膀上的那个脑袋却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让人作呕,你知道吗?”林达在太阳底下打起寒颤来,“林达,你为什么还不回家抱你的洋娃娃,好让我和你的上司聊聊大人的事情呢?”听完这话,林达飞一般地夺路而逃,她拼命地奔跑好像身后的影子会抓住她,把她撕碎。到了公寓,她粗鲁地锁上门,靠着门无力地坐在地上,泪水划过她的脸,妆化了。
“你还不是把自己的生活建筑在金钱之上?恨你叔叔吧,恨那个给予你如斯优渥物质生活的人?至少,他是你未成年时的监护人,养育你长大。”戈越月说,“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向她说教?你有什么资格恨抚养你成长的人?”这是五年前争执的重点,也代表着两人观念的不同。
最近几年来,严希一直过着随性的生活,想吃想吃,想睡就睡。至于吃点□□,睡些男人,似乎也成为了她平淡生活的调剂。从斯德哥尔摩辍学回来后,她就一直这样消瘦。在和戈越月大吵了一架之后,她花了五年的时间在中国各地游历,在那些城市,乡村游玩,却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观察者其它人的生活。她不停地行走,只为了不再去思考,或者为了完全的思考生命的意义。然而她的生活不在这,也不在那里。像集邮一样,严希收集了几个人,包括葛轩和甄妍。后来,把他们从所在地带走,当作门客一样养着。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吃饱了没事干,钱多的没处花。今天,戈越月领略到了,这些人没有那么简单。
还记得五年前,她们决裂的那一天。严希声色俱厉地戈越月说,终有一天她会亲手杀了严明,杀了她父亲的兄弟。全中国的人都知道正是这个人使得她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有大把的钞票随处乱扔。由于她所说的和戈越月坚守的人生信条截然相反,她得不到这个朋友的理解。无论怎样的罪大恶极,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是戈越月所无法认同的。必然地,她们就这样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你有资格却不教训,我帮你一下而已。这就是你选择过的生活?苦行僧似的生活不适合你。越月,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做一个编辑。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内心是如此强硬,充满了野心。多年前我就知道,你终究还是会为了自己的理想去做那些不现实的事情的。”严希笑了,笑得时候脸上有浅浅的皱纹,显得更老成了。“既然如此,借你手上的资源给我一用吧。我是说国家安全局……”
“我怎样才能拒绝你的要求?”戈越月苦笑着,她的脸是肥嘟嘟的,连这苦笑也变得甜蜜了。“没有可能,不是吗?你还知道些什么呢?我的隐私,我的情人?”
严希伸手阻止了正要发言的葛轩,只是淡淡地说:“我们都知道。”
“那么我们的合作就谈到这里好了,我会考虑的。”戈越月身体僵硬,慢慢站起来,“可是,也许我没有考虑的资格。但是,你若触怒了那个如同怪兽般的机器,后果比你想象的要严重的多!”
“今天,你会给我答复的。”严希说,“现在我马上要走了,去上海。今天有个重要人物会到中国。你知道他是谁吧,我听说他也是你们要监视的物件。欧洲著名的恐怖分子,曾用暴力威胁政府,大战的罪魁祸首。”
“而你去机场接,他?!”戈越月说完这番话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最后说:“你若做出和他一样的事来,就算是朋友我也不会留情。”
严希没有接她的话头,她心里清楚:朋友么,还算不上吧,不过是高中的同学而已。
在路上,戈越月这样对自己说:“结果竟然是你啊,严希。”戈越月并非是怒气冲冲地走过新州最繁华的商业街,事实上她的内心当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两边林立的店铺贩卖的大都是世界名牌,价格卷标上的数字大都以万结尾。多数人,比如像林达这样的工薪阶层更本就不可能在这里做平常的消费。但杂志社为她提供的岗位却使她大可以利用职权,随便拿走些样品拍摄。
就在当天下午,还有某一个男人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坐在新州时代广场的木质长椅上。他刚把那张边角已经磨损的照片撕了,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样貌他已经烂熟于心。很多天来,他都在人流涌动的商业街边静静等待,等待那个女子的到来。他的面前是满地的鲜花,国家庆典不日即将来临。人们的脸上写满了兴高采烈,又到八月初十,转眼之间九十六年的时光已然过去。
这个时候,他终于看到了照片里的那个女人。那个女子有着消瘦的身体,并不漂亮的容貌。如果一定要细加说明,那么她普普通通的五官拼凑在一起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合适,甚至有些难看。她太瘦了,如果脸上有些肉会稍稍好些。当时,她正在沿街一家世界知名品牌人造水晶店里看着里闪闪发亮的首饰。阳光照在上面,珠宝发出炫目的光芒。她带着一副无辜而又迷茫的表情看着,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和身处的方位。仿佛从未经历过阳光的洗礼,她苍白的脸上洋溢着莫名的光彩,似乎是反射出来的阳光的明媚。而那个男人,看着她迷惑的背影,看着在玻璃上反射出来的那张脸庞,不禁痴了。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没有解开的谜团都变得清晰起来。戈越月穿过那个男人的视线,趾高气扬地从他的面前走过,在他和她之间没有留步。走出不到百米的距离,她掏出了电话,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在等待接听的过程中,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一直一直向前方走着。
“喂——”电话里严希拉长了语调。
“我信你了。要我怎么帮你?”戈越月问她,这不到百米的路程中很多事情被联系起来,很多没有想通的问题被理解了。
严希挂上电话时正坐在车里向上海国际机场奔驰而去。车上有严希,葛轩和甄妍三个,甄妍坐在后座,保持着她一贯的美丽和沉默。葛轩充当司机,车开得很平稳。而严希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盯着指针微微晃动的仪表盘。“葛老,我曾经对甄妍讲过:‘你有杀人的能力,但是不要去杀人。’”严希语气和缓地说着,车厢里当时放的是巴赫的大提琴。葛轩明白她没有说出来的话,但是如她所告诫的:他没有运用自己的能力解读她的心思。葛轩只是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仪表盘上的指标依旧只是微微晃动。
戈越月最后步行来到了星汉街的66号的基督教堂,她心烦意乱的时候总会来到这里。部分是为了寻求宗教的帮助,部分是为了见一个人。这教堂哥特式的屋顶不是高耸入云,也不比其它的普通住宅建筑要高些,但是却因为宗教的气息显得神圣。阳光从教堂的窗户里射进来,透过勾画了宗教人物的彩色玻璃,撒在十字架上。而基督本人却依旧歪着脑袋,一副无力的模样。戈越月坐在教堂中间的位置上紧握着自己的手祈祷,对着面前的偶像。
她祈祷完毕,睁开眼睛的时候,守恬已经坐在她的身边。守恬是在基督教堂里打杂的临时工,充当打扫的工作。几乎都义工的性质,包吃住却没有余钱。因为戈越月常常来教堂所以就结识了。此外,这个二十来岁的小女孩是个性格极其爽利的人,心里就话就对戈越月直说。目前她最大的愿望是进入月亮马戏团工作,和那个帅气的魔术师朝夕相处。关于这一点,她总也会告诉戈越月。说着那个魔术师是多么的英俊,多么有才华。守恬似乎永远都是一个孩子,但孩子的特质不单使她看起来幼稚。她的优点是对世界永远充满好奇,充满激情,不知疲倦地工作生活。有时守恬会故意说些含义隽永的话语,却因为天生的傻气而变得可笑。她常说:“生活即真理!”这似乎成了她的口头禅,却一次也没有让戈越月觉得郑重。对戈越月而言,这话最多就是这个蠢笨而穷困的小孩对于生活无奈的叹息。
她笑着问戈越月:“你心情又不好啊?”脸上的笑容是灿烂的,也许比阳光更甚。守恬似乎是一个没有烦恼的人,生活对于她永远是幸福的。大概和她有颗易于满足的心有关,知足者常乐。她不要求更多,不要求更好的人生。对她而言,活着就足够了。戈越月的生活里缺乏这样的人,她总是面对着不知足的各色人等。不论是生活困苦者,或者所谓的有钱人。每个人都要更多,更多……人类的欲望恰恰是人类痛苦的源泉。
守恬总是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一张让人不容易记住的脸,略显苍白,平庸得毫无特色。“是因为被迫要调查你最好朋友的事情吗?”戈越月有些会对她说,并且只对她说。守恬成了她宣泄的唯一对象,她看起来是那样的诚挚而没有坏心眼。奇怪的是,守恬没有什么朋友,一个平庸到没有任何特点的人就像光滑的圆,滑溜溜地容易从任何平面溜走。
“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仰基督教吗?因为基督教是一种简单的宗教,几乎没有什么统一化的仪式,比大多数宗教更易于把握。而且也不像某些混沌的东方宗教,基督教懂得在善与恶之间有一个明显的分界,即使它并不清楚恶的本质上什么。”戈越月自言自语,完全不关心守恬听不听得懂。“而善与恶不是抽象的概念,它们是切实存在的,而且历来如此……游离于任何宗教,独立存在。宗教,所有的宗教,只不过是粗浅地试图对它们的存在做一解释,宗教创造出来的是为了给人们所不能理解的力量贴上标签,进行分类。”
“什么样的力量才是人们所不能理解的力量呢,神的力量算是其中一种吗?那种创造了人的力量,还是电闪雷鸣的正电荷和负电荷产生的能量?”守恬疑惑地望着她,“我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干嘛把一切搞得那么复杂?生活即真理。我的生活比你想的问题要简单的多了。我不信教,我在这里打工只是因为这里不需要你有什么漂亮的过去,高深的学历工作经验,只要好好假装相信上帝就行了。”然后,她快乐地笑着说:“你知道吗?我又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每天早上去城西的般若禅寺给和尚们煮粥蒸包子。我对大和尚说:我想要皈依我佛。他立马就收下我了,这样我就有两份工作……”
戈越月无奈的笑了:“要是希也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她总是活在自己制造的痛苦中。何必一定要刨根究底,谁对谁错有那么重要吗?像你一样简单的生活不是很快乐吗?”
“越月姐,你的那个朋友,她还是那么不开心吗?”守恬问,“我知道:不快乐是会传染的,而且比快乐传染得更快。”这严肃的话,在她那里说出来就像是小孩子的话。一个孩子如此认真地告诉你:地球是圆的。你明明知道是对的,甚至是真理,却还是只觉得她很可爱。
“真希望她能见见你,”戈越月叹息道,“你可以把快乐传染给她的。”一个人在黑暗中生活的久了,都忘了阳光是什么颜色了。但阳光究竟是什么颜色的呢?看起来似乎是白色的,三棱镜告诉我们这白色中隐藏着所有的色彩。
晚一点的时候,她们在教堂门口分手了,守恬出门时抬头看着天空。天刚有些黯淡,云彩轻柔地从月亮上飘过。很奇怪的是,守恬每次抬头时都看着月亮,尽管月亮每天位置都是不同的。
看着天空上的云层,守恬说:“明天会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