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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严希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样子十分可笑。戈越月走进来,从床头拿起了她的病例翻看着。“老实说,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戈越月对她说,“医生对我说你的肝肾已经有衰竭的症状,神经系统也在崩溃的边缘了。简单说,他认为照此下去,你活不了五年。”戈越月夸张地掐指算算,“老天!你活不到四十岁耶!好消息是确定你没有痛觉,所以死也不会很痛。”说完这些,戈越月坐在一边认真地看着她。“你除了是个天才,还是一个好演员呢。这么多年的同学,我都没有发现呢!”
      “好极了!你断了两个肋骨,你叔叔和那个人死了。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戈越月像个唠唠叨叨的老太太开始不断说话,而严希却几乎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政府会出钱收购天一的,你的养老金不用愁了,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年了……”
      “龙井呢……”严希费力问她。
      “他一切都很好啊!”戈越月说,“反正他杀掉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你叔叔也死于交通意外,没有人需要为此受到惩罚。只不过龙阡陌再也没有晋升的机会了,就这样在机关里一辈子这么碌碌无为也算是不错。其实,他是个好人呢……”戈越月看着严希,严希眼神空洞地盯着白垩色的天花板,好像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于是,她闭嘴了。
      严希淡淡地说:“越月,你真可怜。”然后,半响没有说话。戈越月觉得严希正在积聚着力量,从她虚弱的呼吸中,某种东西包围吞噬了整个空间。
      “也许是性格使然,你这么一个优秀的人最后却沦落到一个朋友也没有。”严希说,“把床摇起来。”戈越月照做了,好让她觉得舒服点,说话也没哟那么困难。“你病糊涂了吧。”
      “一个人生存于世,最重要的就是知道自己是谁。千百年来,人人都力图改变由门第观念带来的社会不平等。但是,这种由上一代儿女的社会地位的高低带来的社会认同感却是使得你立足人群中的重要证据。”戈越月找了个地方坐下,严希几乎从不在他人面前使用这样文绉绉的句子。她说话的方式总是简单直接的,甚至可以说是尖锐无情的。“母亲是酒后乱性的妓女,养父因为吸毒过量而死……这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那代人大都如此。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生,面临着社会的转型,时代的交替。有什么办法呢?可怜兮兮的夹在保守古老的一代人和疯狂毫无责任感的另一代人之间。新型毒品制造的幻想,和放纵的性生活导致的高潮能使他们暂时忘却这错漏百出的社会。”
      “世间所有的事都没有办法逃脱阴阳的平衡,那个时候,母亲在房间里和不是我们父亲的人□□,我和同母异父的大哥就安静在房间里挤同一张桌子复习功课。社会就是运用这样的法则,保证一代人垮掉了之后还有另一代优秀的人重建社会的伦理道德体系。”戈越月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和自己论战,“更何况,一个伟大的民族在一代人中只需要有凤毛麟角那么的几个精英就足够支撑了。比如你的父母……”
      “比如,夏盟诚。”严希接着做比,然后,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和思考之中。夏盟诚,年轻时被骂做垮掉的八零后的人,却如同绚丽的烟花,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绽放着夺目的光华。在和他同时代的那批人中,确有几个社会精英,引领着大部分默默无闻,一无是处的杂碎们创造了崭新的不可思议的时代变革。“你有时候说话的时候真像他那个时代的人呢!”戈越月偶尔会流露出来的对社会的态度中,确有夏盟诚深深的烙印。她总会用仿佛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口吻讨论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事情,而那时的戈越月还没有变成一个受精卵。
      “因为童年的悲苦,戈吴钩就是支撑着你整个世界的人。而后来,这个支撑着你和家的人却受人欺瞒,输掉了全部的奋斗所得。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想到呢?”严希说,“童年时的不安全感一下子又涌上来了吧。连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大哥也保护不了你了,越月。为什么去上海呢,夏盟诚可没有强迫你去哦?因为答应了夏盟诚条件,还是因为只是内心有那种欲望呢,依靠一个更为强大的人呢?”
      “强大?”
      “最后呢,发现再强大的人也有他的弱点,再强大的人也会老死。所以,毫不犹豫地去了国家安全局,这个保证国家安全的强大国家机器,永远也不会老去,永远都可以保护你。”严希叹了口气,“戈吴钩也许会不惜一切保护你,但他所能做的远不能满足你的欲望。夏盟诚呢,你只是付出了女人的身子而已。可以,一旦你陷入了国家安全局的泥沼,包括□□和灵魂在内的全部生命就不属于你了。所以你可怜,越月……”
      “我才不呢!”戈越月说这话时,声带都无法颤抖了。
      “你就是!”严希说,音量很小,却镇住了全场。“表面上看来这样平易近人,人人口中称赞的老好人。而内心深处却野心勃勃,你无法容忍别人比你强,这也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吧。大家都喜欢你,觉得和你在一起处着很舒服。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在你身边的人总被你无情地放大着缺点。你做事太圆滑,太完满了,让其他的人无处藏身。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就让别人一败涂地了。最终你选了我做你的朋友,只是因为在我的身边,你完美形象将会得到更大的衬托。”
      “不要分析我!”戈越月大声说,不由自主地也站起来了。“你不懂我。”
      “我们终于做到了吧,干掉严明之后,就该轮到夏盟诚了。”严希说,“干掉上一代人,我们就可以踩着他们的尸骨登上巅峰。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达尔文物种进化论的一部分……”戈越月坐了下来,她决定听完严希的话。“我懂的,真的。甄妍,葛轩,阿雷,还有其他的人,都不相信我能理解。即便没有痛觉,无法共享身体上的痛楚,但我懂。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家族,我的财富,我本人对于国家政权有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恐怕这些人的生死就成了国家统计局表单上增减的数字。他们所经历的痛苦,那些真实不虚,令得他们不惜放弃生命的苦楚,会被调查清楚记入档案中吗?会有人知道理解,即便是旁观者的同情吗?”
      “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戈越月苦笑说,“老木头说,你聪明绝顶,却从不努力!这世界上总有些人让我妒忌,什么都不需做就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其他的普通人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
      “我只是,不想做你那样的努力而已……”严希觉得累极了,闭上了眼。“等我好了,我就回家去……然后找个男人结婚,生一群孩子……”
      “哼!就像严明说过的:要生孩子首先要相信这个世界。我可不觉得你对这个世界还有丝毫的信任。”戈越月说,“恐怕你都看不到他长大成人,我是说你活不了多久。你最后还是动手杀了他啊?”
      “那有什么关系,人活着要靠自己做出选择。”严希说,“其实,我们不算是朋友吧。”
      “从来不是。”戈越月说。
      她离开的时候,恰巧是西斜的太阳照在严希的病床上的时候。天一下子暗下去了,窗外的景观灯亮起来。严希没有睡,她一个人昏昏沉沉地平躺着,但意识清醒。仿佛只是在收集她不多的生命能量,准备着,等待着她的恢复,至少是一阳来复,回光返照的时刻。
      然后,门开了。安吉拉就这样站在门口,在黑暗中依旧光彩照人。她说:“起来!我们出去。”严希顺从地爬起来,拄着一个拐杖,跟着她走出去。奇怪极了,医院的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而护士站里的人也都不知跑哪儿去了。安吉拉走得很快,严希大约也没有感到剧痛,快步跟随着她,在长长幽暗的走廊里留下两人强有力的脚步声。
      在城郊的大帐篷里,月光马戏的演出依然继续着。安吉拉和严希在人们熙攘着往里面挤的时候到达检票口。在冗长的吵闹声中,找到两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她们沉默着,等待着演出的开始。
      在突然降临的黑暗和观众的喝彩声中,演出随着黑杰克的从天而降开始了。严希看着那个男人精彩绝伦的表演,远远地凝视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眼睛里的那种魔性一览无余。很久很久之后,在一片喝彩声的间隙,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她对坐在身边的安吉拉说:“因为他啊!”
      “他很棒,是不是?”安吉拉反问道。
      “一个十足的魔鬼!”严希的话被观众的喝彩声淹没了。“这就是戈越月所说的城里新来的吸血鬼。”她当然能看出来,她也是与众不同的人。他们这样的人可以在人群中轻易得找出自己的同类,也就是相对于普通人而言的异类。因为那种因为背负着某种东西而总是悲哀的神情是那样容易被感知。
      “他的父亲死时我也在场。”安吉拉的话似乎也被兴奋的人生所掩盖了。严希竟然发现,她的手中紧握着那块宝石。“把你从地狱里救出来的是什么呢?”安吉拉说,“你是为了复仇才回到这里的不是吗?他也是一样的,而我将会给他这个机会。”严希没有回答她,她注视着在台上表演的人。魔术对他而言太容易了,所以在表演中他总是用鄙视的眼神看着台下的观众,不,准确的说是用看待食物的方式看待人类。
      在最精彩的地方,严希突然站起来,她用拐杖支持着自己的身体。后面的观众被她的行为激怒,发出了响亮清脆的咒骂声。“我走了,”她对安吉拉说,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道。“总之,不要带着负罪感去做任何事情!你和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她今夜提前离场的唯一的人。只是因为严希讨厌和自己一样的人,不用努力天生就可以做到很多人艰苦奋斗了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在这点上,她和戈越月的想法是相似的。那也是公众最后一次看到她的背影,拐杖支撑着的弱小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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