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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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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刚到办公室,火一样艳丽的玫瑰已经摆在了办公桌上。戈越月拿起卡片,果然是夏报德的名字:一千个吻,吻在你漂亮的眼睛上。她想也没想就把这卡片撕碎了。林达拿着稿件走过来,看了看那束大到夸张红玫瑰。而戈越月正打算把这花扔进垃圾桶。
“他真是大方。”林达说,“别扔!就当他那个首富老爸送给你的好了。”
戈越月听了这话住手,把花放进原来的花瓶里。“好主意。”她说:“你看我是不是应该跟他上床,怀个小孩,好继承夏盟诚千八百亿的财产。”
“很好啊。”林达笑着说,“不如让我来吧!我不介意做未婚妈妈,母凭子贵嫁入豪门,不是我们每个小女孩的梦想吗?”
“梦想?是噩梦才对吧。”戈越月叹了口气说,“嫁入豪门的后果,你看看水夫人的后果就知道了。”
“真不知道你有什么特别的,竟能让那么多有钱人都看上你。”说这话的时候,林达把戈越月办公桌前的椅子倒放过来,坐在上面,手靠在椅背上。她的种种表现都指出她已经完全是戈越月的崇拜者了。这个人在平静的表情,平凡的外表内隐藏着一种巨大的力量。
“中午去新州公园吃便当吧,”戈越月说,“我突然怀念起那里的三明治来了。”她上高中的时候就常常去那里吃那个穿着红白格子围裙的大妈做的三明治,那时总和严希一起。毕业后,就不去了。前几天经过的时候,竟然发现那个大妈还在那里,只是头上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变得花白了。
“你是在邀请我吗?”林达觉得受宠若惊,水家的准媳妇,夏报德苦苦追求的人竟然邀请一个微不足道的自己共进午餐。
“对啊!”戈越月看着计算机屏幕满不在乎地说。
“只要严希不去就行。”林达高兴地接受了邀请。
还是那样熟悉的公园,据说以前是法国人设计的。只是那些记忆中的数都长大了,但真的不是很高。小孩子记忆里的高大的东西通常都随时间而变得渺小或是衰弱起来,像是记忆里高大的城门,像是那永远都强壮的父亲。还有么,那个和蔼可亲的卖三明治的大妈。她真的变老了,可是那三明治的味道却没有变过。还是黄瓜片、培根片、海带丝、鸡蛋和生菜,还有密制的牛肉酱。
像这样的小生意人在新州还有很多。在对中小个体户和手工业者的新政出台之前,他们只能是见机行事,不时被城管追着跑。但在戈越月的记忆里,在新州公园附近的城管往往和气些。他们过了午饭时间后,就腆着肚子在公园里游荡,看到这些推车的小贩就会说:“快点收摊了,我们要上班了。”然后,小贩识趣地迅速撤离,到晚上他们下班后再来。其实,这就是简单平常的生活而已。只是很可惜,这样的三明治在这个大妈年纪大了,做不动之后就永远都不会再有了,就像历史中很多事情一样永远随时间流逝了。
“味道好吧?”戈越月和林达就坐在一张长凳上,戈越月还是习惯横坐在上面,顺便也好把脚放上去。从高中时起,这里就是戈越月和朋友一起午餐的地方。有时候看看鱼,有时候看看情侣们在树阴下接吻。尽管是初冬了,也不见萧条。只是,很多树都纷纷扬扬在落叶,长青的植物也变得无精打采起来。
“好吃。”林达回答。
“你为什么那么怕她?”
“啊?”
“严希——”戈越月说,“别说你不怕她!”
“她,很不一样。”林达说,“不是我常能遇到的人。她说你虚伪,可是我觉得她更做作。似乎总是在演戏,总是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一个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人……”
“她从不与现实妥协。处处争强,处处要成为自己。她是那种总想要得到的人,是她的东西一定死死抓住不放手。”戈越月笑着说,而林达突然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鱼尾纹。老迈有时候不和时间成正比,而是某种颓然无奈的气韵。被生活磨砺得失去了光泽,失去了活力还有那些在灵魂深处被岁月打磨光滑的尖锐的东西。
“我和她不一样,我不愿面对自己的欲望。总是把属于自己的让出去给别人,为了责任罢,为了别的什么罢。”的确,林达早已看出了这两个人的不同。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从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里逼射而出。严希的眼睛里有某种锐利的东西,像是一种不甘心,不甘心在黑暗中失去自己。她的目光如光如箭,像利刃散发着光芒,意图撕破这黑暗的帷幕。而戈越月不同,那是一种无奈和妥协的光芒。世界上不单有黑和白,更多是灰色,那种逼迫着人妥协的灰色。在戈越月的眼中是苍老,深沉,对于世事的无奈和妥协。如果说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无奈的老者,那么严希则像是一个冲动的年轻人。
“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夏报德很像喽。”林达说,“你那时候给她的是什么东西?那天一起吃branch的时候。”
“没什么,”戈越月说,“新州市的地下管道排布的资料。”新州在新建的时候就十分注重基础建设。地下排水系统是由半径约3米的水泥管道组成的,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在地下把整个城市链接起来。这样的设施即便是百年一遇的洪水到来也不会有地下排污管溢出的可能。积水只能是在管道底部浅浅的一层,而整个城市的供电系统,供水天然气网络通信系统也都埋藏在这样的地下管道中。十分便于事故的维修排险,同时也可作为战时临时性的人防空间,这在中国其它的城市中是极为罕见的。更重要的是,这些管道都通往天一制药地下二层的污水处理系统,不论多脏的水从那里净化后都变为洁净的水排入新河下游,最终归于大海。
“这,这是绝密的资料吧。”林达有些结巴了,“你怎么搞得到的?”
“很简单啊,上网查查就行了。”戈越月轻描淡写地说。
“要是上网能查到的话,为什么不让严希自己查查。”林达根本不相信她的话。一个城市的人防通道,和线路排布图应当算是一个国家的机密。
“我是说到国家安全局的网页上,输入登录名和密码之后。向上级申请一下……”
“打住!”戈越月被林达打断。“什么安全局?”
“这是个好地方,这么吵的地方要监听我们的对话几乎是不可能的。”戈越月说着,看着四周摇晃着发出沙沙声的小树林。“林晓丹,你愿意为国家安全局工作吗?”
林达意外地从她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本名,那个在她进入《吾意识》后被刻意掩盖的名字。“为什么?”
“只是问你愿不愿意而已。”戈越月说,“这是一个金饭碗,对你来说更重要。而我呢,就像你看到的夏天到来的时候就要嫁进水家做少奶奶了。对我来说也不是一定要做下去的工作呢?”
“为什么选我?”
“我也不知道呢。”戈越月说,“也许像严希说的那样,我是个太虚伪的人,喜欢更率性的你。也许,我干了这么就太累了,太孤独了。所以想找个人代替我的工作,以免做得太好,不得不退休的时候都找不到合适接班人。”
“……”
“你可以拒绝的,这个国家的安全系统没有电影演得那么可怕。从事间谍活动的人不是戴着厚厚镜片的老古董,也不是风流倜傥的007。”戈越月笑了,太阳从树杈间铺在她的脸上。“我已经教会了你很多东西了,不是吗?重要的不是搏击的技巧,会使用军火,或者能够扮演其它人。重要的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这个世界,当你进入其中的时候会发现世界没有你原本印象中的那么好,也没有更坏,只是换个角度看得更加清楚罢了。”
林达沉默着,她想起了严希的话。戈越月是个虚伪的人,在每个人面前都不同程度地伪饰自己。从不说真话,更坏的情况是用真话来掩饰真相。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这个样子?林达想着,本以为是年龄增长的必然结果,没想到还有其它的愿意。她默默吃掉了中饭,思索着,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给出答案。但是她问:“为什么选我呢?”
“和选你做我的助理原因是一样的。”戈越月说,“你来《吾意识》头一个星期,写了一首诗交给编辑,被他揉成一团砸在你的脸上了。”
“对,”林达说,“糟糕透了。”
“你就在那里/突然出现在我眼眶里/我不知道你是谁/电影明星、杀人犯,或是瘾君子?/我也看不清你的样貌/英俊、丑陋,抑或两者都是?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在十六岁的年纪/不曾知道哪里是我的未来。/而你坚定地走向前方/在那属于你的旅程里/不曾有我的痕迹。
我只是看到了你/在最错误的地点/在十六岁的年纪/我还不曾了解什么是世界。/还记得你的目光坚定不移/眼睛里有世界的模样。
我已看不清他人的样子/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在十六岁的年纪/还不能分辨出光明和暗影。/只是被你的注视震慑/像是被雷电击中,浑身战栗。
你的脸庞已被我忽视/唯有记得那双眼眸。在十六岁的年纪/还不曾了解爱情的甜蜜。/只是在目光移开之前/我,已经爱上了你。”
戈越月准确无误地背出了全诗。“你记得?”林达惊讶极了,难道说戈越月从地上捡起了纸团,看了自己的诗。
“的确很糟糕,而且完全没有格律可言。作为杂志的稿件又太过没有主题,简直就是一团糟。”
“可是你……”
“可是我相信能写出这样一首诗的人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戈越月对着她微笑,此时林达突然啊觉得这笑容这样温暖而又熟悉,就像是家人。不,不单是家人。普通人真的能轻易地做到把一件事情保存多年而不说,直到需要的时候。然而另一种心情涌了上来,林达突然觉得戈越月这个老好人全然不是个善良单纯的人,好人和善人从来就不是同一角度上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