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彻心扉》守旧小人

11、第 11 章

　　“恬恬，你色迷迷地在看什么？”吴佩问她，“晚饭都准备好了吗？”“嗯——啊。”守恬不紧不慢的回答，她坐在客厅舒适的长沙发上，眼睛不离开电视屏幕。“都做好了，”她慵懒地说，“那些狮子老虎也喂过了，还有小斑今天胃口不好，只吃了几根草。”
　　吴佩朝四处望望，房子里整洁的要命。她对守恬的的工作向来都很满意，既然大家还没有收拾好，那么就先跟守恬一起看会儿电视好了。其实，这也不能叫做晚饭，是一场累人的表演之后吃的夜宵。其实，半夜三更的，感到饥饿也只是神经质的。但每次守恬做的香喷喷的食物都能被吃得干干净净。当然杰克是不吃的，他有别的食物来源。每次演出结束，他都会带一个漂亮姑娘回来。直接去他的房间，第二天早上走人。马戏团里的人都心照不宣，但是守恬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这个小女孩确实是个很不错的管家，吃苦耐劳，对钱或者其它生活必需品的要求也不高。只是每当想起她背后的人，吴佩就会警觉起来，对她也有些怀疑。
　　她凑过去看看电视上播放的节目：是一部有关吸血鬼的电影。这种东西在这里是禁放的，因为杰克讨厌这些愚蠢的片子。而此时守恬看得津津有味，她呼吸紧张还随着情节的进展不是淌点眼泪。“恬恬，你怎么看这么幼稚的电影啊？”吴佩嘲笑起她来。
　　“很好看的。”守恬坚持说，“女主角知道男主角是吸血鬼之后，还是对他不离不弃，甚至心甘情愿为他也变成吸血鬼……”说着说着，她的泪都要淌下来了。吴佩扯了一张纸巾递给她，“真受不了你，这些都是骗人的呢，人怎么会变成吸血鬼呢？”她走上前关掉了电视，“好了，别哭了。我们吃饭了。”
　　“也对哦，”守恬抬眼看着天花板，“那么一只吸血鬼饿了之后喝掉一个人的血，那个人也变成了吸血鬼。然后，第二天他们两只都饿了，出去喝别人的血，之后就有四只吸血鬼。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地球上的人都要变成吸血鬼了！因为没有人了，所有的吸血鬼就都饿死了！这么看来一般情况下，吸血鬼可以只吸一点点血，把那个人弄成贫血就好了。这样就没有人跟他竞争，抢食物了。”
　　听了守恬的理性的分析，吴佩几乎笑出声来。这是什么逻辑么？就算杰克喝光一个人的血，那个人也不会变成吸血鬼的，那只是多了一具干枯的尸体。数千年来在文学中复活的各种吸血鬼的形象和真实相去甚远。而且在他不带小妞回来的日子里，吴佩会为他带回过期的血液制品，那些本来就要被处理掉的捐献过多的鲜血。
　　坐在长长餐桌前，守恬始终还是感兴趣的看着其它的人做饭前祈祷。马戏团里的大多数人是信教的，他们与杰克相处的时间越长就越相信上帝的玄秘。虽然大多数人都不清楚杰克身上的魔力从哪里来的，他吃什么维生。守恬和他们格格不入的唯一原因是语言不通，在她休息的时候，马戏团没有人陪她说说话。她只好一个人看看书或者欣赏那些愚蠢的电视节目。懂汉语的吴佩通常要在外面工作；而杰克因嫌弃她长得太普通从不和她讲话。
　　此时，杰克在二楼的楼梯上听着下面的谈话，他有天生就敏感的耳朵。他留意着守恬的话，特别是对于吸血鬼的那些。大概太与众不同了，他总是孤单，同时害怕，怕被人讨要抛弃。他一直守恬，这新来的人身上有某种气味，某种他无比熟悉的带着危险的气息。而此刻，他的心里有着某种淡淡的欣慰感，那种被人理解的感受。这个看起来很实际上都很平凡，平凡到毫不起眼的女人却是最能了解他内心的人。
　　他清楚这些会训狮子会空中飞人的吉普赛人并不可靠，这和种族无关。他们总在认清形势之后最终会四散离开，善良的人不和恶魔为舞。这样的事情在一百多年前也发生过，那是另外一批同样不可靠的土耳其人。在三百年前也发生过……当驱魔人追逐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的时候，敏感地嗅到不安气氛的人自然会离开。而唯有吴佩以及她的族人始终在他身边，当母亲衰老而去世的时候是他的表妹承担起照顾他的职责。然后是表妹的子女，一代又一代直到吴佩。随着时间的流逝，杰克和守护者之间的血缘日益淡漠了，终有一天吴佩的后人也会离他而去。
　　这就是为什么他厌恶那些言情的电视剧，因为电视都是骗人的。没有人会永远在他身边，没人会对他不离不弃。那些女人，那些他喝过她们血的女人们，不过只是些露水的情缘，或者比露水更快干涸吧。他是不同的人啊，身边的人都在迅速地衰老死去。似乎还是昨天，吴佩还甜甜地称呼自己为哥哥，今天她却已经将近四十岁了，活脱脱一个老阿姨。吸血鬼吗？这样的称呼让人害怕他，因此也让人不再了解他。孤独啊，和所有的人一样。所有人都会离去，即便是刻石头上的誓言也会随着风吹雨打黯淡直至消磨殆尽。谁能守在他的身边呢，谁能永远和他在一起呢？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此时此此刻他想起的竟然是这样一句暧昧的话。
　　对此尚一无所知的守恬还对这屋里的一切都很有兴趣，她还有些小孩好奇的心智。在这点上，她跟杰克有些相似，同样有些可爱的傻气。吴佩在的时候，她总是问东问西的，但大多数只是无关紧要的问题。马戏团里大多是流浪的吉普赛人，守恬对他们的生活方式习惯一些细微的地方都非常在意。
　　杰克的房间在守恬的头顶上，而这里偏偏是传音效果奇好的木质结构。也许杰克是有意要为难这个女孩，吴佩可以想见每天晚上守恬是怎样在床上辗转反侧。杰克带漂亮姑娘回来跟她们□□，然后趁他们□□之际偷喝她们的血。至少有一点守恬是对的，只要搞到她们贫血就行了，不用弄死她们。
　　那一天晚上，头顶上杰克的房间里还是和往日一样强烈的震动着。扑簌簌地，天花板上的灰尘坠落下来。守恬听到上面传来急促的来回踱步的声音，然后是橱柜被粗暴地打开又合上的声响。之后，是不同寻常的死一般的寂静。守恬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台灯，坐起来，穿好衣服。然后，她平静地坐在床沿上，并紧双腿，双脚笔直地伸向前方。她保持最警戒的状态，却不自觉地咬着右手的指甲。
　　她都没有听到杰克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杰克在门口低声问她：“睡了吗？”
　　守恬咽下一口唾沫，猛然站起来，开门。杰克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他朝里望瞭望，灯光柔和，床单也迭好了。守恬穿戴整齐，凝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灰得发紫，神秘莫测还带着小小的邪恶。
　　杰克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自己会来找她呢？只是因为吴佩在外工作，只是因为那些吉普赛人不可信任吗？明明自己一个人就够了，明明知道守恬是被安插在这里的人，可是，在那个夜晚莫名的孤独席卷了他全部的灵魂。他需要一个人在他的身边，而这个人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平静地等候他的吩咐，好像早就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跟我来。”杰克没有解释任何事情，而守恬也没有问任何事情。他们上了楼，在走廊的尽头，守恬进了魔术师的房间。那是再平常不过的房间了，一张床，一个柜子；这就是一间卧房里所需要的一切了。在柜子下面地上被一些衣服一块破旧的被单包裹着某样东西，那必然就是今天他带回来的女孩了。
　　杰克抱起包裹想要走出门去处理掉，而守恬却僵直地站立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她简单地说出了那样一句话来：“打开给我看。”没有任何回旋商量的余地。她的眼睛乌黑发亮，此时更是闪耀着某种光彩，那种力量支持着她平静的站立而不是尖叫，恐惧的抛开。她只是这样站在那里，没有再重复一遍自己所说的话。
　　杰克把包裹温柔地放在床上，默默地打开来。在守恬的面前，他展示着那具尸体，同时也打开了自己全部的秘密。那个女孩蜷缩在被单里，就像是一个老妪，看起来却只有婴孩大小。那些骨头，那些神经，那些空瘪的血管如此明显得突出着。皮肤皱巴巴得缩成一团，像发黄的书页一样几乎一碰就粉碎了。她的脖子后面，两个红点上还残留着血迹，白色的唾沫被晾干的痕迹。守恬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尸体，脸上不带有任何惊异的表情。
　　“我喝多了。”杰克把女孩再次包起来，他就这样解释了事情发生的原因。一个女孩死去了，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于是，他们两个出了门，走过长长的走廊时，有些房间里有细索的响动。当然不是老鼠，有人看着他们离开，带着尸体却没有人出来说话或是阻止。
　　外面下着雨，秋天的夜晚，冰凉的雨水。杰克抱着尸体，而守恬为他们撑着伞。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把即将去做的事情当作了某种神圣的仪式去完成。在新河的最上游，半夜没有任何人。杰克把尸体扔进河里，看着干瘪的尸体被河水冲走，很干净的，没有血迹。然后，他们两个肩并肩默默地站着看着新河依旧洁净的水流，一直站了很久很久。杰克看着守恬的侧脸，不美却是那样熟悉，仿佛是前世就认识的。莫非，这个人是百十年死在他口中的某个女子。
　　在死一样的沉默后，在空旷无人的郊外河边，守恬说：“你咬我吧。”
　　“什么？”杰克明明听得很清楚却还是再问。
　　“你咬我吧！”守恬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没有丝毫悲怆的情绪。“喝光我的血，把我也从这里推下去。”
　　“我们走吧。”杰克却说。
　　“杀了我，就没有人知道你是吸血鬼了。”守恬转过脸看着他，杰克却回避她凌厉的目光。“咬我吧。”她喃喃地低声说，吐字却是异常的清晰。她的脖子上的皮肤也是一样的白皙，娇嫩地如同她的年龄。
　　杰克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决绝地说到：“我们走。”他的手上冰凉的，而守恬的手却更加冰凉。杰克拉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着，也不管她是否跟得上他的步伐。几乎是强托硬拽地把她拉回去了。杰克一直把她拉到房间里，硬压在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守恬从头到尾任他牵拉，躺在床上后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当天下午守恬才从床上起来，枕头上留下了口水风干的痕迹，让她想起昨天尸体上深深的咬痕。于是她起来做饭，顺便把全屋的地板擦干净。总之，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