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草子》煞落

2、三月三

　　三月三日，修禊。
　　今上雅兴大发，携女眷朝臣去嵯峨野赏樱。
　　青彦随辰晗殿一道乘洁白的槟榔毛牛车前往。
　　那个人今天也会来吧。青彦心中暗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别着的扇子。再往后面移了一点，可以被袖子挡住，不被旁人看见。淡色香染的狩衣有些许凌乱。今晨更衣时就心绪不宁，胡乱穿的。现在很是后悔。
　　自重阳那日与幸见了一面后，两人就在没有见过。青彦安慰自己，那种强烈的渴望再见的心情是出于想向他答谢的守礼之心。
　　那之后的日子里青彦开始细听姐姐提到的关于幸的没一件事。试图用姐姐的片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来。之前并未觉察到的木香，飘散在辰晗殿内，一日浓过一日。青彦会花很多时间设计一个残局。他与姐姐对弈时按计划下套，在日落时分完美地留下这个残局。青彦会用很多张怀纸写同样的字，挑出最好的装作无意地散失在熏寝殿内。也许幸可以看见。抱着这样的想法，青彦苦心营造出自己的痕迹。这些东西在他看来是他与幸之间唯一的联系。
　　熏在停车后示意青彦整理好衣服。青彦理了理衣服跳出车厢。在车外搭手，扶熏出来。
　　熏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孕育着新的生命的充实感让她感到幸福。但是不安与惶恐同样纠缠着她。今上很开心自己老来得子，对熏愈发疼爱。而孩子真正的父亲却不可告人。
　　春日的嵯峨野如年轻女子般明艳清新。早樱开得含蓄娇弱，淡淡地抹出俏丽的樱色，静静地酝酿着一生只此一次的盛放。
　　今上和文官们在溪边流觞作诗，饮酒作乐；武官们背上弓箭入到林子里狩猎。
　　樱花树下女眷们集结成群说笑玩闹。漂亮的唐衣五颜六色争奇斗艳，使嵯峨野更显生机。
　　辰晗殿的赏樱地聚集的女眷最多。自熏有了身孕之后，便有传言辰晗殿将升任中宫。皇后去世多年，中宫也一直未立，太子也未订立。如果熏成为中宫，那她的孩子就是太子的大热人选了。宫中官宦嗅觉一向灵敏，嗅到了有利可图的气味，趋附过来。
　　其实青彦知道，熏入宫以及怀孕都是父亲的如意算盘。作为右大臣的父亲深感几世家业传至己手已不复当年辉煌，为了让家族更长久地富贵下去，就要继续和皇族联姻。
　　身为右大臣，父亲可以独揽朝政，让今上成为傀儡。但他缺少一个值得托付的继位者。没有一个可供掌控的继位者对于这个专权独断的家族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而现在入主东宫的最佳人选宽秀大皇子，是个相当厉害的任务，不用说控制他，就是让他与家族合作都没有可能。宽秀城府极深，才智过人，手下聚集着一众亲信，已与右大臣一系暗中较量多时了。要不是他母亲更衣的低下身份，作为长子的他早已入主东宫了。
　　绝对不能让宽秀入主东宫，否则家族必将成为第一个被歼灭的对象。熏现在怀着的就是家族的希望。一旦诞下皇子，便可逼迫今上立其为太子，父亲便可以做摄政。拥有自己血统的孩子将来也方便掌控。
　　似乎一切都如父亲所愿，姐姐入宫，怀有身孕。就算诞下的是公主，父亲也会用手段换成皇子的。只是孩子真正的父亲……
　　青彦远离女眷们的休憩地，延河漫步，心事重重。孩子会很漂亮吧，会像他父亲一样有清秀的眉眼和纯真的笑容吧。
　　临近中午的阳光铺洒在林子里，透过新绿的枝叶蔓延到地上。阳光下看得见翻飞的细尘，夹带着春天的气味，笼罩在四周，却依旧通透明朗。青彦身上本不华丽的普通的单色香染在阳光下也耀眼起来。干净的面庞带着温良，微皱的眉头又显出自失的惆怅。青彦忍不住摸出腰际的扇子，轻轻地展开。迎着太阳高举起瞿麦花般艳丽的扇子，感受到红色的光投在身上，心头暖意涌动。

　　“殿下，能不能不要连累到她”，林中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青彦心头一紧，这不是每日叠袖而眠，想要梦中倾听的声音吗。青彦收敛了心神，匿于树后，用心听着。
　　“幸，成大事者不可心软，这是最佳的时机”。一个陌生的声音，深沉冷静，让青彦心中一寒。
　　悄悄探望过去，幸背对着自己，恭顺地听那陌生男子说话。那陌生男子器宇轩昂，面貌冷峻，是那种让人不敢接近的美男子。华丽的紫色直衣昭示着他不凡的身份。
　　一阵沉默。青彦似乎看到幸在轻颤。陌生男子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时一个面容清癯、神态安闲的男子从林中走了出来。青彦认出了他，之前宫中大祭时见过，是传说中灵能很强的阴阳师小津昴。
　　小津向陌生男子行了礼，转动眼眸向他示意。
　　陌生男子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幸的肩膀，放柔了声音说：“幸不用担心。你做的很好。接下来就由昴来做吧。我们阴阳寮未来的新寮长。”嘴角漾起绝美的笑，寒意逼人。
　　看着小津和陌生男子远去的身影，青彦感受到了不在他认知之内的隐约的危险。本该立即离去，忘记刚才的所见所闻。可是，看着幸沉默的背影，是如何也无法逃离的。
　　无自知地走到幸的身边，用清冷却带着颤抖的声音唤出：“幸……大人”。
　　幸抬起低垂的头，一脸委屈，眼眶红着，眸子浸染在水汽里。身着殿上人专用的梅花直衣，挺拔英俊的幸此时像个惹人怜爱的孩子。
　　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委屈，谁欺负你了。青彦抬起手，轻轻抚摸幸的脸。不用言语，轻柔地抚慰。我能为你做的我都会做，请你不要哭泣。姐姐也是这样安慰你的吧。
　　幸清亮乌黑的瞳孔里映着青彦的影子。比幸矮小的瘦弱少年，明明自己还没有长大，却一脸疼爱地看着幸。青彦白皙精致的脸上神态平和，宛如天神的仆童般纯净美丽。他近乎虔诚地安慰着幸，带着巨大的包容。
　　什么都不说，只是彼此看着，透过对方眼眸看着自己毫不掩藏的眷念。
　　幸握住还停留在自己颊上的手，紧紧握着，按在嘴角。缓缓泛起一个微笑，坦然的笑。像青彦千百次梦见的一样温暖明朗的笑，却比梦见的每一次都要美丽。
　　幸的明眸水光潋滟，情潮涌动。青彦觉得幸已经透过外饰窥见了自己的心，明了自己夜夜苦思的小伎俩，获悉了他不能言明的欢喜与哀伤。
　　心口又一次猛烈地颤动，些许疼痛，夹带着愉悦。
　　青彦抽出手转身要逃，幸一把拉住了他宽大的袖筒。青彦慌了。
　　“青彦，告诉你姐姐，今晚我会去看她”，几次蠕动嘴角又放弃，最终说出了这句话。
　　青彦用力一挣，脱身快跑，隐没在了林子里。
　　早樱的美好是难以用言辞描绘的，稚嫩纯真纤尘不染。稚嫩得脆弱，纯真得笨拙，也总会染上污浊。过于柔嫩的花，不堪乍暖还寒的风的抚弄，早早地坠落下来，在风里做着生命中最初的也是最终的狂欢。之后或湮没于尘土或漂逐春水而逝。凄美得让人心怀不忍，却执意要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