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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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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头逐渐发白,雾霭中恍若见了青光。早凉的重阳之日,素朴而不失高贵的牛车停在御所辰晗殿的侧门外。赶车人身材高大,稳重地端坐在车前等着主人。面目清秀的小厮立在身旁,似乎未从清梦中醒来,摇摇晃晃,最终倾靠在了车门上。
青彦端着墨色漆盒立在对殿外。为了适时地收起盖在菊花上承接露水的丝棉,他一夜不得好眠。受了露水的丝棉同样沾染了菊花的香气,水汽浸润下,香气更酽。
侍女上前传话,夜宿之人尚未离开,请青彦去渡殿等候。微微皱了皱浓眉,摇了摇头,将漆盒交予侍女,径自走到渡殿。
青彦的孪生姐姐熏是辰晗殿女御。一卵双生的姐弟无论长相、脾气、喜好都相似。就连体弱也是一样的,未进宫之前,两姐弟在重阳前夜就要给菊花敷上丝棉,然后一夜谈笑,隔一段时刻便去看看丝棉沾了多少露水。都说用这样的丝棉拭体可以长寿。自青彦记事起,这样的事便如仪式一样未曾中断。即使姐姐年初入宫,没有人再与他午夜相伴,他也侯了一夜。天不亮遍将丝棉收好,急着入宫送到女御的住处来。
那夜宿之人又来了。青彦因自幼体弱,颇受疼爱,不像兄长们被教导为成大事之人。只是放在家里女眷中教育,和姐姐感情笃深。因身无官职,又聪明乖巧,被允许自由出入后宫,与姐姐相伴,对姐姐身边的事一清二楚。所以他对那与姐姐想好了数月的左近卫少将早有耳闻。
渡殿外的枫树泛着彤红。虽然只是几株,却在雾气浓重的庭院里显得尤为突出。红得要滴出血来。颜色鲜明得让人疼爱。草叶上凝着的露珠闪烁着晶莹的光,在晨风中便换模样,最终滴落泥土上。
自从七夕那场夜宴之后,姐姐的生活里就多出了那个人。原本苍白的脸在谈到那个人时泛起异样的红晕,像那红枫一样,让人疼爱。初次见姐姐这样,青彦还惊了一下。毕竟自年初入宫后,姐姐就失了眸子里的生气。与青彦相处也沉闷许多,似有无限苦楚埋于心中无法排遣,只能依靠在青彦肩上,轻声哀叹。
那是个年轻俊俏,文雅端庄的少将。不像往日常常出入父亲议事厅的大腹便便、野心昭彰、面目可憎的污浊的男人们。他对姐姐相当温柔。虽然也觉得背着丈夫留宿外人的行径有辱姐姐的名声。但见到姐姐如朝颜话花得了晨露滋润而优雅绽放的动人身姿和一天天开朗起来的心境,青彦便将此事深埋在了心里,决计不告诉家中其他人。
看着景致优雅的庭院中飞鸟落下又飞去,专注得忽略了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青彦柳色的狩衣因被露水打湿,像要脱了似的带着下垂感。只要细看,也能看到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水星。
“你是青彦吧”,清亮动听的声音,陌生却讨人喜欢。
青彦也在疑惑,自己怎么会如此镇定,转过头打量来人。眨了眨眼睛,水星晕开,沾染到细长的眼角。
果然是斯文风雅的人。面容英俊可亲,身材挺拔匀称。头发有些凌乱,不知是昨夜未拆的发髻还是今晨刚挽的。发丝在晨风中旋动,可以想见它的柔软触感。发丝飘动间隐约看见右眼角一颗泪痣,别样的风姿。
“熏常常提到你。你很像她啊”。嘴角带着美丽的弧度,清秀的眉眼带着让人心颤的温柔。
真是美丽的人啊。
这就是与姐姐相配的人,也只有姐姐那样的美人才能与他出现在同一幅画中。下意识地皱了皱粗粗的眉,自知在这样容貌华丽的美男子面前自己的长相只能用青涩来形容了。
青彦正了身子,恭敬地行礼,轻声回应:“姐姐也常提到大人您。承蒙大人照顾。”分外生分,说出口便有了悔意。便低了头不再看他。
男子愣了愣,似乎有些落寞。收敛了尚未收拾平整的青朽叶色狩衣,有些慌乱地接口:“哪里哪里,是熏在照顾我。”
声音颤抖得让人欢喜,抬眼看他,手足无措地像个孩子。试图说明什么又无从下手,无辜地望着青彦,似乎在说“你饶了我吧”。
真是个大孩子。青彦不自觉的,清丽浅笑。
男子没有错过这个笑容,心领神会,松了口气,也笑了。竟是带着羞涩,从嘴角到眉梢,毫不修饰的欢喜。
青彦没来由的心口一痛。这样的男子真的只有姐姐才能与之相配吧。怔怔地盯着他,眼睛里浮上晶莹透亮,熠熠的闪光,天真的倔强。
两人竟对视起来,只是看着对方眼眸里的自己,忘了时日一般。
“大人,您忘了扇子”。女官从细殿的方向走过来,追送遗落的扇子。
这方转过神来。青彦平复心绪,安静地看着男子伸手取扇子。乌黑透亮的朴木扇骨,折着也能看到扇面冶艳的红色。白皙纤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与那墨黑、火红相得益彰。这样的手,打开这样的扇子,定是一番美景。
收了扇子,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我得快点回去写惜别笺”。
晨露未消前将惜别笺送到心上人处的男子,果然是温柔体贴的好情人。青彦心中赞叹。
简单的相互行礼作别,男子不疾不徐地走下渡殿穿过庭院,从另一侧门出去。晨光熹微间看到的青朽叶色背影,又在青彦心头重击了一下。值得托付的人。
留宿之人已走,青彦便大方地进了熏的寝殿。女官们将被褥收拾好,熏隔着屏风梳妆。绘着辉夜姬故事的屏风上泼洒着的金粉在晨光中闪闪烁烁。金黄的光笼着身着层层叠叠藤花色的袭的的熏。乌发还未束好,铺撒披散着。带着柔美的笑颜,在这场景下更显妩媚娇柔。
和姐姐闲谈了几句,侍女就布好了膳食。两姐弟一起用了早膳。食器还没撤下去,便有小厮送惜别笺进来。
一枝带露的胡枝子上附着信笺。熏面带红晕地浅笑着打开信。蛋黄色的柔美和纸,展开时散起一股温软的木质香气。不像任何一种熏香的味道,是那个人特有的吧。熏愉快地捧着信,用手指轻抚上面的字迹,似乎能感受到未干的墨迹的清凉。
看着姐姐神色欢喜,青彦也心中畅快。只是这畅快中似藏着平日不曾有的一丝惆怅,若有若无,不可名状。
“青彦见到幸了吗?他在信里提到你了。”熏如花的笑靥凑到青彦面前。
青彦回过神来,点头答道:“在渡殿碰巧遇到了”。信里怎么会提到他呢,青彦心中就接起来。他说我什么,为什么要提呢。
“他有礼物送给你喔。”熏放下信,移身端起随信一同送来的木盒子,送到青彦手里,“这是他不离身的东西”。
本来以为是送给姐姐的信物,不想是给自己的。狭长朴素的木盒似也带着那股木香。抽开上盖,生绢里衬中躺着那把黑股红面的扇子,颜色鲜明。
“幸说与你有缘,和你一见如故,就将这珍爱的扇子送与你。这扇子虽简单,但很漂亮吧?……”
姐姐说了什么青彦已经听不进去了。拿起那珍宝似的扇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乌黑发亮的朴木扇骨,火红的扇面,完全打开时像一朵怒放的瞿麦花,耀眼的鲜艳。没有题字,没有作画,简简单单,却处处彰显华丽高贵之气。又因为是那个人的扇子,带着那个人的香气,又显得温情四溢。青彦欢喜得要流下泪来。
拿着扇子反复赏玩,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琢磨了一阵,发现使自己的手生的不好。病态的苍白,短短的还像孩子的手。不禁回想起原先的主人的人那双漂亮的受。洁白修长,可以有力地攒握,也可以轻柔地抚弄。
虽然不相配,但是收着吧。也许以后可以长到与之相配的样子。青彦郑重地收下了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