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草子》煞落

3、七月七

　　莹白的上弦月半挂在东方的天幕上，夕阳的残照留下了缕缕红云。红云拂白月而过，如鬼魅的血色。平安京渐渐拉开也的帷幕，魑魅魍魉控制不住血液中的躁动，在京中四处流连。百鬼夜行的京中像是中了诅咒一样，处处透出不祥的讯息。
　　御所内一年一度的七夕夜宴今年被取消了。御所四周笼罩着的烟气尤为妖异。夜间四窜的魔物，附在侍童身上的怨灵，无端端飘浮起来的器物，死而复生四处作祟的死灵，让阴阳寮的阴阳师们忙得不可开交。前任寮长三月暴毙后，灵能很强的阴阳师小津昴接任。新寮长预言宫中有一个被强大的魔物附身的种子，正在不断吸取能量，不断壮大。魔种的死之气息招来了游魂野鬼妖魔灵怪，宫中才会不得安宁。只有在魔种未成形前将其除去才能还御所一清净。
　　左近卫少将住所的客室里坐着一位身着青染末浓的唐衣的客人。奉茶后出到走廊上的小童窃窃私语，虽然客人面貌清秀漂亮，又着女装，但还是个男子吧。
　　青彦端坐在屋里，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东西。两只木盒，一封信。本就清瘦的人，现在愈发的消瘦。虽然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却散发着无法遮掩的孱弱之美。
　　透过小窗，看见红云遮蔽了白月，轻叹一口气，强忍着眼泪夺眶而出的冲动。
　　刚才接待他的仆人说少将去宽秀皇子那赴宴了。也许要很晚才会回来吧。今上停了御所里的七夕夜宴，宽秀私下聚集亲信设宴，像是在庆祝什么一样。
　　拉门被急急地拉开，幸踉跄着跪坐到青彦面前，苏枋色的直衣有些微凌乱，面色带着微醺的红润，黑亮的瞳孔浸润在浅浅的水汽里。
　　幸愣愣地看着青彦，他身着素朴的女装，苍白瘦弱却倔强地端直坐着。幸很想拥他入怀，让他免受伤害。
　　看着幸痴恋的眼神，青彦不禁心口颤痛。为了出入辰晗殿方便，青彦只好扮成侍女的样子。这样很像姐姐吧，幸也觉得很像吧。
　　“大人，我是替姐姐送信来的”，清冷的声线，努力压制却依旧透露出来颤抖。扭转身子将身旁的木盒与信推动到幸的面前。姐姐嘱咐过他不可以哭，青彦低垂这头咬紧牙关。
　　幸轻轻展开信，不多的几行娟秀小字，优美而不舍的绝别。水汽终于冲破了眼眶，地落在水晶花色的薄纸上，绽放出绮丽哀愁的花。
　　搁下信，抬起方形的木盒，抽开盒盖。水色绸衬中静卧着一撮乌丝。紫苑色的发带束着，黑亮柔顺，如主人般优雅。
　　幸捧起乌发贴在脸颊上，呜呜地哭泣，毫不掩饰悲伤。泪水湿了漂亮的脸庞，低声的啜泣也带着撕心裂肺的悲怆。
　　这乌发的主人或许已不在世上。她在明日今上审问前便将秘密永远带离人间。腹中的生命才不是魔种，他流着高贵的血，会是个漂亮聪明的孩子。你们说我们家族不祥也好，说辰晗殿女御不忠也罢，你们不可以玷污孩子的血统，他有一个优秀的父亲。
　　青彦抬起头，心疼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幸。“姐姐绝不会说出孩子父亲的真实身份，殿中的知情人将一并消失在这个世上。父亲也不知道实情，请大人放心”。父亲已是强弩之末。送入宫的女儿竟怀上了魔种。如果胎儿有皇族血脉是不会被魔物附身的。如此不祥不忠的家族，怕是再无翻身之日了。
　　幸哭着摇着头，想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让人心痛地折磨着红润的嘴唇，原本神采飞扬总是带笑的眼角被泪水浸渍地得痛人心的红。
　　不能再停留了，多看他一眼青彦都会忍不住拥上去。咬牙站起身，不顾幸的拉扯，冲出了客室，冲出了少将住所。清凉苦涩的泪滑过面颊，提起衣裙，消没在月色晕染的暗夜中。

　　幸松开手中紧握的深青色衣料，平复了心情，拾起另一只狭长的木盒，是熟悉的物件。轻轻揭开，生绢衬里中躺着再熟悉不过的那把扇子。
　　初见青彦时觉得这孩子清冷的厉害，料想这艳丽的扇子并不适合他，却还是希望他能将它常带身边。孩子气地以为那扇子的火红能温暖融化他。
　　打开扇子，正反看了看，在最边上靠外骨的一折上写着一行峻峭的字。
　　“迨白露之将至兮朝颜花，绝不回顾兮志可嘉”。
　　一个冬日的午后，捧着歌集的青彦颇有兴味地反复念着这两句歌，兴之所至，提笔写在了随身的扇子上。
　　一个夏天的深夜，幸抚摸着冬日留下的字，又一次泪眼婆娑。

　　是夜，夜下香的香气冲破了红云邪雾，弥散在整个京中。右大臣的孪生子女一个在宫中，一个在家中进入长眠。男人孩子气的哭泣低沉而惨烈。
　　天宫运势的罗盘旋转，命运在暗夜的寂静下被改写。
　　右大臣携家眷移往平城旧都。
　　宽秀入主东宫，次年继承皇位。偶尔与小津饮酒谈心时，会聊到那个不知去向的男人。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气饮尽才作罢。

作者有话说

　　三年前写的同人，换西皮如翻书的我是在整理读书笔记的时候找出来的……换了主角的名字，贴出来，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