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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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昏昏于梦中惊醒，外已日入。单从那窗只望得余霞散成倚，烟光凝，暮山紫。
而复才见这素室，有檀木之香，却不见浮艳之物。不过床一张，柜一台，桌一尺，上有烛灯一捧，铜镜一只，菩提一片。
她还未来得及起身，便有一沙弥端着碗汤药从院里进这素室。
见她已醒，惊喜道：“衣姐姐，你终于醒了！”小沙弥忙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又急急问她：“可有不适？头还晕吗？四肢可无力？”
她摇摇头，想：“衣姐姐”是在叫我？
“那衣姐姐怎会独自上山来？途中可是遭遇了什么？姐姐是哪里人？亲人怎未寻来？对了，姐姐姓名？”
那沙弥大概十来岁，唇红齿白，睫毛倒生得长，说起话来便收不了口，那眉眼弯弯，干净明亮，让人觉得好生无邪。
“……”她沉默片刻，“不记得了。”
沙弥又是一惊：“那可如何是好？姐姐的亲人定在急着寻你呢！真是丝毫也记不起来了吗？”他瞪大双眼，一个劲地问。
她又摇摇头，问道：“……你怎唤我衣姐姐？”
“啊！差点忘了。”沙弥好似想起什么来了，在柜里翻找，终是取出一支簪子：“这是姐姐你的发簪，这精致的红梅后还雕有个‘衣’字呢！想必应是姐姐的名了。”
她接过，细细一看，眉尾染上丝丝笑意：“这字是念‘裴’吧。”
沙弥听罢，揉了揉鼻头，尴尬一笑，又悄悄去抬头看她，见她华色含光，靥上如星稀，便慌乱地低下头。只觉她不该是“衣姐姐”、“裴姐姐”，应叫“神仙姐姐”才对。
大师推门而入时望见的便是这副景象。
昏迷了几天的那女子已醒来，一直苍白的面色如今也生动鲜活起来。
明就生得粲粲红颜夭夭姿，今却只见娟娟黛眉薄薄罗。
小沙弥看见他来了，便像见了救星似的，把她的情况告诉了大师，他想大师肯定有办法解决。
听罢，大师也没料到竟会演变至如此，一时还不知拿她如何。
看她好奇地朝这边望来，他只好说：“施主再修养几天，或许会有人来寻你。”
她看着这样貌生得极好的僧人，却面无表情，更无一丝出家人的慈悲，后才迟缓地点点头。
大师见她同意，便单手作揖状，念道：“阿弥陀佛。”而复转向沙弥：“执羽，唤‘施主’较妥。”
执羽才入这空莲寺一个半月余，还有许多习惯未改过来，再加上他本就是不情不愿被送过来的，自然就不想入这空门，如今连唤“姐姐”的机会都被剥夺了。
执羽想来有气，只闷闷的喊了声“施主”。
大师知他是小孩子脾气，没再说话，推门离开了。
“执羽？”她想这便是这小僧的法号吧。
“嗯嗯！”执羽的声音一下子明媚起来，又开始滔滔不绝：“方才那是寺里的执棋大师。大师虽然看着挺冷漠的，但其实大师是个很温柔的人！上次我心情不太好，大师知道了，还多给我盛了点粥呢！还有还有，我才入空莲寺没多久，有好多规矩都不太懂，以后要是犯了什么错，衣姐姐可不要笑话我……”
她轻笑，后应下：“好。”
“那我先走啦！修行时间要到了。等会姐姐记得要把药喝了哦。”执羽走到门口，关门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要是姐姐在房间无趣，可以在寺里到处转转的，只是小心不要迷路了。”
用过药，仍黄昏。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
她扫了扫这素室的沉灰，觉无事可做，便出了门随处走走。
另一头，执棋从飞鸽上收到一信笺，拆开来看，只有寥寥几字：
劫数至。谨记。
一想必是宫中那国师弟子寄来的，二想必那女子就是劫数了。
执棋将信叠好，还欲出门，住持便传了抹话来：“执棋。那救来的女子极可能为你命中之劫数，而渡劫乃大乘必经之路，今后如何打算也只能又你自己决定。无论何时发生，为师要你始终记住，善恶之行以得福祸所归。”
毕。只剩得余响兜兜转转久不散去。
漠漠院落外，好风吹拂闲烟霭，熏得斜晖满径香。悠悠晚来香。
虽是佛门净地，但也不见得无半点烟火气息。道上花开正好时，青草池塘独听蛙。云色沉沉复沉沉，空刹晚钟起。
绕过四方净院，寺仍未休息，僧人门似还在诵读经文。
昏昏灯光路边，她只觉晚风微凉，春夜温柔。无论是那还未寻来的亲人还是被忘记的过往，也早已被抛之脑后。
路上能遇见许些僧人，匆匆赶路，见了她，却还颇有礼貌地停下来作揖：“施主。”却未碰见执羽，兴许是还在房中学习经文佛教吧。
她独自在这空莲寺里转，有些担心迷途。夜也深了，于是遥遥看了眼主殿，便原路返回了。
不料欲转角，就听得那锡杖拄地声随铮铮响而止。
她抬头望见一轮皎皎新月偃。僧人踏月而行，冷清。
“施主。”
二更已人空，风梢梢而过树，月苍苍而照台。
“若无去处，往后便留在这空莲寺，入佛门也得好生修养。于贫僧门下，便唤施主林裴。”
二鼓早亥时，远远听闻，笛弄晚风三两声。
“贫僧法号执棋，与施主相识，缘也。”
今夜星河耿耿，春愁暧暧，抬眼望来人，莲花锡杖，色淡如水。月华倾而孤冷，流烟漠且出尘。君身无戾气，却觉三重雪，半染雀舌不知春。涂涂露晚，万里清汉尽无光。
半响她才回神，应：“林裴？”
“林作姓，裴则取自施主之簪。”
“……嗯。”
久久未得回应，林裴只觉得陌生男女独处颇为尴尬，又抬头偷偷看了执棋大师一眼，便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大师以为她生性安静，落语：“天色已晚，施主可该休息了，且随贫僧顺道。”
罢，他转身向青石路另一头走，林裴跟在执棋后头，二人月影昏昏，此景甚有意，但直至回室，她心里却只念着一件事：
明明是和尚，却生得如此这般……
若是俗家，定会招得满楼红袖招，不语牵衣袂。
夜枨枨，月苍苍。东风兮悠扬，草木兮暗香。
锡杖铮铮渐远，谁人一夜未得好眠。
执羽叩门时大概是食时了。
林裴刚起身，就听见他隔着门喊她：
“衣姐姐！今日的早食是清粥，在屋内用吗？”
林裴觉得一直麻烦执羽也不太好意思，就出了门跟着执羽去主殿了。
经雨辰，从居室到空莲主殿，半柱香。石笋带云尖，梨花院落溶清风。清风无人管，并做小燕一般春。
春景固然怡人，但执羽到底还是小孩子，一路上说个不停。
“衣姐姐，执棋大师竟然让你给留下了！我还以为照他的性子，肯定会冷着脸开始赶人了……”
“大师有这么可怕？”
“是的！姐姐你不知道头回，有位女施主来求签。那会还正值深冬，雪下得大，她只好在庙里留宿一晚。可没想到等第二天我才从师父那里听说，昨晚大半夜，她就被大师赶走了！一个人在寺门顶着大雪受着北风，大师也太过无情了……不过他对相熟的人还是很好的！”
执羽这副模样，倒像是在告执棋的状。
“可能是那女施主冒犯到了大师吧……”
“即便如此，让人家可怜受冻也太过分了！”
林裴想起执棋那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又看了看执羽背着个手像个小老头，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说不定是大师嫉妒那女施主的美貌呢。”
执羽：？
意料之外的是，用早餐的只有零零散散几人。
“清早在这里用餐的师兄大都是在主殿附近修行的，其他的人都在自己的殿上。”执羽低声。
说罢，执羽给他盛了碗粥，两人便默声喝粥了。
用毕，执羽便该开始今日的修行了。
出了主殿，执羽擦擦嘴，开口：“衣姐姐，你今日打算做什么？等会我要去学习经文了，可能一个上午都见不到姐姐了……”
“嗯……”林裴想了想自己确实无事可做，又想起方才寡淡的白粥，“……我能吃肉吗？”
“……？！嘘……姐姐你这话莫要再说了！这里是净地，佛听不得这些的！”执羽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转而又悄悄说：“其实我也有点想吃……”
林裴被他逗笑，敲敲他的头：“你啊……”
二人谈笑之余，只听执棋的声音忽地在身后响起：“施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