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暗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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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上完药，用布条包扎好，执棋盖好药膏，正欲起身去处理那两只小猫，才听到林裴声如细蚊：“……我只是想给大师一个惊喜……”虽然它好像有惊无喜。
林裴低着头，只看见她的发旋和头上的红簪。
橘猫察觉到她的心情有些低落，躺在女子腿上的它伸出爪子踩了踩林裴的肚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执棋才回应：“心意收到了、至于行动…… 后日再谈。”
“行动？”林装抬起头，微微睁大眼睛。
“一个人可照顾不了两只猫。”执棋把桌上的黑猫抱起，转过身，眉尾噙着笑意。
林裴迟顿地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师的意思是，同意把它们留在殿里了？真的吗？”
“当真。”黑猫闻到执棋手指残留的药味，忍不住凑到他指尖仔细研究这个陌生的味道，“方才林姑娘喊疼喊得厉害，贫僧以为有性命之忧。既以性命求之，贫僧自然不可见死不救。”
林裴：……没想到他真的会开玩笑。
“二来，林姑娘之前不是怀疑贫僧殿上有鼠类吗？”
她把橘猫放在地上，整理好袖口，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咳咳，虽然大师一派胡言，但我还是听出方才你言语中迫切想收留的心情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大师你已经有两条承诺了，反悔是要损功德的哦。”
“好。”执棋垂眸看着又开始蹦跳的少女，“倒是没想过某人也懂这些道理。”平日自己最喜欢口无遮拦, 还反过来教导别人。
“那当然啦，我林某人做事坦坦荡荡！”林裴脸不红心不跳的，好像偷跑下山的人不是她一样。
完全不心虚的某人甚至异常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大师，你说它俩该取什么名好呢？”
执棋盯着黑猫，认真地想了想，“小黑和小橘。”
林裴摸猫的手一抖，“驳回驳回！大师太不用心了！”
又过了一会，“林黑和林橘。”
林裴：……？！
“算了，大师你别取了。我现在真庆幸我的名字不是小裴。 ……大师，你是怎么做到看这么多书，却取出这么没水平的名字的？” 林裴实在想不通。
“……”
大师，你的俗名是什么啊？既然它俩是你的儿子，就依你的名字命名怎么样？”
“俗尘之事，早己忘却。”
“……大师不说就算了。今下午我肯定能想出两个惊天骇世的好名字来！”
林裴说完，就跑去砌了杯茶，甚至还在柜上随便拿了本书来翻看，寻找灵感。
准备好一切的她发现执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以为执棋还不死心，便说：“大师？我知道你想亲自给它们取名字啦，不过奈何术业有专攻，大师还是放心交给我吧！”
执棋闻言，把黑猫放下，坐到桌前翻开《药草杂记》，微微皱着眉，若有所思。
坐在对面的林裴看不懂他，开始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刚拿的书，内容似乎讲的礼仪之道。
当林裴困到差点以脸抢“书”时，才迷迷糊糊听到执棋说： “方才考虑到很多因素以及可能出现的意外，贫僧并不想——”
一听执棋这开口地就精神了：“你你你不会要反悔吧！”
“贫僧并不想让两只狸奴唤贫僧父亲。”
林裴更欲哭无泪了，她假意掩面：“你不想养便直说，何必又拐弯抹角？”
……
“并无放生之意。”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纠结，好像在找合适的用词，“只是别让它们叫贫僧爹。”
林裴逐渐理解一切，执棋未免太过较真了，想到刚才他为此事沉思这么久，她忍俊不禁，“我开玩笑的啦，大师。不过以后它们的生活全靠大师打理，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该算是它俩的爹了。哎呀，大师不要这么认真嘛，有时候把事情想简单点会更好的喔。”
林裴说完就继续看书了，执棋一颗颗地捻着佛珠，自言自语：“ 想简单一点……吗？”
事实证明林裴的话有一半都是不可信的。她不仅犯了一下午的困，最后还取了个自认为良好的名字，黑猫是棋一，橘猫是棋二。然而两位取名废并不觉有什么不妥，就这么定下来了。
春末那几天，林裴总觉得净山和以往不太一样，特别是她从没进去过的那片林子，一定有东西藏在那里。她能感觉到。
问过守门的和尚，他俩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偶尔带棋一棋二外出溜达，它们都不愿靠近那边。
可越是神秘，林裴越是好奇。她跑去问执卷，对方甚至慢悠悠吹完一曲才回答她。
“执棋负责处理此事，估计过几天就会去查看情况了。”
林裴还是很担心，“里面究竟怎么了？”
“不过是游荡的小妖野鬼些罢了，每年总会来几次。”
“哦……”得到答案的林裴下意识地摸了摸包扎的布条，转身欲离开。
“说起来，你怎么知道那林子有问题？这件事很少有僧人知晓。” 执卷叫住她，林裴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继续猜测道，“莫不是能感觉得到妖祟之气？”
林裴挠挠头，老实交代：“只是觉得林子里有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而且，那地方连猫都避之不及！……我还以为大家都能感觉到的呢，结果守门那几个一问三不知……”
天气愈发温暖，执卷扇折扇比以往更频繁了，“他们修行境界未达到，很难察觉这类妖怪。”
“那我怎么……”
“也许姑娘以前是方士，自然能分辨各界。”执卷找出个合理的解释。
林裴睁大眼睛，“原来、原来我这么厉害？”
执卷被她的反应逗笑，“只是猜测。”
……还有另一种猜测。
林裴对自己方士的身份很是满意，所以她决定前往那个林子探索一番。
毕竟在逆境中容易激发潜能嘛。万一，万一就想起来了呢？
临走前她还问了问执棋，那里头的妖怪是不是特别凶恶？
执棋回答得斩钉截铁：“蝼蚁之辈，不足为惧。”
嗯嗯，更有信心了呢。
从外头看，林子散发着很不祥的气息。可进到里面去却完全感觉不到什么恐怖的氛围，反倒有种恬静的美。
林子中似乎还有些雾未散去，阳光更是少得可怜。
这里没什么飞禽走兽，甚至风都凝固了。
这次林裴很肯定，绝对有恶鬼躲在这里，也可能是修为高的妖怪。
虽然刚踏入此处不足三百步，她已经不想继续前行了。早知道临走前找执棋给自己画个符了。
这里环境虽清幽，可太过压抑了。明明快夏天了，这里居然还能感觉到春寒。
不详。
林裴决定原路返回了。她总觉得再往里走会迷路的，所以她停下脚步，转身原路返回。
这叫随机应变，对。林裴默默为自己开脱。
返回路上她走得有些急，还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林裴心有余悸地摸摸包扎的地方，告诉自己吃一堑长一智。
“你受伤了吗？”身后传来稚嫩的女声。
林裴被这声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到，猛地向身后看去，那小女孩竟就在她五步远的地方。
她心跳得很快。面前这个小孩不是人类，她感觉得出来。即使外表无害，可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林裴迟疑地点点头，尽力去平复自己的心情。不知道这只妖怪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下一秒对方就径直向她走来，林裴又是一惊，她还不想死这么早：“喂喂，你别过来啊！”
女孩好像并没听到她颤抖的声音，拉住了她的手臂。
“不要吃我！！”林裴感觉到了她冰冷的体温，挣脱不掉，没想到她瘦弱的手腕力气这么大。
发现自己的力量远不敌对方之后，因为过于恐惧，林裴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不敢去看她在对自己的手臂做什么。只要不痛，什么都好说……
“好了。”林裴听见她说，“你拆开布条看看。”
林裴看了一眼这个比执羽还小，说话却比自己还老成的孩子，按照她的要求拆开了布条。
她摸了摸，发现原本是伤口的一处变得光滑，伤口消失了。
……？！为什么要帮自己？她、她不会先礼后兵吧？
看出了她的惊异，女孩后退几步，与她保持一定距离，” 是妖术。”
林裴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理着衣角，暂时忘记了自己刚才过于血腥暴力的想象，“哦……谢谢你。”
“我不会伤害你的。”
“为、为什么？”难道失忆之前和她认识？
“青河大人于我有恩。”女孩解释完，似是不想让她多问，又道：“我无名，不过一条竹叶青，七百年修为。”
竹叶青是一条直率的蛇，她从不会掩饰自己的目的，“我这几日是来取人性命的，怕牵涉到无关人士，如若可以，你下山回避一下吧。”
听这话从一个八岁小女孩嘴里说出来，林裴难免会觉得怪异，她低头看向这个比自己矮大半截的小孩，“取人性命？”
“嗯。是庙里的和尚。”竹叶青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吧，我带你出去。”
在原地消化了一下信息后，林裴快步跟上去，“和尚？所有吗？”她得赶紧回去通知他们。
竹叶青个子虽小，走得倒挺快，“所有。”她知道林裴会劝阻她，于是地顿了顿，“并不是私人思怨，这可以追溯到很远，妖派与佛派自古以来便不相合。”
“这么多年来，你们一直都在明争暗斗吗？”
在林裴注意不到的地方，有只伏在灌木旁的黑蛇悄然接近，在即将攀附上她小腿时，竹叶青突然发出声“嘶……嘶……”
林裴见小女孩吐出细长分叉的蛇信子，瞳孔也变成细窄的竖瞳，脸上逐渐出现蛇鳞。
黑蛇知道自己惹错了人，嘶嘶两声便快速蜿蜒爬走了。
“他刚才在向你道歉，把你认错为寺里的佛派了。”竹叶青收回刚才的化形，继续带路。
……道歉？
还没等林裴回答，她便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族是为斗争而生的，如今妖派在世人眼里或是不相信我们的存在或是把妖邪混为一谈，如此现状都拜佛派所赐。”
路过一只趴在路边的火狐，奄奄一息地拖着血迹。竹叶青像刚才治疗林裴一样，简单让火狐脱离了生命危险。
“既都是追求成仙成神，又何分高低贵贱？佛派一直看不上其他门派，认为它们无恶不作，可在其他人眼里，佛派也并无区别，手中同样沾染罪孽，反倒没他人坦率，故作清高。”
故作清高吗？但在她看来，执棋、执卷、执羽他们并不是这样的。或许真的有竹叶青口中所说的目中无人的和尚，可那只是少数。妖也是一样的，当中肯定有邪妖有善妖，为何双方只能看到角落的阴暗？每个生命是独立的个体。这样笼统的看法并不能代表事实吧？执棋一定不是这样想的，他说过，片面的判断只会与真理背道而驰。
林裴讨厌这样的思考，所以她没再去想，也没再好奇，一路安静地跟着竹叶青。
方才进来只是朝一个方向走了数百步，出去却要绕好几个弯。林裴听到异声，警觉地朝后方看去。
竹叶青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伤害不到你的，别担心。”
“你们都会去吗？”林裴抿抿嘴。
”是。
“……你会死吗？”
竹叶青带她走到了快出口处，抬头看向林裴。
“会。”
“既然早知道结果，……这值得吗？”
林裴看见竹叶青首次露出了微笑，也许是最后一次。“飞蛾扑火虽傻，可总归有飞蛾，总归有光亮。如果说结果已经尘埃落定，我们要做的事只有扬起风沙，抹清被掩埋的事实。黑暗无边无尽，无一幸免，于是便选择反抗。”
竹叶青指向出口处，那里有大片的阳光，看向她的眼里。
“你应该明白的……你总会明白的。”
“我们并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或者虚无的光明，而是为了族群的尊严而赴死的。”
竹叶青朝她挥挥手，林裴一点一点运离她。
“再见，林裴。”她听见竹叶青来自暗处的道别。“我希望。”
午后的昆虫精力总是旺盛，叫得很勤劳。它们尽力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哪怕无人记住。万物的颜色又回到了它们身上，专属春末的热烈。
晴空万里，与那片林子形成莫名的和谐。树很高，春光不会偏但任何地方，它同样栖息在树林顶端，枝头还睡着小团雀。
她听见执卷的笛音了，是她最近在学的《西洲曲》。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再见。”林裴无声地在心底回应。
是不是该有蝉鸣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暗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