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落幕之后》云在青天水在瓶77

2、第 2 章

　　日子仿佛深潭水，波澜不惊。
　　随着太医院一剂剂猛药灌下，王琪的身体似乎在缓慢地好转，高热控制住了，但长时间的低烧仍然使他虚弱无力。
　　只要精神稍济，王便会命人将奏章拿来批阅，实在支撑不住，靠在榻上闭着眼养神，也要命人在身边读着奏折。
　　内阁近臣们的办公地几乎挪到了王的寝殿，一天至少早晚一次的奏对。
　　病中尚且如此勤政，着实令朝臣们感慨不已。
　　宫变之后，王琪并没有废黜王后宝塔失里，甚至没有将她禁足。
　　宝塔失里依然是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
　　然而，王琪也从未再召见她，事实上，仿佛她不存在一样，完全不曾提及或问及她。
　　宝塔失里面容冷肃，静静地跪在寝殿外，一言不发。
　　值守内官赶忙跑进寝殿通传。
　　王琪不见她。
　　宝塔失里似乎并不意外，依然平静地跪在绢门之外。
　　值守内官劝了又劝，王后仍然没有一点要起身的意思。值守内官无奈，正要转身再入寝殿通报，不料绢门一打开，却正对上了殿下的眼神。
　　王后霍然起身，不顾宫人阻拦，大步走入寝殿。

　　“退下吧。”王遣退宫人，声音低沉。
　　“殿下，”王后跪坐塌前，端庄一如既往，“臣妾万死。”她深深地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发生了那样的事，孤没有想过要杀你，”王语气淡淡，“可中殿竟要杀孤吗？”
　　王后依然低着头，声音枯涩，“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罪该万死，任凭殿下处置。”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王琪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他猛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她。
　　王后宝塔失里的许多样子在这一瞬间浮上了他的心头：在大都时那个明朗灿烂的公主殿下，高丽朝堂上怒斥群臣的中殿娘娘，听闻泰安公被处决时的惶恐不安，被他在书库撞破当场的万念俱灰……许多个王后的样子在他眼前重叠，最终定格成眼前这个冰冷坚硬、形容枯槁的模样。
　　“腹中的孩子，你不必担心。” 许久，王打破沉默。
　　听到“孩子”，王后瞬间抬起了头，眼里满是惊惶和难以置信。
　　她看着王，后者正倚在大迎枕上，身旁放着一叠看了一半的奏折，神色疲倦。
　　宝塔失里本以为会从他的眼中看到愤怒和仇恨，可却发现，这双眼睛平静里带着悲悯，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温柔。
　　正是她最熟悉的，这十余年中常常在王眼中看到的那种令她沉醉令她永远在失望中又怀抱着幻想的温柔。
　　“苦了你了，中殿。”
　　宝塔失里惊讶而又困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泪水不由自主地蓄满眼眶。
　　“近来常常想起当年在大都与中殿初遇的情景。那是在泰安公府上吧，中殿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口里吟着诗。笑盈盈的，十分明媚开朗。在高丽的这些年，中殿的脸上似乎再也没出现过那样的笑容啊。”轻轻地叹着气，王自嘲的一笑，“是孤误了你。”
　　宝塔失里仍然定定地望着王，“殿下可知，臣妾口中所吟诵的是什么诗句？”强烈的情绪正在她的内心蔓延。
　　王琪摇摇头。
　　他不知道，甚至从未想过。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王琪眼里多了几分动容。
　　“臣妾倾慕殿下，几次三番央了哥哥才请来殿下。那一身衣裙，我挑了许久，那一日妆容，我描了好久。那一刻转身，我练习了千百次。不曾想殿下竟然真的还记得。”
　　好像触动了某个神奇的开关，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正虎视眈眈，就要喷涌而出。
　　“殿下可知，这许多年来，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倾慕已久的夫君与别人耳厮鬓摩，与自己却相敬如宾？”
　　王后微微颤抖着，“有多少个夜晚，臣妾独自在殿中枯坐，望着一跳一跳的烛火，期盼着也许明日您就会临幸中宫殿。”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王交叠的双手。
　　“臣妾等啊等，恍然间十年就这样过去。看着……看着洪林，”她顿了顿，艰难地说出这个名字，“看着洪林日日随侍殿下身边，臣妾……臣妾……”
　　王后哽咽得再说不下去。
　　“可是这一切都是臣妾自己求来的。臣妾又能怨得了谁呢？当年哥哥隐约透出结亲的意思，殿下一再回绝。我早知殿下宏图之志，只当殿下是不愿迎娶宗室之女，以免日后受外戚辖制，却未曾想，殿下是实实在在无意于我。”
　　王后深深吸气，语气渐渐平静下来，仿佛燃过的灰烬归于冷寂。
　　“这十年来，殿下虽不曾宠幸，却也着实不曾亏待过臣妾。犯下这等弥天大错，臣妾自知罪孽深重。承蒙殿下仁慈，尚许臣妾苟活。待生下腹中胎儿之后，臣妾愿以一死谢罪于万一，恳求殿下念在稚子无辜，将其送养于普通百姓人家，总教他在这世上活上一遭。臣妾结草衔环，感激涕零。”
　　寝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注视着跪伏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一时间思绪万千。
　　他当然明白王后宝塔失里的来意，就像他其实一直都知晓宝塔失里对他的情意。
　　也正是因为他知道，才会如此“纵容”。
　　宝塔失里与洪林私通，他一忍再忍，不止因为对洪林的爱意，也因为对失里的愧疚。
　　得知宝塔失里试图鼓动建龙卫弑君的消息，他并不意外。
　　这很像是他的王后、元朝鲁国大公主会做出的事。
　　他清楚的知晓却又无法回应宝塔失里的情意，所以，他希望宝塔失里成为下一任国君的生母。可是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切地辨别，这究竟是对宝塔失里于自己多年衷情的补偿还是利用。
　　他也知道，她今日这样求见是在赌。
　　赌曾倾心半生的人还有几分对她的怜悯。
　　唉，王琪心中默默一叹，何如当初不相识。
　　“孤的时日大概不多了。”王琪沉思良久才重又开口。
　　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清楚不过。
　　近些日子以来，他越来越清晰的感到生的活力正在远离自己而去。
　　无论喝下多少难以下咽的苦药，依然难以逆转这一剑带来的损伤。
　　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大概再也好不起来，他决定必须开始着手做好过去始终觉得为时尚早的准备，以防万一。
　　宝塔失里闻言吃惊地直起身，一把握住王琪交叠放在身前的双手，失声痛哭起来。
　　王琪素知宝塔失里心性坚强，又知她曾想欲致自己于死地，不想如今听说他真的命不久矣，她竟会如此悲痛失态。
　　中殿，在这么多荒唐之后，你的心里，仍然挂念着孤吗？
　　这么想着，王琪的目光也随之温柔起来。
　　“悲能伤身，中殿莫要难过。好在你已有元子，总算终身有靠。孤已安排妥当，朝中贤臣不少，有他们尽心辅佐，孤也尽可放心了。”温柔的声音里隐隐有了交代后事的意味。
　　“你我到底少年结发……”王琪轻轻拍着宝塔失里的肩膀，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失里，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