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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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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存在。
此刻,飘在寝殿上空的王琪心情出奇的平静。尽管以这样的视角看着一切实在奇怪,但他似乎立即就接受了灵魂会离开身体这回事。
自己大概是已经死去了吧。
王琪低下头看了看躺在塌上的那具身体,也许更确切的说该是尸体。
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他自己的脸。
耳边有哀哀的低泣传来。这声音被压抑在喉咙里,抽噎着,颤抖着,听得人的心都跟着抽紧。
王琪不由地叹了口气。
他印象中的建龙卫副队长朴胜基,从来不是这样情感外露的人。作为功勋世家江东朴氏的嫡次子,自小家教严苛。
尽管已时隔多年,王琪却仍能清晰地记起初见朴胜基时的情景。
不过十岁的小小人儿,却是一脸的不苟言笑,还有些软糯的童声却很坚定地说着,要苦练武艺保护殿下。
“不要哭了,胜基。”
王伸出手,试图拍一拍朴胜基的肩膀,却什么也没有拍到,他眼见着自己的手从虚空穿过。
“爱卿何必哭泣。”王琪自嘲地笑着,与其说是在对朴胜基说,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孤是咎由自取。不必哭,不值得哭。”他记起了生命终结前的全部情景。
朴胜基率建龙卫赶来时,他与洪林正兵刃相见。他
哪怕到了那一刻,他都还在想着,只要能让洪林放下手中的兵器而非被其他人擒获,日后他仍保洪林周全,哪怕他正在犯下的是弑君的罪过。
或者,就算洪林心意已决,也要由他自己来亲手了结这可笑的一切。
所以,他严令不许任何人上前。
不过,现在再想来,朴胜基最后时刻的袖手旁观,固然是遵从王命,可也难说完全没有其他心思。
大概是在怕孤最后也会为了掩盖那个可笑的真相而杀死你吧?
其实,你一直比洪林出色,是孤对洪林的私心,让你始终屈居次位。
所以,胜基,你在哭什么呢?
手握内宫卫队,现在只要立即去拥立新的君主继位,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就在眼前。
你这个傻孩子又在伤心什么。
孤这样的昏君,不值得你哭。
白胡子的医正还在用银针扎着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寝殿外祈福的经咒声不断传来,思绪正飘忽不定的王琪仿佛突然陷入旋转的旋涡。
越转越快,像是失去了对身体每一个部位的控制,只能无力地掉入深不见底的旋涡深处。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王琪倏然睁开眼睛,尖锐的疼痛不断从腹部传来,四肢百骸渐渐有了知觉。
好一会,他的眼神才终于渐渐聚焦。
伴随着愈发剧烈的疼痛,神志也终于清明起来。
不远处那个跪伏着的身影一下子直起身来。
朴胜基眼窝深陷,满下颌的胡茬愈发显得脸色憔悴不堪,只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依稀带有清秀的模样。
现在,这双眼里正闪烁着狂喜的光芒,仿佛见到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失而复得。
“上天眷顾,殿下腹部剑伤几乎贯穿,能够苏醒真可谓奇迹。”
老医正激动地发抖。
然而,尽管说着可喜可贺的话语,表情却仍然笼罩着一层深切的担忧。
“殿下眼下虽然苏醒过来,但是依然十分虚弱。高热始终不退,这是伤口未曾愈合的缘故。方才为殿下检查伤口,血脓一片,未见丝毫好转。只怕……”医正身后的几位御医或微微摇着头,或轻轻叹着气,脸上不约而同俱是沉重神色。
乍喜乍惊,朴胜基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的收缩,嗓子眼一阵阵的发紧。张合半晌,也只有讷讷地说着“有劳太医”便着人将太医们引至外间斟酌用药。
王琪眼帘轻阖,似乎又睡了过去。
朴胜基重新静默地跪坐在塌前,仿佛一座雕像,只有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出卖了他。
“胜基,”塌上的人大概攒了很久的力气才唤出这一声,“不要哭。”
心上好像有根弦“啪”的绷断了。
朴胜基再也无法忍耐:“臣好糊涂……”
他口齿不清地重复着,悔恨随着压抑已久的泪水一并决堤。
四日前,大宴前线凯旋将士之时,正在被通缉的原建龙卫队长洪林孤身持剑入宫。
无论朝堂之上还是朝堂之下,洪林殊宠多年,与王食则同桌,寝则同席,他们的关系是这宫里最讳莫如深又人人皆知的秘密。
有王的授意,哪怕洪林已是戴罪之身,也并没有人敢真正伤了他。
更何况,满宫里的建龙卫都提前得到了朴胜基的授意。
最后,竟使得洪林得以持剑一直闯入到王的寝宫。
然后,那个少年时说着“愿为殿下献出生命”,受尽宠爱的侍卫队长用一柄利剑刺穿了他宣誓效忠的君主。
而他朴胜基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不仅如此,他还阻拦住其他想要上前的建龙卫。
可是,他很快就后悔了。
当他看到殿下真的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当他看到殿下那双美丽的眼睛逐渐失去光泽的时候,当他抱起殿下因失血而变得冰冷的身体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将他吞噬。
比起彻底失去殿下,他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良禽择佳木而栖。胜基,孤不怪你。”王气息艰难,语气却很平静。
悔恨、羞愧、难堪、痛苦……诸多情绪一齐撕咬着朴胜基的心。
他曾经坚信那些中殿蛊惑他的话,或者说,是他强迫自己去相信那些话,以便给自己嫉妒和怨恨的初衷加以粉饰:
殿下已经陷入疯狂,他的心里只有那个叛逃的洪林,没有其他。
——为什么殿下的心里只有洪林?从来也看不到自己?
是殿下抛弃了建龙卫,不是建龙卫背叛了殿下。
——无论自己如何关心,殿下只会询问“洪林真的会回来吗?”
殿下不再为国家为子民付诸心血,他已不配为王。
——殿下为了洪林如此憔悴自苦,竟不惜以身犯险,只为再见洪林一面?
殿下为了保守秘密,悄悄除掉了那么多人,也许下一个就是我。
——殿下,您为什么从来也不回头看一看,看一看您身边的我?
……
真的是这样吗?
再痛苦不堪依然强撑着处理国事,再夜夜难眠依然坚持早朝日日不辍,再身心俱疲依然设宴祝酒高声激励着归国将士,再愤怒依然饶恕了帮助洪林逃脱的韩柏等的性命……
陷入疯狂的真的是殿下吗?
还是,那个迷失了的自己。
“殿下……臣……罪臣……”朴胜基的嘴唇抖着,声音也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双手紧紧按压在床沿,好像借此便能获得一点支撑,因为太用力而泛着青白的指甲与他此刻的脸色很是一致。
“下去好好歇一歇吧,胜基。你看起来很疲倦。”王截住他的话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不要把重臣们的诘难放在心上,一切有孤。好好休息一下,孤会再传你。”王的的声音渐次弱了下来,可双眼仍然注视着他。
重伤使他憔悴,却并没能夺走他的美貌,那双温柔的眼睛依旧灿若繁星,虚弱反而为他增添了一丝脆弱的美感。
从未见过的只注视着自己的眼神,朴胜基感到心头一股酸涩的热流涌过,他竟然突然不敢再去迎接殿下的目光,只有深深低下头,“臣告退。”
已经将近四天三夜没有好好合过眼了。
向寝殿外走去的朴胜基感觉自己头疼得要炸开一样。
他不敢睡,害怕自己一旦倒头睡去就将永远失去殿下。
实在困倦难忍,就伏在榻边打上一小会盹,但是很快又会惊醒。他真害怕,害怕一合眼的功夫殿下就会离开,从此阴阳永隔。
守候着殿下醒来的四天三夜,似乎比他之前二十几年的人生加在一起还要漫长,他悔恨极了,也恐惧极了,只能在心里默默求遍满天神佛。
他甚至已经想好,如果殿下真的去了,那自己便也随之而去。
哪怕殿下也许并不需要他。
真是奇怪啊,明明是他答应了中殿,要“解决”已经“疯狂”的殿下的痛苦,明明是他召集了兄弟们,为自己的生存谋求出路,也明明是他,拦住了忍不住要冲上前的弟兄们,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洪林刺出那一剑。
自己怎么会糊涂至此?
朴胜基浑浑噩噩,艰难地挪出门。
一看到他出来,殿外守候着的重臣们立即围拢上来。
得知殿下已经苏醒,俱是一副感谢上苍的模样。
胜基面无表情听着他们又一次关于建龙卫护卫不利的严厉斥责。
绢门拉开,内侍出来传话,重臣们这才意犹未尽地咽下唾沫,各个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匆匆入内觐见。
另一边整齐跪坐着的建龙卫们立即站起身围拢上来。
“殿下如何?”大家俱是一样的焦灼神情。
“殿下已然苏醒,但伤口太深,有感染迹象,一直高烧,很是虚弱。”朴胜基木然回答。
建龙卫们面面相觑,似有话要出口,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吾等所谋,殿下早已知晓。”朴胜基压低声音,身旁围拢的建龙卫们瞠目结舌。
“那……那我们……”韩柏的手上、腿上缠满了纱布,他的脸似乎因为惊恐而显得有些变形。
“殿下只说,良禽择佳木而栖,并未责怪。”朴胜基感到眼眶愈发胀得厉害,眼前有些模糊起来,他尽力控制着,让声音不要因哽咽而过于颤抖。
建龙卫们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不知是谁第一个抽泣出声,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哭了起来,一个又一个跪伏倒地,朝着王的寝室方向深深拜了下去。
远处,走廊尽头的中殿宝塔失里静静看着,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