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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以上皆臣亲眼所见。”柳胜回禀完毕,恭敬地伏地行礼。
      王蹙着眉,与他想得不太一样,但似乎倒也不是很意外。
      “臣不敢欺瞒王上。朴大人虽与中殿密谋在先,当日也确曾阻着建龙卫不许上前,但一见殿下倒在血泊中,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双目赤红,几近疯癫,厉声呼唤太医救治,而后便一直守在塌边不肯离去,直至殿下醒来。”柳胜小心翼翼地回话。
      王沉默了一会,又开口问道,“其余建龙卫各自反应如何?”
      “当时朴大人率先箭步上前,其余建龙卫也跟着围拢过来,见殿下重伤,人人都急得很。”柳胜觑着王的脸色。
      王琪一声轻笑,面沉如水,不辨喜怒。
      “众臣如何?”
      “听闻殿下遇刺,大护军立即指挥卫队将王城围住,同时封闭了城门,调松原之兵拱卫京师。”
      唔……不愧是在大都便跟着自己的旧人,金镛反应很快。
      “齐元宏大人立即派人前往宣德君府中,又率众臣往寝宫来,之后便轮流守在寝殿外。”
      哦?盼着第一时间得到孤驾崩的消息好去迎立新主吗?王琪不无讽刺地想着,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
      “赵一泰呢?”
      “赵大人一边派人送信与庆元君,一边安排将家人送出城外,但被大护军拦回,送信之人连同书信也都被大护军扣下了。”
      说着,柳胜恭谨地将信双手呈上,王随手接过,却并未急着打开。
      “洪林……现下如何?”迟疑了一下,王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洪队长犯下这等大错,殿下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柳胜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洪大人肩上的伤虽还未痊愈,倒也无碍。只是每日苦苦求见殿下。”
      王眼帘低垂,嘴唇紧抿,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阴影,为美而苍白的面庞染上一层忧愁。
      眼见主上殿下神色变化,不知怎的,柳胜心头突然交杂袭上几分心疼与愤怒。
      “罢了。”王轻轻摇摇头,“那便让他好好养着吧。”
      “是。”柳胜恭敬应道。

      “柳胜,”
      “臣在。”
      “若你是朴胜基,会如何做?”
      “定当拼死保护殿下,绝不让殿下陷于危险之中,哪怕……”柳胜跪伏下去,“哪怕有违王令也在所不惜。”
      当日他奉命隐藏在暗处,非王令不得出,心里焦灼得很。
      眼见殿下与洪林兵刃相见,殿下始终占据着上风,后来建龙卫赶到,只听殿下怒喝任何人不可插手,洪林被殿下一剑刺住肩膀动弹不得,然后殿下与洪林说了些什么,洪林又答了些什么,殿下突然松开了手中的剑,那洪林竟趁此时倾身向前,一把残剑捅进了殿下腹部。
      再回想起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住了。
      “孤不会再发出这样的王令。难为你们了。”王温和而坚定,“下去吧。”
      柳胜行过礼正准备离开,却又被王叫住。
      “去传洪林过来吧。”

      洪林杵在门前,面对着这间自由出入十数年的寝宫,一时竟有些望而却步。
      “洪队长,殿下请您进去。”一位面生的小内官拉开绢门,躬身侍立一旁。
      “有劳。”洪林低声道谢,视线愈发恭谨地垂下几分。
      几天来,他的眼前不停浮现着殿下那天倒下的样子,直直望向他的一双眼里满含着泪,盛满失望与心碎,直到彻底失去光彩。
      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荒诞又冗长的噩梦,却怎么也无法挣扎醒来。
      “免礼。坐吧。”殿下温润低沉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洪林眼里一热,险险掉下泪来。
      每时每刻都在渴望能再见到殿下,有太多的话想对殿下说,可真的再见,却发觉什么都说不出口。
      致命一剑,是他亲手刺出。
      绝情之语,是他亲口说出。
      现在,又有何面目再来请求殿下的原谅?

      “肩上的伤,好些了吗?”
      相顾无言,半晌,还是王打破沉默。
      一如既往地温柔关切。
      洪林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被攥了一把。
      像是不受思绪控制的身体本能。他突然起身紧紧抱住了殿下,第一次这样大胆、主动地抱住殿下。
      后怕的情绪潮水般漫上来,几乎令他窒息。
      不能想象,不敢想象,如果真的与殿下阴阳永隔是怎样的光景。
      王一动不动,既不推拒也不回应。
      感受着殿下身上熟悉的体香,洪林觉得四肢百骸都涌起一股热流,像是终于活了过来。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对殿下说。
      “我错了,殿下……我……”
      可是,他的絮絮倾吐很快被王打断,“往日之日不可追。”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王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爱卿只是遵从本心,何错之有。”
      洪林直起身,执着地抓着殿下的肩膀,紧紧盯着殿下的眼睛。
      他从未这样不合礼数。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臣爱慕殿下。”洪林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你不必如此。”王的眼神一闪,避开他太过灼热的注视,“建龙卫队长一职由朴胜基接任,你即刻调任,专司中宫殿守卫之责。孤已拟旨,待王后诞下元子,便立为世子。你尽可放心。以后无事不必到孤面前。”
      洪林惊诧地睁大了眼,声音颤抖。
      “殿下在这里,我无处可去。”
      “已杀过孤,心头之恨还不能一解吗?”
      王坦然地与洪林对视,语气平静。
      洪林的嘴唇张合数次,终究无言以对。
      “退下吧。” 王疲倦地摆摆手。
      洪林在榻前跪得笔直,顿了顿,又顿了顿,努力咽下喉间的酸涩,“能再见到殿下,臣已了无遗憾。既然殿下不愿再见到臣,”像是终于释然,他平静地说道,“臣谨遵圣意。愿殿下龙体康健,岁岁欢愉。” 认认真真地行过大礼,洪林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要把殿下的样子永远刻在眼里。

      告退出来的洪林盯着寝宫外那棵开得正繁盛的玉兰树出神。
      这棵树,是他第一次入侍的次日,殿下带着他亲手栽下的。又开花了啊。
      “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彼时殿下眉眼含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后来,是哪一夜来的?
      噢,是了,是祈子法会那一夜。
      宝德突然跑来,说中殿正在书库等他,虽觉不妥,可到底还是怀着侥幸赴了约。
      自然又是一场荒唐。
      开始时有多急切,结束时就有多懊丧。
      回来正碰上殿下在弹唱《霜花店》,周围的人早已喝得面酣耳热,伴着琴音在场中欢笑舞蹈,到处都是纵情狂欢的气息。
      唯有殿下,怅惘的望向虚空,神色落寞。
      手上拨动着琴弦,却仿佛与这热闹全然隔离。
      懊恼愧疚几乎霎时将洪林淹没。
      那晚随王回到寝宫的洪林满心烦乱,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才终于渐渐睡去,迷迷糊糊间却突然发现王不在塌上。
      他慌忙出来寻找,远远的,就看到独自靠坐在树下赏月的殿下。
      白色的寝衣外只披了件天青色披风,没了往日金冠束缚的长发,瀑布一样披散在肩头。
      银色的月光柔和的笼罩在殿下周身,风姿俊逸,真像是小时候话本子里的仙人。
      他站在廊柱后,不觉望得出神。
      仿佛察觉到他的注视,殿下转过身,笑得温柔:“月皎皎兮涤人心”。
      那一刻,洪林感到自己躁动不安了许多时日的心终于安静下来。
      此时再回想,他突然明白过来,原来殿下一直是知道的,只是没有说破。
      原来殿下给过他那么多回头的机会,可惜每一次都被他轻易辜负。
      摇摇头,仿佛在嘲笑自己,洪林收回思绪,最后回望一眼这座再熟悉不过的寝宫,转身离开。

      “那里是什么地方啊?”
      “那里吗?是毓庆宫,孤的寝宫。”
      “真漂亮啊。”
      “喜欢吗?那我们就一辈子住在那里吧。”
      “嗯,殿下!”
      矗立在远处的毓庆宫与十几年前一般无二,从不曾改变。
      洪林坐在树下,从怀里拿出匕首,那是殿下从前赠与他的。
      曾经也是带着这把刀,他跪在荷塘边请罪。
      “你失去了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取你性命又有何用?”
      殿下看着一池残荷,始终背对着他,不肯转身。
      洪林口中虽说着以死谢罪的话,心里却隐隐明白殿下是绝不会取他性命的。
      跪了几乎一整夜,最后殿下到底还是原谅了他。
      只是心乱如麻中他始终来不及想明白,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只是这一次,再不可能得到殿下的原谅。
      洪林朝着毓庆宫的方向跪下,拔下刀鞘,将匕首正对着胸口。闭上眼,猛地向胸口刺去。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疑惑地睁开眼,洪林惊叫出声。
      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王正紧攥着刀刃。
      洪林惊慌地松开手,急得湿了眼眶。
      顺势扔了匕首,王转过身去并不看他,“孤赐给你的刀,不是做这个的。”
      洪林匆匆在里衣上扯下几块,不顾王的阻拦,紧紧包扎住伤口。
      一层层裹上去的布条迅速被鲜血浸透,洪林的手抖着,心也跟着发颤。
      王挣脱开,将受伤的手拢进衣袖。
      “殿下怎么会来……”洪林声音滞涩,“臣还以为……”他说不下去。
      “旁人如何劝得住你。”王语气淡淡,声音无力。
      洪林膝行着绕到王的对面,这才看清,殿下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虚汗,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重伤后本就是强撑,经过刚才这一阵折腾,王早已有些支持不住,被利刃割伤的手掌和腹部尚未愈合的伤口说不上哪个更痛,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摇晃着竟就要倒下。
      不等洪林伸手,不远处迅速闪出一个身影,一把扶住王。
      “回宫。”
      虚弱的气声好像下一秒就要消散在耳边。柳胜紧紧扶住王,半抱半拖。
      “殿下,”洪林回过神来,忙忙地过来搀扶。
      王吃力地抬起头看向他,试图推拒却没有力气,旋即彻底失去意识。

      “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把我当作过你的爱人,哪怕一次也好,有没有?”
      “没有,一次也没有!”
      够了!
      王睁开眼,只觉得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和疲乏。
      头晕沉得厉害,对周围的一切感觉都是钝钝的。
      只有来自心口的疼痛尖锐而分明。
      守在塌前的柳胜和洪林喜出望外。
      洪林急切地扑上前去,却在对上王冷若寒霜的眼神的瞬间失去了勇气。
      柳胜早已乖觉的默默退到一旁。
      “去做好中宫殿的值守,无召不必再觐见。”冰冷的不带一点感情的王令在耳边响起。
      洪林抿了抿嘴唇,语意艰涩,“臣遵旨。”
      毓庆宫到中宫殿的距离不算远,洪林木然地跟随着引路的内侍,浑浑噩噩地挪着步,大太阳底下却感觉不出一丁点暖意。
      “传殿下口谕……”内官宣旨的声音好像隔了很远传来,洪林垂着头,一副颓然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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