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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冬藏(8) ...

  •   秋日攀升,阳光恰好透过牢房角上的天窗,一旁架上的刑讯器具,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冷光。室内稍显明亮,却依旧不觉暖意。此间没有人开口说话,安静得诡异。
      江景行漠然与抬头死盯着他的衣娘对视,那姑娘受了苦,披发凌乱,满脸污垢,一双原本亮若秋水的杏目也浑浊不堪。
      “现在愿意好生与我们说说了吗?衣槿姑娘。”
      衣槿没有动弹,却肉眼可见的浑身紧绷,她恨恨地看着面前的两个男人,咬牙切齿。
      “你们这些……狗、官!”
      江景行丝毫没有被冒犯到,闻言轻笑了一声:“此话怎讲?”
      “今日应是我们与你第一次见面才对?”
      衣槿似乎陷在自己的世界中,神态疯癫,眼睛浑浊。她绞着双手,尖锐的指甲扣弄着束缚的镣铐,不断重复,不断絮叨。
      “如果不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这些草菅人命的狗官!父亲不会死!王秀、王秀也不会死!!”
      两人进来时便没叫做笔录的狱吏,崔刑自发拿过了卷宗做记录。此时,他提着笔的手一顿,敏锐地抓住了衣槿话里表露的意思:“你这话是说……你承认自己刺杀常畏是为了复仇?”
      “哈!”
      衣槿冷笑一声。
      “是他该死!”
      “常畏该死!常家人都该死!!”
      嘶哑尖锐的嗓音令崔刑拧起眉,那疯狂的恨意毫无隐藏的扑面而来,让他与江景行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郑重。
      崔刑直觉其中有问题,观察着衣槿的状态,小心引导:“我知你父亲的事有蹊跷,或许常家在其中难辞其咎,但王秀与常家可挨不上半点关系啊?”
      压抑的情绪爆发后,衣槿神态有些疲惫,她闻言没有回答,只是一贯地回到了沉默的状态。
      “你说王秀的死与常家有关系,可你为何要替他报仇?你与王秀是什么关系?”
      江景行撑着头,观察衣槿的表情。这位前“二十四桥明月”心态一直很稳,若不是方才刺痛了对方,她或许连那一通发泄都不会有。
      这姑娘短短的人生里,经历了家道中落、颠沛流离,又被恶兄发卖,吃尽苦头,尊严尽失。此后光阴辗转花红酒绿里,被捧到台前,接受众人的赞美与推崇。荣辱得失于她而言,都是尝过的食之无味。
      江景行笑了笑,开玩笑似的道:“不会真的是恩客吧?”
      衣槿埋着头,攥紧了手,却不再对这话做出反应。
      崔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顺着江景行的话,加重了语气,继续问道:“你可知他可是盐枭案的主谋!重犯!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在两年前统统被处决!”
      “当年为了找到所有相关人员,犯人们之间是可以相互举报的!你与他无论何种关系,都逃不过检举!是谁帮你逃脱了搜捕?”
      “我们查到你之后的两年里户籍不断在变换,你又是在谁的帮助下辗转了哪些地方?”
      面对咄咄逼人的问讯,衣槿保持着沉默。
      这姑娘蜷在宽大的刑椅上更显瘦削了,她低着头,弯着腰,臂上脚上的衣物还能看见血污,但她依旧一言不发。
      江景行突然道:“有人在找你?”
      “一直变换户籍,是因为有人在找你?”江景行撑着圈椅的扶手坐直,身体微微前倾,紧紧地盯住了衣槿的脸,不放过任何线索。
      他说:“或者是……有人在追杀你?”
      衣槿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江景行恍然,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既然你不愿回答,那我们先不说这个。”
      江景行又懒散地缩回了圈椅中,尚书大人面上表情未变,脑子里的思路千回百转,他晃了晃垂下的袖摆,丢给了崔刑一个眼神自己领会。
      他接着问道:“你一直‘狗官狗官’的叫我们。也就是说,除了我们,你还见过或认识别的‘狗官’?”
      崔刑这大理寺卿也不是白做的,他明白江景行问话的意思,收到对方的眼神暗示,也明白此番事态棘手了起来。
      有两方势力围绕着衣槿的命长时间角逐,他们现在才发现端倪。那么,衣槿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她自己知道吗?而她的存亡又关系到哪两方的利益呢?
      不过,这些都是之后的问题了,他们现在面临的难题是要如何撬开衣槿的嘴。
      坐在这儿的,是两位三法司的老大,虽然查案的风格不尽相同,但都不屑于用刑罚来严刑逼供,而这般风度对上衣槿的倔强,就实是令人有些头疼了。
      江景行叹了口气:“衣槿,你如果一直不说话,没有人能够为你伸冤。”
      “你可以不相信我们,但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你被关这里的时间也不短了,不知道外面的事。”
      江景行看似轻松的靠在椅背上,实际整个人都绷紧了弦,专注起来,他不得不更加慎重地对待这个另有隐情的淮州瘦马案。
      祁清客已经被他派到淮州去,天高皇帝远,这事儿背后的家伙既然能无声无息的追杀衣槿两年,那暗杀一个朝廷官员又算什么?
      现下的风气可远比不上武帝在位的时候,豺狼当道,作奸犯科者无数,皇帝自命不凡,强\奸民意。这从上到下,个个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祁清客好歹也算他的学生,又是得力下属,更别说祁老在当朝文人心中的分量,还有他那“宁随山野蝶,不逐富贵花”的雅士兄长,这可都是些一呼百应又难缠的文人骚客。
      江景行收敛心神,专心攻克面前这姑娘城池营垒般的戒备。
      “你知道常畏还好好活着吗?”
      衣槿猛地抬头,表情不可置信。
      “很惊讶?”
      江景行笑了笑,他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人,谈论起同级官员的丑事,言语间毫不掩饰的嘲讽:“哈,他爹好歹是朝廷二品大员,多大岁数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到陛下跟前。怎么说?也是老臣了,陛下自然赐了御医去救人。”
      “你很恨他吧?三刀啊!刀刀怼着致命点去。”
      “第一刀是在颈侧吧?这是个好位置,可惜常畏那小子反应快,没能直接脑袋搬家。”
      江景行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衣槿面前,他弯下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一边伸出手在自己身上比划,飞舞的手指就像刀刃,刀刀点着命门。同时,嘴也没闲着,一点点复原着案发当时的情境,字里行间极具煽动性。
      “所以你立马补了第二刀,这刀在手臂上,因为他伸手拦你?……可惜啊!那刀口离着动脉就差两指!你说说,你要是看仔细点,神仙也救不回来啊?”
      “第三刀……”
      江景行对上了那乱发丛中直勾勾望来、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那刻骨铭心的恨与痛,换个人来只怕吓得魂不附体。
      他莞尔一笑,直起身来,走回圈椅。
      “好,我不说了。可这又怎样呢?你费尽心思潜到他身边,很不容易吧?仇人就在眼前,他调戏你,他折辱你,你还要日日夜夜笑着侍奉他……很难受吧?”
      “可你还是失败了。”
      江景行收回脸上笑意,这人面无表情时,黝黑的眼睛锐利,才透出几分久经官场的肃杀之意。
      他毫不留情地嘲笑着,煽风点火。
      “改明儿你要上了刑场,那小子还能蹦蹦跳跳地来给你送终。”
      “衣槿姑娘,你气不气啊?”
      昏暗的刑讯室里,只有骤然加粗的呼吸,和骇人的磨牙声咯咯作响。
      江景行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他方才说的当然是假话,常畏那蠢蛋结结实实连挨了三刀,这姑娘可是半点没留手。太医院下派了三位御医,五个吏目,熬了三天三夜才将那倒霉玩意儿从鬼门关拉回来。他也听说了,当时那血水是一盆一盆的往外倒,就算人救过来了,估计往后也是废了。
      “衣槿,我最后问你一次。”
      崔刑面色冷峻,手中的笔杆敲了敲木桌,沉闷的碰撞声吸引了衣槿的注意。
      “除了我们、刑部与大理寺审讯的官吏,你在之前淮州……或逃亡途中,见过哪位朝廷官员?”
      “那是帮你的人吗?”
      江景行左手撑着脸颊,懒散勾起嘴角,补充道。
      “还是要杀你的人?”

      “轰隆——”
      晴天一声闷雷,召都城墙上的天,黑压压的云像是穿玄甲的天兵来势汹汹,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连商贩都纷纷加快了动作收拾起来,这秋季的雷雨可不讲道理,现下只是几道闷雷,真落下来可就是瓢泼大雨了!
      一道身影快步穿过游廊,将伺候的仆从们甩在了身后,他无心周遭的景色,这昏沉压抑的天正如他如今的心情。
      “吱——”
      常在急匆匆推开书房的门,室内没有掌灯,昏沉一片。此间的主人早已屏退了下人,无人随侍,周遭都安静得诡异,只一个默然的黑压压的背影矗立在房间的中央,沉默不语。
      常在抹了抹额角的虚汗,期期艾艾地开口了:“……大人。”
      “啪!”
      一个瓷杯狠狠地执来,毫不留情地摔在地上,落个粉身碎骨。
      “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一声暴呵,房间里的人转过身,这是一个鹰嘴鹞目、长相凶恶的男人,当朝内阁首辅,熊纪。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显然不美妙,质问道:“不是全部处理掉了吗?!”
      常在被熊纪脸上的狠厉吓到,这没出息的东西抖了抖,结结巴巴开口:“是、是全部处理了……”
      “处理了?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熊纪可没那么容易敷衍,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陛下登基之后,我便警告过你们!”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那些勾当也让你们该放手放手!尽早处理了!现在这是什么?东窗事发了!皇帝都发现了派人去查了!”
      “你这个时候才来找我!”
      熊纪脸色难看至极,他看着畏畏缩缩站在面前的常在,恨不得一脚踹上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今早大朝会上,戚晋鹏突然向刑部发难,何止是江景行?连他也措手不及!
      三法司内部的纠纷他不在乎!最麻烦的是皇帝放任的态度!与其说是江景行这难对付的家伙派了人去暗查,倒不如说是皇帝想趁机让祁九英翻旧案!
      “你有没有派人去淮州?”
      想着,熊纪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阻止祁九英继续深查!
      武帝在位时,他便是内阁首辅,暗地里扶持现在的皇帝萧明瑞上位后,更因为有太傅的身份,权势如日中天。
      但熊纪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的荣光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为了保持与皇帝的关系,避免皇帝的忌惮,萧明瑞上位之初,他便严格约束自己的左右手,也就是常家罗家。
      当时,皇帝好不容易才熬死了长寿的武帝。上位便想张显威风,提出了南下巡游的想法。可国家财政不允许,被户部驳了回去,恰逢党派斗争白热化,有人弹劾一官员子弟在花楼一掷千金,这一下犹如捅了马蜂窝。
      熊纪懂君心。当今陛下的性子,他作为老师更是了解,爱享受,生活作风奢靡,但却整个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的蛮横不讲理!这下失了面子,自然对于官员受贿的容忍度无限降低。
      他当即命令常家处理淮州那边的关系,原来吃着那边私盐贩卖的孝敬,如今风声紧,自然要避避!谁知这常在阳奉阴违,根本没有处理干净!现在好了!人闹到召都了!
      “那盐枭与你有关系没!”
      熊纪根本等不及对方回答,紧接着又道:“不管有没有关系!这下都得没有关系!”
      常在愣愣地被熊纪拎起衣领,被孔武有力的首付大人抓在手里跟小鸡仔似的,他惊惶地摇了摇头,在那铺天盖地的威势下说不出话。
      前任盐场令衣春晖虽是个清官,但不会教孩子。衣家那没出息的儿子卖了小女儿后,轻而易举地被他下了套,赌得倾家荡产,最后被乱棍打死。
      那衣娘他本不在意……只是盐枭王秀突然崛起,又有传闻称其与“二十四桥明月”中的衣娘关系不纯,这才让他上了心。
      后来王秀被擒,他又派人找了衣娘两年,可不知她受了谁的帮助,藏于何处,竟然偷天换日地潜到了他儿子身边!
      常在真是有苦难言!
      “现下,陛下自觉羽翼将丰,对我愈发不满,我们现在不能和这盐沾上任何关系!尤其是两年前的关系!你明白吗!”
      熊纪表情阴狠,双手重重地按在常在的肩上,可怜的小老头更加瑟缩了。
      “至于祁九英……不能杀他!但也不能让他继续往下查!”
      “常在!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轰隆——”
      骤然响起的雷声打断了熊纪的话。
      他停顿了片刻,松开了死死扣住户部尚书的手,在闪瞬的电光下,熊纪的面孔更显狰狞,他笑了笑,宛如一个恶鬼。
      “如果这都处理不好,到时候陛下责难下来,我可管不了常家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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