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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藏(7) ...

  •   江景行今早起来的时候,眼皮子便跳个不停。
      可惜他这人讲究个“心中无鬼,百无禁忌”,从不在乎玄学外道。嘱咐婢女收拾了那打碎的瓷杯,面不改色绕开了房门口堵路的黑猫,随手赶走了门口歪脖子树杈上的乌鸦,哪怕半路马车因为莫名其妙的石子断了轴,江大人依旧踩着点到了内朝。
      直到这时,周遭的视线交错又游离,隐晦而深意。群臣的交谈声窃窃,明来暗往中,偶尔,身边走过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僚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不同寻常的氛围,瞬间让吊儿郎当,准备来大朝会走过场的尚书大人打起了精神。
      “……今年夏季暴雨,影响甚广,户部统计受损良田18.12万亩,直接经济损失达15.6亿两白银……”
      “工部统筹了今年各州府的水文情况……需要朝廷拨款修筑备堤河,以预防来年春季汛期的危害。”
      “冬狩的事宜已经分派到各衙门……钦天监卜出了合益的日子……”
      “北郡武略将军驿使来报……北狄各部……劫掠山海关附近的村落……”
      江景行半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听着各个大臣的汇报。
      今年对于大召来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夏季暴雨导致洪水肆掠,良田受损,疫病横行,秋季全国上下的收成都不理想。而赈灾拨款又是一大笔支出,税收不够,国库有空。而皇帝却并不在意,十一月的冬狩和来年三月的万寿节依旧准备大操大办,又要花去大笔钱财。
      就这,还有心思活络的家伙想拉他党派之争?江景行暗暗在心中嘲讽:要来年再来个天灾人祸,大家一起玩完!
      如今的朝局就像一烂泥潭中翻滚着各色的蝎虫爬蚁。
      前朝,皇帝不再信任首辅熊纪,几欲往内阁中穿插自己的人手,由于意图过于明显,各派各系开始养蛊似的争斗,皇帝也放任不管。
      而二殿下萧景悟,皇后嫡子,如今的太子也是麻烦缠身。这储君之位是外戚与皇权博弈的后果,帝后感情淡薄,萧景悟本身不受宠爱。皇子中除了老五还是个吃奶的婴儿,其余三人皆有成龙之相。
      夺嫡之争,从龙之功,这对于那些蝇营狗苟、擅于押宝的东西来说,又是一场狂欢!
      当然,也有不少派系曾向江景行发出橄榄枝,可他看不上。
      江景行收回神思,默不作声地耐心等待,等着心怀不轨之人发难的那一刻,等着见招拆招。
      “陛下!臣要检举刑部侍郎祁九英擅自出都!三品京官无故离京!简直无法无天!”
      江景行眼神一凛,猛地抬头,来了!
      出列的老者留着一副修长的胡子,高举着手中的笏板,大红衣服上绣着孔雀补子。
      戚晋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明晃晃的太子党。
      他怎么盯上了祁九英?
      这爱留美髯的老爷子上前一步,高声道:“臣以为,刑部近日的作为,实在是借使役用权智,前有右侍郎急功冒进,后有左侍郎悖逆不轨。江尚书玩忽职守,若遇大事,即使百端补治,幸而得免,所损已多!”
      “江爱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帝王高高端坐在龙椅上,旒冕垂下的玉穗挡住了眼睛,不知喜怒。
      “陛下,臣近日,倒是听闻了一件趣事。”
      江景行面不改色上前一步,仿佛没听到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方才的话似的,漫不经心笑了笑:“说冀州衙门办案,来了出‘真假盗贼’。”
      “哦?”
      最烦听朝臣辩驳些有的没的,龙椅上的皇帝此刻倒来了几分兴趣。
      “说当地一老妇人去女儿婆家做客,返回时天色已晚,便急匆匆地提着包裹夜间赶路,却遇到一贼人当街抢劫……””
      尚书大人一边笑着讲故事,一边心思流转。
      戚晋鹏这个保皇派世家出身的老顽固,是个坚定不移的太子党,最讲究“正统”。
      祁九英离都的事情本就没想过能瞒住多久,他知道有人会借此生事,猜过心里有鬼的常家,也猜过急功冒进的罗家,甚至连和他有龌龊的其他朝臣也一一有数。
      可这戚晋鹏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太子萧景悟曾邀请过祁九英,总不会是因为被拒绝后失了面子?不过这戚老头和他那一家子暗室亏心,怎么敢来找他的茬儿?
      “冀州百姓最是侠义,正好有个小伙子看见贼人从老妇手中抢走了包袱,立马追了上去。贼拼命地向前逃,小伙子死劲地追。”
      “哦?这见义勇为之士值得褒奖!不过,这和‘真假盗贼’有何关联?”
      皇帝撑着下巴,好奇问道。
      “陛下莫急。”
      江景行笑眯眯继续讲述:“眼看着一步一步逼近了那贼子,可当小伙子一把抓住贼人的时候,那贼子竟反身也抓住了他,并且大声嚷嚷起来:‘你这个贼!你跑不了了!竟敢在大街上抢东西!’”
      江景行手持笏板,恭敬地向皇帝行礼:“陛下,这便是经典的‘贼喊捉贼’了!”
      “江景行!你指桑骂槐谁呢!”
      戚晋鹏怒气冲天,抬起手来指着这个向来任达不拘的刑部尚书。
      他哪不知?江景行这含沙射影的,正是他那家里捐了京官,还老往召都外跑的不争气的孽子!
      他说错什么了?祁九英本就有辱世家风度,处事特立独行,拒绝太子殿下的邀请不成,还和三皇子牵扯不清!更何况与这同样没有规矩的江尚书还有师生情分!
      戚晋鹏本来和江景行不对付,同是三法司,他莫名矮江景行一头不说,这人寒门出身,还是个目无遵纪,混不吝的性子!如今还在朝廷之上,天子面前来威胁他!
      “江景行!你可想好了再说话!”
      江景行笑呵呵,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瞧戚大人这话说的,狗在路边无缘无故被踢了一脚,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啊?”
      “你!!”
      戚晋鹏气的说不出话,恨不得撕烂这没有规矩,说话放肆无礼的家伙的嘴。
      狗不知道,人知道,这是在骂他对号入座,还不如畜生!
      “陛下!”
      “好了好了!”皇帝倒是看了出好戏,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朕知道了!”
      祁九英私下出都的事,他当然知道。
      这可是召都!不说他,这都城里的各方家族势力,谁的眼耳不灵光?不过,有祁老提前与他通气,说是“京官擅自出都”,实际是他默许了。
      永平元年,召帝萧明瑞继位后改国号的第一年,淮扬地区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腊月十三,一道加急密报入都。淮州盐场的烧盐工王秀,纠结盐场数十名盐工趁夜色冲进守卫盐场衙门,杀兵丁,擒盐场令,夺衙门兵器武装起义。
      黑\道凶日,值神白虎,钦天监借此否驳召帝废后诏书。召帝震怒,点左军右都督即刻率兵镇压。哪知,王秀起义军得手盐场后,一呼百应,周遭常年受官吏欺压的百姓纷纷加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兵临淮州城下。
      当时,淮州地域有两千驻军,粮草、武器无一不足,却没有抵挡住这草莽起义军三日。千里溃军,望风而降都不足以形容那窝囊废的模样。
      只是后来,草莽终究是草莽,难敌正规军。两淮都指挥使为立功赎罪,率卫队突袭,起义军头目王秀被擒,群龙无首,这场震惊朝野的盐场起义草草了之。
      召帝继位之后的首个大案,自然三司会审。
      一窝子老小狐狸们齐聚一屋,才觉这小小烧盐工似乎能量过大了些。皇帝亲临,内阁施压,为抓住王秀背后的尾巴,几番争吵下来才有了押解着人在淮州城内走一遭,这不是办法的办法。
      可结果自然是无一人敢应,无法,最后只能砍了尸位素餐的淮州知州、前驻淮漕运总督等一系官员来交差。
      这件盐枭案,一直是召帝心中的一根刺
      这新一辈的召都公子哥儿里面,也就祁家这二郎最出息了。皇帝萧明瑞看着底下低眉顺眼的江景行和吹胡子瞪眼的戚晋鹏,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沾沾自喜感,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位于文臣列首的老者,红色蟒袍将其衬得威严无比。
      内阁首辅熊纪,他皇子时期以及封为储君后的老师,不同于寻常文臣的雅致彬彬,熊纪反而长得一副面目粗犷,孔武有力的模样。此时的首辅面无表情,似乎台前两人的争端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但即便如此,他沉默的站着,也像一尊怒目金刚。
      皇帝心里嗤笑一声,正好,他也想知道,当年的那支反叛军里,有多少他好太傅的手笔?
      “道听途说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萧明瑞狠狠一拍龙椅的扶手,色厉内荏地斥责:“朕看诸位大臣是风闻奏事,党同伐异!”
      “皇上息怒!!”
      闻声,乌泱泱跪下去一大片人。
      江景行也默默随大流跪伏,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的偏袒,一边腹诽跪得腰酸腿疼,一边好笑他那左侍郎真是滴水不漏,面上偷偷摸摸,谁知他竟然走的明路?
      列队里的户部尚书常大人自然也是恭敬埋首伏地的一员。不过,衣袍、笏板的遮挡下,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今日的这场交锋明明白白诠释了皇帝对祁九英的偏袒和默许。或许,祁九英就是皇帝本人放出去的?!常在自然不怀疑祁九英的能力,但对方查得越尽心,便意味着事情逐渐脱离掌控!
      皇帝不知道到底下的臣子们一个个接收到了什么讯号。
      萧明瑞满意地看着群臣跪拜的场面,站起身,一甩衣袖:“下次这等事情不必拿到大朝会上来!下朝!”
      “恭送皇上!”

      这场大朝会结束得突然,群臣散场时,不少人还在对方才的事窃窃私语。这厢江景行慢了步,没逃脱,戚老爷子又堵着人好生阴阳怪气了一番,惹得众朝臣纷纷绕开两人,不愿掺和。
      好不容易送走了瘟神,丝毫没有吃亏的江大人心情更是明朗,甩甩衣袖,大步向前。
      一直慢吞吞等在后面的大理寺卿才找到了机会。崔刑默不作声跟上尚书大人的脚步,与人并肩前行,只是眼睛目不斜视,装得好似赶巧遇上了一样。
      “你太过冲动。”
      “怎么?”
      江景行听这一腔老父亲似的循循善导,也没转头看,勾唇懒懒散散一笑。
      “崔大人要教我?”
      “……我只是来道谢。”
      崔刑最不擅长应付江景行这类特立独行的人物,他们俩是一届进士,但因着江景行出身寒门,早年一直在外,三法司共事也不过几年。因为行事作风不同,为避免争吵,两人默契的私下少有交集。
      关于江景行的一些传闻,怎一个离经叛道了得?崔刑可不招惹这人,老老实实地解释:“祁侍郎的消息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毕竟是刑部惹的麻烦,提供些帮助是应该的。”
      江景行不置可否,要不是罗且康那个蠢货,这个案件本身并没有那么招人惦记!
      “因为祁侍郎查到的关于‘二十四桥明月’的消息,我便往衣娘父辈的方向查了下。”
      崔刑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我在大理寺以往的卷宗里也找到了一些东西。衣娘,应该是前淮州盐场令衣春晖的女儿。”
      江景行步子停顿了一瞬,他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了这个名字。
      “衣春晖?是那个被举报贪污的?””
      “是的。”
      崔刑颔首,继续往前走,两人并肩穿过千步廊,秋日的阳光正暖,洋洋洒洒落下炫目的光斑,走动间,飘逸的衣袍飞扬,意气风发。
      呼召门外,刑部与大理寺一个坐落在东,一个坐落在西,平日难见,此番两人默契地停下脚步,互通消息。
      “有意思的是,衣春晖被举报入狱和田阳任职漕运总督,不过前后。”
      “后一任盐场令呢?”
      江景行皱起眉,这也太过凑巧了。他明白崔刑的意思,田阳这人熟悉的都知道,手段阴损的老狐狸一个,说他野心勃勃,上位之初就排除异己,也不是不可能。
      “常家老家那边的姻亲。”
      江景行猛地转过头:“常家?”
      “对,常家。”崔刑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好像真是来找江景行汇报调查结果似的。
      “那这有意思了。”
      江景行伸手点了下脑袋,又在脑海里推敲一番现有的线索,像是回想起了常家派来刑部找茬的人那副撒泼的模样,嗤笑一声。
      “搞半天,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啊!”
      崔刑对于对方的推断不置可否,虽然他也有这样的怀疑,但不未知全貌,不好擅作评价。于是,他向这个向来聪明,但我行我素的尚书大人发出邀请。
      “我一会儿要去狱里提衣娘,要一起吗?”
      “……”江景行停下脚步,有些意外的看向这个威名远扬的大理寺卿。三法司秋审时,他也领略过这人的严肃古板,不近人情。
      他突然有点想笑:“崔禁邪,别人说你不好惹,可没说你算得如此斤斤计较?”
      “什么?”
      显然,严气正性的大理寺卿没有跟上江景行的天马行空。
      “你是在为刚才朝廷上没为祁九英说话道歉吗?”
      崔刑一愣。
      江景行也没想听到什么回答,他只是习惯性的怼人罢了。言罢,就捋了捋乱糟糟的袖袍,掉了个头,往西边的长巷拐去。
      “走吧,去看看。”

      江景行从未来过大理寺,更别提这里的牢狱了,不过这全天下的监狱大概都一个样。一踏进门,就感觉到了一股阴冷又潮湿的风,那风惯会钻衣领,吹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四周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臭气,两人并肩前行,脚步声空荡荡的回响。
      这时,黑洞洞的牢房深处传来了一阵沙哑诡异的女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付与断井颓垣~良辰……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阴风阵阵,吹得那嗓子又是缥缈不清,又是碎得凌乱,回声砸在墙壁,又是绕梁,顷刻间好像万鬼哭嚎,悲凄泣血的歌声狠狠抓挠着人的心脏。
      “嚯!好家伙!”
      江景行倒吸一口凉气,顺手敲了下旁边的铁栏杆,吓得里面的犯人一抖。
      “我只是听祁清客提到,这姑娘喜欢在牢狱里唱曲儿,没想到这威力还挺大!”
      这黑咕隆咚、鬼气森森的牢房,这曲儿唱的,跟叫魂似的!
      “……”
      崔刑看着对方突然兴奋起来的样子,无言以对。
      狱卒将衣娘从牢房里押出,手脚利落地将其锁在了刑讯的椅子上,便退下了。
      “衣槿。”
      坐在椅子上的女子抬头看了面前两个男人一眼,又低下了头。
      这个多年没有听见的名字,似乎在她死水般的心中掀起了一点微妙的涟漪,不过那太短暂。衣娘埋下头,双目无神,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前淮州盐场令衣春晖之女,衣槿。你的母亲杜氏,是衣春晖的妾室。你爹下狱后,长兄当家,奈何那衣磊是个没出息的,家中所剩不多的钱财迅速败光。于是,衣磊将你卖给了当时淮扬地界最擅长调\教瘦马的老牙婆。”
      “十五两白银,你的卖身钱。那老牙婆确实有本事,此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二十四桥明月’,你就是其中之一,花名为‘木槿’。”
      衣娘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衣春辉被人举报贪污,但事实并非如此,身为女儿的你了解家中情境,为了给生父报仇……”
      “哈……”
      一直低着头的女子好像听见了什么搞笑的事情,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崔刑重重将手里的卷宗一搁,正要发难,却被江景行伸手拦住了。
      江大人丝毫没有被对方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挑衅到,只是笑着调侃不苟言笑的大理寺卿:“崔大人应该很少听戏剧吧?”
      崔刑不明白江景行想做什么,只是老老实实地低声回答;“我不喜此道。”
      “《牡丹亭》唱的可不是父亲。”
      江景行回忆了下听过的曲调,轻声哼了哼:“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能够死,死能够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江景行歪坐在提审用的圈椅上,人懒散没个正形,眼神却锐利极了,盯着对面戴着镣铐的衣槿。
      “据我所知,你应该是没许过人家。”
      若衣槿还是官家小姐,或许会早早定下合适的亲家。可惜的是她命苦,被发卖给老鸨之后,哪还敢肖想寻常女儿家的凤冠霞帔、男婚女嫁?
      “那便是情郎了?或者……恩客?”
      江景行故意刺了衣娘两句,却没有收到想要的反应。
      《牡丹亭》……为什么是这个曲目?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习惯性敲着圈椅扶手的指节一顿,江景行忽的灵光一闪,想起了那不知所出的传闻。
      他缓缓勾起嘴角,盯住面前拒不合作的女子,语气感叹:“没有三书六礼,没有父母之命,甚至没有三拜……”
      “衣槿姑娘,你这可上不了王秀家的牌子啊?”
      “吱——”是椅脚在地上狠狠擦过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冬藏(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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