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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藏(6) ...

  •   淮扬的夜是氲在温柔乡里的夜。
      这里是淮河与南北运河的相接点,商贾众多,娱乐行业发达,加之不同王都,没有宵禁的严格管控,细长曲折的河道从城市中穿过,沿着河畔张灯结彩,画船萧鼓彻夜不绝。
      两道身影沿着荒无人烟的小巷狂奔。
      祁清客不予与那些杀手多纠缠,为了甩掉身后粘人的虫子,拉着裴实在城西的街角巷陌里东转西绕。
      小霸王从没走过这样脏乱的小巷,三尺半的小道,两边还横七竖八堆放着杂物,他提着枪走得磕磕绊绊,碍事儿极了。
      今夜才初到这淮州城,没来得及熟悉,就被祁清客拉着绕得晕头转向,只见着越来越近的天空,被繁华灯火染出了亮色。
      “这个方向是去哪?”
      祁清客加快脚步,闻言轻笑一声:“英雄冢。”
      “什么?”
      裴实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抬头瞅了眼不远处的灯火,隐隐约约还有丝竹之声传来:“你家英雄埋在集市上啊?”
      “集市?”
      祁清客忙着观察周遭的环境,带着人又拐了个弯。他没有回头,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那世子爷待会儿可得好好逛逛。”
      一声“世子爷”喊得裴实汗毛倒竖,祁清客这样叫他的时候十有八九是在整他。
      这还得了?
      裴实那一年肯动三分之一时间就能让老侯爷烧香拜佛的脑瓜子开始艰难地转动起来。
      集市好像也开不到这样晚?
      从来没自己买过东西,想要什么都有下人们送到手上的裴二世祖不确定地想。
      那这么晚……
      裴实抬头辨别了下方向,西方?淮州城的城西应该都是些书院、贡院啊?小世子歪了歪头,突然灵光一闪,炸了毛:“你带我去花街干什么!!”
      青楼莺声为谁啼?当然是那些从各地前来考试的穷酸书生了!自古以来,这五光十色的下九流最爱开在考场的对门!“老鸨爱钞,姐儿爱俏。”这可不是说说而已!
      “睡觉。”
      裴小世子脸都僵了:“啥???祁九英!你……”
      祁大人无奈地回头,赶在人闹起来前安抚道:“我们去找红药。”
      “你不觉得她有问题吗?故意给你讲什么故事,把你引着去查私盐!”
      召都豪门侯府是个圈儿。裴实从前虽仗着身份,没有阴私敢沾染,但好歹在一堆辨不清成分的魔鬼神牛里混迹了十几年,不傻。
      他不放心地絮絮叨叨,全身抗拒的意味再明显不过:“而且她开的可是青楼!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万一被下药了怎么办!”
      那一副良家子要被拐卖的模样,简直把祁清客看笑了。
      “没有什么问题。”
      惯会这些弯弯绕绕的祁大人有恃无恐:“她哪舍得我死啊……”
      这案还没开始查,证据也还没找,那不知是哪方的“神圣”怎会轻易让他死?
      果不其然,面对不请自来的深夜到访,这位红药姑娘不知为何有些慌张,但等祁清客说出他们的来意,也只是讶异了一瞬,便不再多问,还贴心为他们准备了休息的房间。
      这满芳庭在淮州城也是有名的去处。
      要说淮州的秦楼楚馆,可不单单是一栋楼!满芳庭整个建筑的占地十分可观,装修又甚是讲究、精细,楼台庭榭都笼罩在红粉帏帐里,中间还隔着一个附庸风雅的山水园林,分离了前后院。
      前院是招待客人的地方,后院便是各位姑娘休息的卧房了。
      红药给两人安排的房间在内院的最中心,门窗都对着中庭里那棵有些年岁的月桂,私密又安静。
      可惜,对气味尤其敏感的裴小世子一进门,就打了一个喷嚏。
      “什么味儿啊这!”
      说着一边嫌弃地捂住鼻子,一边在房间里到处转,想要找到香源。
      “毕竟是花楼,有点味儿也没办法。”祁清客无奈地推开房间的窗户,又去撩开垂下的粉红床帐和周遭的垂纱,让空气流通起来。
      祁清客看向庭外的视线顿了顿。
      窗外,趁着月色高飞的白鸽掀起羽翅,振翅之声隐藏在丝竹中。
      “哈……”
      祁清客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声。
      这厢,裴实总算找到了那腻味儿的熏香,两根手指头捏起那个精致小巧的八角香炉,迅速地丢到门外。还皱着眉头,不满地抬手嗅着自身衣袍上不小心染着的味儿。
      挑剔的裴小世子连平时用的熏香都是精挑细选,哪瞧得上这又俗气又廉价的味道!
      不高兴地抬眸,却一下顿在原地。
      有夜风吹动轻纱帏帐,撩拨起迷幻的花床香障。高调筝鸣缓慢悦耳,又有婉转莺啼漾在夜里,在这深秋的时节,情意绵绵,春满庭园。
      那个人就半倚着敞开的雕花窗,素白的手指缠绕着红色的纱帘,又懒又惰地撩起眼帘,就像落凡的仙人在万丈烟火红尘里回眸。晚来风吹上高楼,再撩起他的长发和那软黄的桂花交织。
      人间仙境里,他触手可及。
      裴实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神情,他挪不开眼睛,也不在乎是否会暴露些什么。
      祁清客就走上前来,亲昵地揪住了他的鼻子,祁大人不知道他的小竹马觊觎高岭之花的心思,笑骂道:“狗鼻子。”
      裴实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拂开祁清客的手,转头红了耳朵尖:“好了好了!”
      “很晚了!我们睡觉吧!我睡外面,空气好!”
      祁清客颔首,让开莫名急迫的裴实。
      同床共枕对他们来讲也没什么稀奇的,裴悯秋从小就爱抢他的床。拖对方的福,祁二公子从小就养成了无论什么环境都可以迅速安眠的习惯。
      不过,今天的他陷入了一个梦境。
      召都地处低洼地带,夏季雨水丰富,整个都城便潮湿又炎热。中伏天,暑气正盛,鸣蝉惨叫几声,风却刮得他从指尖凉到了心里。
      朝服绣着麒麟补子的男人铁青着脸,周身气势浑厚威震,或许很少同小辈交流,无论是刚才拦下人,还是现在说话的语气,都强硬得像在下军令:“你们俩先别见面,小孩子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打算把他带到寅武营去管段时间……”
      祁清客只觉太阳穴像被重击了一下,让他整个人都在恍惚。他听见忠义侯裴戎僵着脸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
      “小秋,他喜欢你。”
      裴戎看着眼前神情愣怔的青年,他只是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话,短暂失去表情的脸看着迷茫又困惑。
      裴侯爷哪干过这种事情,硬着头皮解释:“不是、不是兄弟、知己那种!就,你知道……永平坊那边除了迎春楼,还有,还有南风馆……”
      裴戎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自暴自弃:“你知道,小秋年纪小,我陪不了他多少年了。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等我到了下面,没法给他妈交代。我就想着……”
      祁清客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当年镇守边疆、令诸国闻风丧胆的裴大将军鬓角也生了华发。
      裴家军功与威望都惹新主忌惮。这几年忠义侯周旋在朝廷诸臣之中,未尝不是想给自己的小儿子留条康庄大道,没有后顾之忧。
      青年牵起嘴角,可现在的朝廷哪来的康庄大道?
      祁清客艰难笑了笑,如果可以,他希望裴悯秋永远不要和这烂泥潭沾上一点关系。
      “临近秋审,刑部要忙很长一段时间,今年各省的案宗也不少,全部办完之前,我不会离开刑部。”
      祁清客没有说明,他垂着眼,给出了一个他一定会后悔的承诺。
      “小秋的性子是这样,洒脱烂漫,言语无忌,侯爷无需见怪。”
      我也……不会当真。
      裴侯爷一愣,随即长舒一口气,郑重道:“谢谢你,清客。”
      道完谢,忠义侯颔首和祁清客道别,他还要回五军都督府,今年的冬季来得早,北边的戎狄近日又在蠢蠢欲动。
      “侯爷。”
      裴戎回过头,祁九英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当年一个孱弱瘦小的幼团子,也长成了一位风度翩翩、谈吐不凡的青年才俊。他其实挺欣赏祁九英的,无论是家世,还是自身的能力,这位年轻的侍郎,都要强过太多的同辈人。
      只是可惜,可惜他家那混蛋小兔崽子生了贼心,觊觎这祁家的玉霄神!
      “清客啊,你也不必有什么负担。”老侯爷叹了口气,生怕这孩子心里过不去,安慰道:“这事说起来和你其实没啥关系,都是裴实那兔崽子……唉!”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叹息。
      祁清客顿了顿,微抬的手缩回长袖中,无意识握了握。
      还穿着朝服的年轻人半低着头,一身绯红站在千步廊的尽头,就快融进旁边的红墙里,飞檐阴影落下,挡住了大半神情,只听他轻声道。
      “您怎知不可呢?”
      说着,祁清客抬头,他看见了裴侯爷惊愕的神情,接着就是肉眼可见的暴怒。
      半生征战,身体还硬朗着的忠勇侯猛地上前几步,在他惊恐的注视下,一拳狠狠地击向了他的腹部。
      “嘶……”
      祁清客从梦中惊醒,喘了几口气,脑子还有些发蒙。
      回过神来,才觉出几分不对劲,是梦境太过真实了吗?他的肚子还真有些痛。二公子艰难抬了下脖子,看见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头枕在他身上的裴实。
      祁清客:……
      小霸王不愧是小霸王,睡觉的姿势都嚣张得可以!
      “啧!”
      一把掀开身上的重负,看着囫囵嘀咕几句梦话,半身掉在床沿,还睡得更香了的裴实。祁清客半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也不知睡了多久,房间昏暗一片,唯独床边敞开的窗户,清冷的月光照射进来,在那花梨木曲柜上溜达几转,才堪堪落在他们的床沿。
      夜视能力还不错的祁大人就着月光看起竹马的睡颜来。
      小世子闭着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红唇微微抿着,不知在做什么梦。
      裴实脸嫩,或是遗传的侯夫人,说一句肤若凝脂,肌胜白雪也不为过。骨相也不是那有棱有角的类型,常年带点没退完的婴儿肥,笑起来的模样尤其无辜。他最爱穿些颜色明朗的衣服,一双眸子颜色又浅,扛着他那七尺多的雁翎枪,骑着拥雪驹,跑遍召都每个角落,整个人都灿烂得像一颗秋天金色的果实。
      少年郎,走马游宴,意气漾,就像良夜里一支长风,脱胎于无边月色。
      然后这风,吧唧着嘴,嗖的滚进了怀里。
      “……”
      祁二公子顺手抱住怀里一团,有些纳闷,这睡着就喜欢往别人身上趟、怀里钻的是什么毛病……
      或许这始于月明初霁的逃杀夜,不该最终落入软玉香风的莺巢燕垒。祁清客低头嗅了嗅,除了独属于小世子的熟悉味道,连身上盖着的锦被都带着腻人的甜香。
      祁清客暗暗咂嘴,伸手捏住裴实的脸蛋子,白玉骨节顺着脸颊磨蹭,又抚到了唇角。
      裴实小他三岁,今年秋分也到了及冠的时候。送的礼早就备好了,只是登在礼单上的东西,在挑剔的裴小世子眼里和敷衍也没有什么区别,若不来点稀罕的,怕是要闹你到明年去!
      指腹突然蹭到了一个尖锐的东西,祁大人搂紧怀里的人,低头看了看,哼笑一声,嚯?牙还挺利?
      祁清客感受着手指蹭到唇肉的温度,却也没有收回按住自家竹马小尖牙的手指,他有些百无聊赖地想:这都没醒……看来赶路确实是把这家伙累着了。
      小霸王从大都跑来找他,还挺让人意外的。
      好一个“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也不知谁向他嚼了舌根?不过,裴世子爷向来爱憎分明,又是护短的性子,为了朋友千里奔袭、两肋插刀再正常不过了。而他,恰恰相反。心里一堆见不得光的东西,从来不如裴悯秋敞亮、明快。
      祁清客低下头,凑近熟睡的裴实,眼神晦暗难测。
      方才做的梦也不全然是梦,虽然侯爷揍人这事儿有些扯……但正如老侯爷所说,少年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何况是裴实这风风火火的性子。
      但祁二公子渴求的喜欢,绝不是少年人的心血来潮。他当然知道裴悯秋喜欢他的皮相,这家伙几次盯着他的脸出神,那双清澈的眸子根本就藏不住事儿!裴老侯爷那“知己”的说法还高看了这小混蛋一眼!
      睡梦中的小霸王被那香粉扰得直皱眉,他闷头往熟悉的怀抱里缩了缩:“祁二……”
      祁清客神色难免有些恍惚,裴悯秋总是没有危机感的在他眼前晃荡。
      只要他想,唾手可得。
      祁清客死死闭上眼睛,调整手臂,让人躺得更舒服。
      “长点心吧……世子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冬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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