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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冬藏(5) ...

  •   今夜下了些许雨,此时方歇,呼啸的妖风却没停,催促着云走得很快,仓皇裸露出一点苍白的月。
      淮州城内河道遍布,潺潺的流水穿过小桥,激荡起欢歌,而桥边人家早已梦入酣睡。静谧的夜里,“嘎吱嘎吱”的船桨声尤其惹耳。
      悬挂在船头的猩红灯笼摇曳不定,一条条晃荡的光影像是折子戏里吃人的鬼魅,脸埋在斗笠中的船夫捣开水中的月影,驾船缓慢地靠近淮州城西南的一处院落。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穿着靛蓝色长袍的青年念着首《扬州慢》,慢条斯理地跨过脚下的尸体,手握的三尺青锋上,新鲜热乎着的血液还在往下淌着。
      他似乎淋了会儿雨,简单束起的长发些微润湿,有几缕不听话的黏在脸颊。
      祁清客长腿迈过台阶,一剑刺穿脚边一个没死透的黑衣刺客,幽深的眼眸望向院墙角上的天空,乌云散去,悄然露出一点冷白的月。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祁清客拔出插在刺客胸口的长剑,长剑横斜,鲜红的血液顺着剑身淌下,还不忘嘴里念的诗,却又好似在花名处额外地停顿了下,若有所思:“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他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嘴角:“月亮出来了。”
      随即抬眸望向院子左侧的大树,似乎早有预料:“你怎么来了?”
      裴实一身黑衣坐在树上,身旁斜倚着他那七尺长枪,不知已来了几时。
      风雨杀夜,老树的枝干在晚风中疯狂的摇晃,亮银枪尖儿上缓缓滴下猩红的液体,“啪嗒”一声砸开了夜的静谧,化作庭院中一朵娇艳的梅花。
      庭下积水空明,鬼影红梅交横。
      这座隐藏在淮州城西南偏僻处的院落,在今夜埋葬了不计其数的不速之客,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怎么不说话?”祁清客的视线从那滴鲜血上收回。
      那一双独特的狼似的眼隐藏在繁茂枝叶中,在黑夜的掩护下也看不清蕴含着怎样的情思。
      “君子死知己。”
      裴小世子这才开口,懒散地一掀衣袍,一跃而下,轻巧得像一阵风。
      “提剑出燕京。”
      “大都到淮左,好走半月的路,我跑死了三匹马。还没喘上个囫囵气,就给你杀了十来只魍魉。”裴悯秋一甩银枪,抗在肩上。
      召都金枝玉叶的小世子此时灰头土脸,唯一双眼在黑夜里亮晶晶。
      “祁清客你可记好了!欠我二十壶好酒和一件遗珠楼的宝物!”
      祁清客听着这理直气壮一通吩咐,挑眉,没有回话。
      裴实跨过院里横七竖八一摊尸体,抬头:“怎的?祁大人还要讨价还价?”
      瞅那一副讨赏样的家伙,祁清客收起长剑,意有所指的扫了眼对方那乱糟糟的外袍,轻笑了声:“买路钱?”
      裴实挑眉,弹了下袍子下摆的泥点子,混着雨水和血一塌糊涂:“买命钱。”
      这近了才发现祁清客脖子上的血线,裴实皱眉,上前几步,凑到跟前:“你受伤了?”
      祁清客一愣,顺着对方的视线,抬手碰了碰脖子,些微刺痛。
      “一点小口子。”
      “啧!还好没伤着脸。要是伤着了,怎好再说你祁二公子才貌双绝呢?”
      明明是自己担心得吃不好睡不好,一路紧赶慢赶的来找人。可一看到人,连同那些麻麻杂杂的烂桃花也想起了!裴实心里不爽着,小霸王记仇,可不认什么竹马不竹马!
      “那召都里的姑娘些,怕不是梦都要碎一地了……”
      “得了。”
      才貌双绝的祁二公子向来不惯着他:“多你长了张嘴。”
      祁清客懒得理会,转身推开房门,进到里屋去了:“离天亮还有些时候,进来睡觉。”
      裴小霸王不依不饶,抱着他那柄枪,就要在方寸大点儿的院子里扎根:“哎~现在巴巴地叫别人睡觉,等之后有了新欢……”
      “裴悯秋!”
      祁清客要被气笑了,转过头看那院子里抽风、闹别扭的家伙:“你在那酸个什么劲儿?大都到淮州这么长的路,你就为了来给我甩脸皮子?你不困吗?”
      “……”
      裴实轻哼一声,撇开头,小声吐槽:“还才貌双绝呢!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得见。”
      那日负气回去,不巧被自家老爹撞见,揪住揍了个鼻青脸肿。
      等裴实再从寅虎营出来的时候,时节已经快处暑了。带着一肚子火,气势汹汹地冲到祁清客的宅子去,才被小厮喜乐告知对方早在十几天前便启程去淮州了。
      祁清客进刑部这三年不是没有离过召都查案。
      他本来也不太上心,只是……
      “你想要我知道什么?”
      祁清客看着自己那不情不愿挪进屋坐下的小竹马,一边给人煮上茶,一边调侃道:“知道你是怎么又背着侯爷自己跑出来了?”
      “上次回去有没有被揍?”
      “你别老是提他!”
      看着竹马熟悉的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一路提着的心才放下,裴实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我还不是担心你!”
      有一瞬间,他很想不管不顾地反问祁九英,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只因为一些碎嘴的家伙不明不白的话,我丢下大都正风生水起的传闻不管不顾,骑马狂奔了三天,路上没敢合一次眼。
      这也只是知己,只是朋友吗……
      裴实吸了下鼻子,偏过头,有些委屈:“你只知道说我。”
      可是之后呢?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呢?祁家这二公子可太聪明了,哪怕是一点点暗示,你所有的情愫在他面前就不再是秘密。
      如果他不接受呢?
      不,他就是不会接受。
      祁九英啊祁九英,他可是正正经经的世家公子,端方温润,冰清玉粹,走着条平坦光明的康庄大道,怎么愿意上他这根独木桥?
      祁清客煮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当即皱起眉。
      “你怎么了?”
      可他这些日子为了查案昏头转向,没来得及想透,只觉自己损人过分了些:“抱歉,小秋。我知道你很担心我,我……”
      “召都最近不太平。”
      裴实迅速打断了祁清客的话,垂下眼睫,不肯直视对方的眼睛:“常畏的事情闹大了。虽说不是嫡出,但常畏的亲娘很是受宠,常老头现在被他那小妾闹得头疼。”
      “常家这边觉得罗且康办的不地道,却又不能将那裙带关系拿到台面上来。两家关系一紧张,都去找熊纪,这左手右手打起来,我们首辅这些日子也是寝食难安。”
      “熊首辅……”
      祁清客眉头皱起,沉吟:“这事蹊跷得很!我独自来这淮左查案,本以为会费些功夫,现在看来倒是太过顺利了。”
      祁清客没有接着解释,只是凝神观察着裴实的表情,试探道:“先不说这些,你从来不在乎朝廷局势,是因为有什么涉及到你或者侯爷?”
      “没有!”
      祁清客挑眉,答得倒是迅速。
      裴实猛地转过头,看祁清客那玩味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半个字都没信,他把茶杯往前一推,开始耍赖:“都说了没有!你不如好好想想今天晚上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小心哪天命没了还不知道!”
      裴实那种欲盖弥彰的表情怎么瞒得过他?
      祁清客沉默地望着这个眼神闪烁、满脸都写着慌张的裴小世子,抿了抿嘴唇,如他所愿的转移了话题:“还能是谁?不是常就是罗。”
      不过也正常,毕竟他们都已经长大了,那个什么都给他说的小孩也有自己的秘密了……
      祁大人也不能拿人怎样,只得转而说起正事。
      “淮州瘦马案闹得满城风雨的,你应当也知道些。但根据我这些日查到的,那衣娘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瘦马’,而是曾经的淮左二十四桥明月之一。”
      “二十四桥?那是什么?”裴实迷惑不解。
      祁清客一噎,被问住了,无奈地伸手揪了揪小世子翘起来的小卷毛。
      这孩子从小到大,不是随父守在边疆头顶天、脚踩土,什么都没法挑;就是在大都做他那肥马轻裘、灯红绿酒的小霸王,吃穿用度都精心计较,哪关心过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
      “淮州的商人占据地理优势,富甲一方。而这人一旦有钱了,心思也就活络了。所谓‘瘦马’,就是为了满足他们畸形变态的心思,特地培养来嫁给富商做小妾的女子。‘二十四桥明月’其实就是二十四个品相优、价钱高的瘦马。你将她们理解成花魁也行。”
      有品相优的,自然也有品相劣的。调/教成功的一等资质瘦马嫁入富贵人家做小妾,不成功的就卖入花楼,也不算亏本。
      “与我这半月混迹富商宴会听到的消息大相径庭的是——这衣娘本是常畏从逢春楼里买的‘残次品’,但外貌楚楚动人,性子温柔似水,弹琴吟诗、书画舞艺更是样样精通,。”
      祁清客一边解释,一边将三沸的茶水取出,从熟盂杓出的沫饽浇烹上去,递给一旁眼勾勾望了半晌的裴实。
      “这等‘资质’在姹紫嫣红的淮州也能排上号,说不定还能挣得二十四桥中一二花名,怎么会成为‘残次品’?。”
      召都的迎春楼里便有花魁的选举,良家女子,年十六以下,有容貌超群,诗词伎艺的,名曰“花魁”。
      “原来是这样啊~”
      裴实恍然大悟。
      小世子这些年热闹没少看,伙同一群纨绔子弟在迎春楼里伶仃大醉,然后和萧景愉这倒霉蛋一同,被赶来的太子殿下和祁清客提溜回家。
      裴实想着,便有些头疼,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的行为是浑了些,也不知道在祁清客心里,自己是个什么形象?
      而被人惦记着的祁大人垂着眼睫,行云流水地处理着眼前的茶具,他多少有点龟毛,一点茶渣、水珠都不愿看见。
      “有意思的是,我去找了衣娘的牙婆。那老牙婆已经死了,死因不明。现在当牙婆的是个名叫红药的年轻女子,而这红药正是当年的二十四桥明月之一。”
      “在她那儿,我看到了衣娘的画像。”
      一副落款为二重散人赠二十四桥明月·木槿的画像。
      淮州的“二十四桥明月”五年一评,年年“花名”的从属都不同。有以颜色为名的,如“梅染”、“鸦青”,有以玉石为名的,如“琼琚”、“璇瑛”,而上一任的花名,倒确实是取字百花了。
      一帮子穷酸儒生不学无术、流连花丛,用肚里那两三点墨给妓子取花名,也要讲究人如其名。而花名为“木槿”的那位姑娘倒是过于符合她的名字了。
      木槿朝生夕陨,木槿红颜薄命。
      这个事在一些养瘦马的商人中还传的挺广泛。有人感叹红颜薄命,有的又嘲笑那牙婆赔本买卖。
      “你干嘛看着我?接着说啊!”正听得起劲的小世子催促道。
      “吃点点心,路上没好生吃饭吧。”
      祁清客从桌下隔层拿出路边买的桂花糕,油纸包裹着也隐隐透出清甜的香味。说来也巧,白天路过那点心摊,不知怎么想起了远在召都的裴实,便顺手买了,他不爱甜食,只得放着。
      哪里知道这不省心的家伙居然真的跑来了……
      祁清客暗暗叹气,收回视线,有些人啊……真是想不得!
      “三天前,那红药不知从哪儿得知我的来意,邀我相聚,与我讲了一段故事。”
      裴实咽下嘴里的桂花糕,拧起眉:“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衣娘和常家的旧怨。”
      这衣娘本不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家中父亲也曾在当地做小官。虽然女儿不受宠,却也衣食无忧。可惜她父亲在朝廷里站错了队,这才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进了大狱,最后家破人亡。衣娘那时已然十三四岁,就快到议亲出嫁的年纪。为了丢掉累赘,她被自家兄长卖给了牙婆。
      “多少一个官家小姐,被卖去那种地方,心里能不怨?不恨吗?”
      先不说故事的真假。新帝上位之后,性子多疑,信不得先帝的那套班子,打得一手“渔翁得利”的好算盘,不禁官员营私结党,前两年一通乱斗,死伤无数,造成如今局面,竟有些圆不回来了。
      祁清客回忆起,那日见着红药的模样。
      这位姑娘不愧为当年的二十四人之一,风韵瑰艳,神貌昳丽,光看外表还猜不出年纪,对着人盈盈俯身时,眼波流转,美艳动人。
      作为满芳庭的老板,倒比她手下那些姐儿还要娇俏几分。
      只是出现得“恰到好处”,却也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那她为什么会在召都啊?”裴实接过茶碗,牛饮一口,还不忘满足自己的好奇。
      “根据红药的说法,是衣娘为了复仇,在他父亲旧友的帮助下假死,然后被送到常家二儿子手上。”
      裴实歪头,有些想不明白。
      “所以当初她父亲是因为和常家作对?”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祁清客无奈的注视下,非要和对方挨着坐。好似靠近了就能续上自家竹马的机智聪慧劲儿,不是满嘴跑马车。
      “可这和常家派刺客杀你有什么关系?衣娘父亲再厉害也不过一外放小官,你还不知道我们现在这陛下吗?他肯定不会因为这种旧怨处置常家的,但又为了显示他那英明神武大公无私的模样,多半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嘘!”
      祁清客没好气地伸手夹住对方那两片什么话都敢说的嘴皮:“慎言。”
      “呜呜!这儿就我们俩!怕什么?”
      “还是你金屋藏娇啦?躲哪里了?我看看~”裴实眼睛滴溜溜一转,小霸王的调皮劲儿上来,说着,手就不规矩地要去撩对方的衣摆。
      祁清客眼疾手快按住那只作妖的手,警告道:“裴悯秋。”
      “好吧好吧,我下次注意!”
      祁清客瞅着那家伙大大咧咧不上心的模样,就来气:“呵,才夸你聪明。刚刚不给我说什么左右手,现在就忘了?”
      裴实一愣,缓缓睁大眼睛:“你是说……!”
      “不会吧不会吧!那怒目金刚也招、妓……”
      “哎哟!”
      裴实委屈地捂住脑袋:“你打我干什么!”
      “你在瞎想什么?”祁家二公子收回手,表情冷漠。
      他已经没有脾气了,他只想叹气。
      “明明是你……”
      “哈……你好好想想,淮州的这群富商是靠什么发财起家的?”
      裴实捂住脑袋,痛苦地回忆国子监里先生讲过的知识:“是……盐???”
      祁清客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皎洁的明月,神色复杂。
      冰雪聪明的祁二公子已经明白了背后之人的算计,可惜他已身在局中,脱不开身了:“两年前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却无疾而终的私盐案。”
      “被我亲手翻出来了。”
      裴实忽的坐直了身子,脸色微变,一手抓紧了靠在桌旁的长枪。
      祁清客嘴角漾开一抹笑,从桌下抽出长剑,狠狠向上一劈。
      “你说,他们怎敢留我性命?”
      “铮——”
      是金属碰撞之声,穿堂风冷,肃肃惊梦人,杀机尽现。
      裴实一掀衣袍,踹翻茶几,提枪对上屋顶落下的刺客。身旁的祁大人笑得玩味无比,一剑出,青光冷刃,十步一人。
      “劳烦世子爷,与我共赴黄泉,斩阎罗了!”
      裴实长枪一挑,嗤笑一声,哪还有方才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我看谁敢动你!”
      打架?他召都小霸王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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