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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冬藏(4) ...

  •   “对不起对不起!”
      眼前的这位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或许是被吓着了,眼泪直掉,除了道歉,一时竟说不出别的话来。
      这人也不知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裴实、萧景愉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二人背对着大路斗嘴,居然也没发现有人靠近,直到裴实单脚站着被撞了个踉跄!得亏三殿下眼疾手快扶住,才阻止了小世子一头栽进花台,和那株被蹂躏的月季作伴的人间惨剧。
      “……无事。”
      道歉声不绝于耳,裴实皱起眉,看了眼低头畏畏缩缩的女子,有些不耐。
      这人的穿着精致,不像宫里的侍女,也不知是哪个府上来参宴的小姐,他懒得计较,免得到时又落人口实,麻烦上门。
      想着,裴实两三语打发了人离开,回头却见萧景愉环胸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裴实有些疑惑。
      萧景愉哼哼笑两声,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你没看出来?”
      “什么?”
      裴实皱眉,瞧这家伙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没好气地轻踹了对方一脚,:“啧,别装模作样!”
      “嘿!”萧景愉被踢得一跳,骂骂咧咧避开:“你这人!”
      他也习惯了裴悯秋那狗脾气,耐心就那芝麻大点儿,用完就张嘴咬人!
      “行了行了!本皇子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萧景愉挥了挥手,嘻嘻一笑,示意裴实附耳过来:“你可听好了!”
      裴实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还是给面子地靠了过去。
      旁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们早被挥退,在方才的混乱中才急急忙忙围上来。此时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又不由得暗暗咂舌两位主子的关系。
      宫里的老人也提过忠义侯府曾经的荣宠。
      裴戎任职大将军常驻南疆,裴小世子便出生在那儿。南疆环境恶劣,裴夫人早逝,幼子便无人照料。先帝宠信裴大将军,怜世子年幼,若南疆战事吃紧,便会将裴小世子接到宫中抚养。
      忠义侯世子由先帝亲封,长于当今太后膝下,又常被先帝带在身侧,殊荣、宠爱远胜于当时的皇子们。
      却没想到如今圣上继位,裴小世子和三殿下的关系也这样好!甚至都有些亲近过于太子殿下了!
      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小心翼翼看着两人低头交谈,也不知三殿下嘀嘀咕咕说了些啥,裴小世子的表情愈发奇怪起来。
      只听他迟疑道:“真的?”
      “我骗你作甚?”萧景愉叫冤。他是不着调,但在这种事上,也没有必要骗兄弟吧!
      “……”
      裴实这才缓缓皱起眉,他不是傻子,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当即站起身。
      “我去把人抓回来。”
      “等等!”
      萧景愉一把拉住就要往那女子离开的方向追去的裴实:“你现在去怎么抓人?你只知道她是故意撞的你,可她又没对你造成什么伤害,你抓到她又怎样?而且她还是一个女子!到时候她要是反咬你一口,说你非礼咋办!”
      “那怎么办?”
      裴实对此实在没什么经验,只能看向似乎“阅历颇深”的萧三殿下。
      可萧景愉这不着调的,见对方那苦恼的样子只觉好玩,摊摊手,笑容难止:“凉拌呗!”
      这幸灾乐祸的样子看着是真可恨!
      裴实嗤笑一声,一挥拳头,作势要打。
      “唉哟!裴悯秋!你个窝里横!”
      萧景愉夸张地叫唤着,连连躲闪,实际那拳头都没挨着他。
      不过,兄弟的事就是他的事,三殿下还是讲义气的,笑闹完,迅速收敛了神色,拉住裴实就往外走。
      这出云水榭在夏季是一道歇凉的好去处,但在深秋便显得空旷苍凉了。父皇只有在麟德殿宴请大臣时才会路过,后宫妃子也不会来这样远的地方,他千挑万选,几乎避开了所有人,这都能被找上门?是真不能再呆了!
      萧景愉一边扯着人跑路,一边解释:“这种阴私手段最是难防,一会你就和我呆一块,别落单,我们早点混出宫去,没人能拿你怎么样!后续如果没有影响到你,也不必追究,女人啊……最是记仇,你若坏了她的好事,会被惦记上的!”
      裴小世子倒是有些不以为意:“我还怕她?”
      萧景愉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没了寻常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回头,沉声告诫:“呵!世子爷!你家就你一个,侯爷洁身自好,没有续弦也没有妾室,没人和你玩这些!不知者无畏!”
      “但你以后定是要娶妻的,本皇子当你是兄弟,就在这儿把话说绝了!千万当心那些大家小姐和后宅妇人!她们的道行深着呢!”
      裴实没料到这话题怎么突然拐到了娶妻,愣了愣,表情古怪,欲言又止。
      可见萧景愉干脆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等他的态度,只好草草答了声:“嗯,知道了。”
      “你别嫌我说得难听。”
      萧景愉垂下眼,他似乎没有心情在意小世子的敷衍,视线没由来地停在了自己的左手,两个宽大的翡翠扳指严密圈在手指上,就好像再也脱不下来了似的。
      大召尊贵的三皇子殿下抬眸看向眼前这片庞大恢弘的宫殿群,红墙碧瓦,金块珠砾,人造湖泊烟波浩渺,万顷碧波层层浪叠。
      多么美丽的宫阙啊……一如住在这里的天潢贵胄、神仙妃子……
      “一个个穿着精致华美的衣袍,谁知道底下爬了多少虱子?”

      但这倒霉祸事,哪是你想避便能避开的?萧景愉这厢拉着裴实一架马车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皇宫,生怕被什么脏东西沾惹上,那边的斗巧宴可还如火如荼地进行。
      这些往日里躲在高宅大院里的姑娘们一一上台,芊芊细指穿针引线,嬉笑玩闹中,气氛达到高潮。姗姗来迟的薛二小姐便在此时找到了园子一隅的熊倩。
      “谢谢倩倩!”
      这位性格古灵精怪、叛逆声名远扬的薛府二小姐兴奋地拉住了熊倩的手,直白又热情:“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倩倩!没有想到你会送我礼物!那枚香囊我真的好喜欢!”
      一旁跟着管教的嬷嬷虽无奈自家小姐的没规矩,倒也挺喜欢那份礼物,转头带主人家向熊倩道谢。
      “我见香囊上绣有银杏的叶与果,金色的叶片宛若心形,两片叶子连在一起,便代表着心连心的爱情;而白色的果子自然代表多子多福。倩娘子的绣工实在精巧,也真是有心了!”
      熊倩正要与薛二说些体己话,闻言突然愣了一下。
      但面前的薛二欣喜又真诚,嘴上的感谢话不要钱似的挥洒。熊倩很快收敛了神色,抿唇笑起来。
      “你喜欢就好。”
      “太感谢你啦~缝制这么一个荷包应该很花时间吧!”
      “等我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呀!”
      直到看着那蹦蹦跳跳走远的身影全然消失在视线中,熊倩紧攥着香帕的手指才缓缓松开。
      她低头看着帕子上的折痕,皱起眉头,心里闪过些许不妙的预感。
      递与薛四娘的香囊里浅浅放了些丁香、紫苏和白芷,都是寻常的驱虫助眠的药材,因为不知对方喜好,便没有封死开口。如此被错认为荷包,倒也说得过去。
      可那香囊上的纹样是她亲自绣的,绝不是什么银杏白果!

      召都的二世祖们成日里无所事事,小聚是相当频繁的。三天两头总有人做东,是联络感情,也是明里暗里的打探消息。可连着几天,一天三顿饭都有人请客,裴小世子心再大,也会察觉不对劲吧?
      裴实这几日过得可相当不快活,他是终于领悟到了萧景愉那日三番五次的告诫因何而来。逮住某个倒霉蛋灌得烂醉,听那口不择言的一通叭叭,裴实一头雾水地被恭喜着好事将近,终于听到了完整的传闻。
      “熊首辅家那位,有着“蕙质兰心”之美的嫡出六小姐,在斗巧宴上,以一枚白果银杏荷包,与忠义侯府的世子爷私定终身,谁知那粗心大意的下人送错了礼,这荷包竟然到了薛通政家的薛二小姐手上,薛二与陆三生出误会,两人脾气都是倔,眼看着将近的好事闹着不结了!惹得两家不快!”
      裴实:……
      这传闻风生水起,短短几日传遍了召都上层的圈子,但作为主人公的他,连故事女主角是谁不知道!离谱!
      小世子的心情糟糕极了。
      他想起了斗巧宴上被萧景愉称赞过的荷包。他自小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只有出席重要场合时,才会唤人来帮忙穿配衣饰,所以从未在意过自己身上都挂了些什么零零碎碎的东西。
      回府去寻那日伺候的侍女时,又发现那人早在几日前便借着采买日需的由头跑出府没了影。
      这不就明明白白的被算计了?
      说起“银杏白果”这样的装饰,联系想到裴小世子身上,也是合情合理。
      在裴实抓周礼的百日宴上,先帝召武帝亲临将军府,赐了他一根兰若寺弘空大师开光的金丝红绳,上面的吊坠便是一颗黄金雕琢的银杏白果,取自他的名字“实”。
      盛宠殊荣,圣眷优渥。
      在场所有官员、世家都记忆深刻。
      裴实本不欲深究此事,女子名声之重在哪朝哪代都差不多。想来,熊首辅很快会替他宠爱的幺女解决传闻。
      可那些一天天无聊八卦,尽往他面前凑的家伙们,一脸“你不必说,我都懂”的表情,令人百口莫辩!裴实真是服了这群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脑子天马行空的二愣子了!懂懂懂!真是懂完了!
      跟那些蠢货说不清,裴小世子牵出自己的爱马,打算出城散散心。
      还是当年北边进贡的小马驹,召武帝大手一挥送了裴实一只,纯白色的骏马在征求祁清客的意见下取名为拥雪,长鬓毛,浑身雪白,黑眼睛明亮灵动。
      世子爷一身骑装端坐在马背上,神情有些百无聊赖,一手持着缰绳,另一只包裹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掌漫不经心拂过拥雪驹的鬃毛。这神骏的马儿有些烦躁地打了个响鼻,两只耳朵抖了抖,像是要抖落嗡嗡烦人的苍蝇!
      “我上次去城西那家铺子吃混沌的时候,就觉得他们家都馅料是真的足!别人家的混沌生怕你能吃到肉,馅料比芝麻大不了多少哦!他们家的馅料饱满多汁,虽说汤的味道一般,但人家老板实在啊!而且他们那只狸花可亲人了!每次去都特别热情!不知道是不是老板招揽客人的手段啊!前段时间那狸花怀了崽,听说最近生了!一胎八宝呢!这可真是福气啊!”
      不知怎的又遇上了那说话如开闸的江波,这自来熟拉着他就是一顿聊,叭叭一张嘴从城东走到城南没停过,和着大街上的吵吵闹闹,实在是催人入眠。
      “……想当年他仗着先帝的宠爱嚣张得很!可现在是新帝了!何况那淮州城天高皇帝远的!他祁二自诩清高,敢动这件案子!太岁头上动土!还能让他回来?”
      裴实昏昏欲睡垂下的眼睫一颤,猛地勒住了缰绳。
      正滔滔不绝给人讲着“城西卖混沌那家人的猫生了八个崽”的江波难得敏锐地察觉了气氛的凝重,停下了话头,有些疑惑:“怎么了?”
      路旁一窄巷里的两人还无知无觉,继续编排着。
      “说他祁二公子再聪明绝顶又如何?这朝堂上的事啊!一点儿小聪明能做什么?”
      “他这是站错了队了!朝不保夕!”
      “哈哈哈哈!”
      裴实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翻身下马,皮靴狠狠踩在青石板上,像是要碾碎什么。
      脚步生风,衣袍一扬,小世子跨进巷子,猛地上前几步,借着力道抬腿就是一脚,狠狠地蹬在了其中一人的背上。
      “哎哟!”
      “哪个混账玩意儿踹老子!”
      这一脚可不轻,那人趴在地上老半天回不过神,骂骂咧咧回头,便看见了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午后的太阳当顶,堪堪照入此处小巷,明媚与昏暗之间,两人缓缓抬头,终于看清了来人的半张脸,当即惊叫。
      “裴、裴实!?”
      “你们刚刚说了什么?”
      裴实上前两步,抓住地上那人的领子,不费吹灰之力将人拽了起来。
      这人吓得直打抖,看着眼前的小世子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突兀地扯了扯嘴角,勾出一道不算笑的弧度。
      “再给爷……讲一遍?”
      “什么叫‘回不来了’?什么叫‘朝不保夕’?”

      召都东市边靠护城河的地方,有一条偏僻但远近闻名的街。若要当地人与你讲,可别误会这“远近闻名”,那不是什么正经去处!
      大召不禁声色场所,亦不禁赌,但毕竟不是正经营生,不敢开在正道大街上。于是这偏门又靠河的位置,便成为了大都各类教坊、青楼、赌场的齐聚地,灯火初上时,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待太阳升起又重归于静。
      裴实骑着他的拥雪驹穿过大半个大都,便停在此处。
      “萧景愉!!”
      雕花的木门在老鸨和众姑娘的惊呼中,被一脚踹开。
      瘫在贵妃椅上,正被几位美人伺候着喝酒的青年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瞥见那熟悉的小卷毛,才长长舒了口气。
      萧景愉理了理自己乱七八糟的袍子,挥开想来扶他的几位姑娘,毫不客气地骂道:“裴悯秋你有病吗?!”
      “裴老侯爷没教你要敲门吗?!”
      裴实瞧对方那德行就翻了个白眼,根本懒得搭理,开口就理直气壮。
      “帮我个忙。”
      “嗯?”
      萧景愉要气笑了:“嘿?你说帮就帮?那你求我啊?那本皇子可……”
      “求你。”
      “……”
      萧景愉后半句话一下卡在了喉咙里,看见这小霸王一脸烦躁和凝重,也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正经了神色。连忙挥手赶走了周边的莺莺燕燕,扒拉来了一个椅子,示意人坐下,问道:“坐下说,怎么了?”
      裴小世子的脾气犟得很,服软都轻易不开口,还让他求人?那不如直接让他把你脑袋揪下来,来得麻溜!
      “不坐了,我一会儿就出城。”
      裴实转了转手腕,整理束缚的护腕,一身骑装干脆利落。他打量了转这间厢房,挑了几块碟中的糕点,拿手帕随意裹了裹,打算做路上的吃食。
      “出城?你要去哪?”萧景愉意外道。
      看裴实这架势,也不是往城外放风跑马二里地的事,这是要跑去哪儿?
      “淮州。”
      看着萧景愉瞪大了的眼,裴悯秋连忙压下了对方的惊呼,说明来意:“我去找人!”
      “这大都的谣言我没时间自己去处理了,再说我解释的估计也没人信,我想以你的身份应该更好处理,毕竟是……”
      “什么流言?”萧景愉见裴悯秋一副急匆匆就要往外冲的样子,连忙打断对方。
      “你不知道?”裴实动作一顿,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啊……”
      萧景愉被看得有些心虚,他转过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五天前的乞巧节,你带人来这儿喝酒,不会一直睡在这楼里没出去吧!”
      “哈、哈哈。”萧景愉尴尬地笑了几声,更心虚了。
      裴实无语,实在没想到对方这样不像话:“……你不怕太子殿下派人来抓你回去?不丢面儿吗?”
      “嘘!!”
      萧景愉一下跳起来,一手竖在唇前:“你不说,谁知道?!”
      “你可给我把嘴封严实了!不然我可不管你的什么流言!”
      “嗤!”
      裴实不屑一笑,萧景愉不着调的劲头可远胜于他,但这位纨绔皇子偏偏招人喜欢,先帝和如今的圣上都宠他,何况还有个皇后娘?说这家伙在大都横着走都不为过,可惜天不怕地不怕的浪荡子,就怵自己的太子亲哥。
      “喂!你啥态度啊!世子爷!这可是你求着我帮忙呢!”
      “行行行!”
      裴悯秋不耐烦地摆手,示意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出城了,哪有时间去太子殿下那打你的小报告!倒是你,自己悠着点儿吧!别哪天醉死了!”
      “我要醉死了谁给你擦屁股!”
      萧景愉抓起一旁的靠垫就扔了过去,他这时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这小霸王要跑淮州去!他虽然混,但仗着受宠,只是封王没开府,住在宫里总能听到不少寻常人等听不见的风声!
      “滚吧滚吧!去找你的祁二哥哥去吧!”
      “真是只问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祁九英他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巴巴地找去了!太子派人来抓我的时候,也没见着你帮拦一下!”
      已经走到门口的“薄情寡义”裴小世子被恶心得够呛,一手扒着门回头,冷漠无情:“按时间顺序,他才是旧人。你?你排到庶三品都勉强!”
      言罢,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萧景愉目瞪口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庶三品?那岂不是连个修仪都排不上!
      “怎么就庶三品了!!你个混球!我堂堂三皇子好歹也能排到妃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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