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冬藏（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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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脚程总是走得很快，一去二三日，便是乞巧节了。
在神话传说中，天帝有七个女儿，而七仙女正是天上的织布能手，农历七月七向其“乞巧”，便能得她传授心灵手巧的织布技艺。
民间的乞巧方式不尽相同，各有趣味。而召都皇宫在每年七月七都会举办“斗巧”宴，达官显贵家的少女们穿着新衣受邀来到蓬莱阁，一同在月下穿针引线，向七姐乞求智巧。
这“乞巧”其实也有说法，要少女们手执彩线对着灯影穿针孔，一口气穿七枚者才能为“得巧”。而穿针最快最稳的一位，便能当选当年的“织女”！
蓬莱阁中，歌舞升平，一片莺莺燕燕，香氛腻脂，美不胜收。姑娘们巧笑盼兮，嗓音清脆，宛若莺啼。在这深秋之际，也能瞧出几分百花相争的热烈。
大召对女子的要求虽没有严格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达官显贵家的姑娘自然都管教得严，平日里少有齐聚一堂，玩闹的机会。此时凑在一起，相互赠送着自己亲手制作的手帕、香囊，谈论着大都这些日的八卦趣闻，好不热闹！
除了那骇人听闻的淮州瘦马案，就说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将要迎娶通政司薛通政家的二小姐这件喜事了！
这两家人祖籍都在东岭，搞不好八百年前还是一家人。两小的在京城也算有名，青梅竹马、知根知底。陆三自小习武，走的是父辈马上乾坤的道；薛二善读诗书，却不是娉娉袅袅美人的风格，性子精灵古怪，常闹得薛通政头疼。
不过，公子佳人，天造地设，关系好的小姐妹们也早看出这两人郎有情妾有意。
“今儿怎么没见着薛二？”一位小姐左右看了看，好奇道。
薛四娘是第一次来参加这斗巧宴，她年岁还未及笄，眼眸清澈又天真，对于自家姐姐出嫁没有实感：“请期已经过了，二姐姐近日待嫁，要晚些来。”
“她也是！好好准备就是，非要来凑热闹！”人群里与薛二关系好的姑娘没好气地嘀咕。
旁边人无奈地安抚：“你也知她的，关在家里这样久，怎么坐得住？”
“她都要出嫁了！到时候去了陆家，没人惯着她！”
“陆三公子不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所以说他们俩正好相配啊！”
熊倩垂着眼睫，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面上时刻挂着淡淡的微笑。她不是长相明艳的美人，却在一众姑娘里尤其显眼，一袭粉白的烟纱散花裙，两弯娥眉，面若芙蓉，端的是柔和耐看的闺秀气质。
“听说前阵纳征礼可热闹了！”
“你别说！陆三的身手不错，那奠雁礼还真是抓了只大雁！现在好些人都拿大鹅来充数了！”
“哎！你看看召都的这些公子哥，有真才实学的没几个！”
“全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薛四娘睁着双懵懂的眼睛，听面前的姐姐们越说越激烈，从二姐姐的婚事，说到京城出身不错的公子们哪些个徒有其表。
她默默退到一旁。
大人的世界也太复杂了……
熊倩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薛四娘的身上，此刻立马注意到了。
总算寻到机会，她柔柔一笑，款款走到对方面前，将手中物递与了薛四娘：“四娘，这是我亲手缝的香包，不是什么稀罕物，还请你带与薛二小姐，祝福她与荣三公子白头偕老！”
端庄大方，言辞恳切，俨然一副好姐妹的模样。
事实上，熊倩清楚，她与薛家的姑娘走得并不近。要说关系，薛二娘的那莽子三弟倒是喜欢绕着慧敏公主萧施施转，再看萧施施的性格，谁能与她亲近呢？
薛四娘还没反应过来，一枚绣工精致的香囊已经拿在手上，她瞪大眼睛，有些结巴：“二、二姐姐向来崇拜倩娘子，陌陌代二姐姐谢谢倩娘子！”
熊倩轻轻一笑，没在意薛四娘学着大人的恭维。
她的父亲是内阁的首辅，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家传渊源，她在众夫人小姐里的人际关系也处的不错，这也正是她对自己的要求。哪怕她与薛二一句话都没说过，也要在明面上装作亲厚的样子，送上祝福，全了礼节。
“谢谢陌陌。”
熊倩又从一旁的侍女手中接过一根五彩绳，放于薛四娘手中：“送给陌陌一条凌云寺开光的祈福绳，祝陌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弯腰微笑祝福的人，有一张温柔又漂亮的脸，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小孩子的心。
薛陌陌睁大了眼，开心地笑起来：“谢谢倩倩姐姐！”
而正当姑娘们相谈甚欢的时候，太液池的另一头，受邀前来参宴的一众男宾也陆陆续续到场，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他们的目的可就与姑娘夫人们截然不同了。
“钟大人！总算见着您了！前些日子谈的那笔款……”
“王学正！我家孩子进国子监的事……”
“哎！听说河间那边运盐的船沉了？赵同知你去哪？”
“三殿下到——”太监尖锐的声音穿透吵嚷的花园，一瞬间，人群似乎都安静了。
被一众宫女太监簇拥而来的青年一踏进园内，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他长着一双含情脉脉的笑眼，面上和气，是轻而易举就能令人心生好感的长相。身着一件流光溢彩的锦缎长袍，右手执镂花象牙扇，左手置于腹前，食指、中指皆戴着两个粗大的翡翠扳指，腰坠上好的羊脂白玉，精细雕刻着龙子嘲风的模样。
这是三皇子萧景愉殿下，皇后嫡次子，其同胞兄长正是当朝太子。
人群哄然，纷纷向其行礼、攀谈。
“三殿下！”
“三殿下来啦！”
“三殿下！您今天真是光彩照人啊！”
这厮面不改色地接收着所有人的恭维，笑眯了一双眼，相当和气地与围上来的众人交谈着，还真和谁都能掰扯两句！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实际上丝毫没过心，明明白白一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蝴蝶！
萧景愉不动声色揉了揉嘴角，真是笑得脸疼……
他隔着人群四处张望了一番，精准地找到了某个躲在角落里的人，欢快地两三语打发了周遭的百官，一个滑跑撤出，奔向了自由。
“裴悯秋！你今儿这身不错啊！”
好不讲究的一巴掌拍在了小世子的腰背上。
裴实正盯着不远处一株掉叶子的植物发呆，被拍了也不恼，懒懒抬眸扫了萧景愉一眼，又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
宝蓝色的云纹团花交领直裰，宽大的琵琶袖摆垂下，这是在文人之中相当流行的款式，也是他平日里嫌麻烦绝不会穿的衣服。
小世子兴致不高，不甚在意：“家里伺候的下人选的。”
“审美不错啊！这荷包不正好称你！”
萧景愉瞥见裴悯秋腰间坠着一个精巧的荷包，绣着针脚细腻的银杏白果，他最爱这些精细的小玩意儿，尤其是在平日里连个装饰玉佩都不戴的人身上，难免多看两眼。
“哦。”
裴小世子连一个眼神都欠奉，扯了扯领口，只觉烦躁：“这斗巧宴什么时候结束？斗巧关爷什么事？我也要上去给他们表演个穿针引线？”
“嗐！走个过场罢了！”
萧景愉晃着手里洁白的象牙扇，嘴角一咧，早有预谋地提议道：“你若是不耐烦，一会儿寻个安静的地方呆到结束便是！今儿本就是姑娘们的主场，没人会在意少了我们俩的！”
说着，萧景愉左右看了看，没有在人群中看到那最道貌岸然的家伙，心下当即松了口气。
他迅速招呼旁边的裴实：“快来！趁没人注意！”
裴实早待得不耐烦，从善如流，跟着三殿下在这园子里东绕西转，甩开了一众官员，终于到了一方凉亭前。
大召皇宫北面的太液池其实分东西两池，宫殿、廊道、园林都围绕着两池建造，西池为主池，本次承办斗巧宴的蓬莱岛便在西池，而他们现在到的这处凉亭，实际名为出云水榭，位于东池的最北端，背后便是历代皇帝宴请功臣的麟德殿。
萧景愉利落地寻了个鹅颈靠椅坐下，惬意地伸着懒腰，招手一旁跟着伺候的小太监拿酒拿点心。
他老早便寻好了这地儿。
出云水榭的屋顶是卷棚歇山式样，檐角低平，檐下挂着铃铛，风一来便响得轻快。中间的建筑虽几面都立着落地门窗，但其临水的一侧敞着，开阔通畅。外围一圈的廊柱间设计了鹅颈靠椅，唤几人端来木桌，便适合就着晚风、池水饮上几壶。
“这地方离着斗巧宴可偏了！没人能找到！”
裴实抱臂站在水榭里打量了番，他小时候也在太液池疯玩过，对于萧景愉的说法也是赞同的，这一西一东的两地，谁能找着？
等小酒喝上了，萧景愉才闲下来关系自家兄弟：“这些日子怎么没见着你？”
这大都里扶不上墙的二世祖比比皆是，别看大家风风火火一起混日子，内里也有门第的观念。喝个酒，玩个美人都真情假意、勾心斗角的，不比那些后宅妇人少！
萧景愉贵为皇后嫡次子，巴结他的人、构陷他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别看着圈子里一呼百应，萧景愉心里明白着呢！
唯有裴实与他是真关系不错！
小世子嚣张惯了，瞧不上那些阴私手段，不合胃口谁的面子都不好使。相对于那做事步步为营、什么都要管着他的太子亲哥来说，他与裴实的兄弟关系可亲热多了！
“在营里。”
裴实接过斟满的酒杯，漫不经心晃了晃，盏中清酒倒映空中明月。他轻笑一声，一口饮尽，景色不错，酒水便别有一般风味。
“嗯？这么久一直在寅武营里？你也太惨了！”
萧景愉掰着手指头算了下日子，不禁咂舌。
“也还行……”
裴实撑着下巴，有些兴致缺缺。
“这还行呢？都把你给训焉儿掰了！”
萧景愉怜爱地伸手抹了两把小世子的卷毛，手法之混乱，看得一旁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胆战心惊，就怕裴世子一个翻身，将人废了。
“啧！”裴实早习惯对方的不着调，给予口头警告：“嫌活够了你？”
“这哪儿能啊！我还没摸着迎春楼棠儿姑娘的手呢！”
“……”
裴实翻了个白眼，闭嘴了。
三殿下早有心思偷跑，寻了方妙地，准备的吃食也相当不错，虽不是什么热和的大菜，但各色坚果、点心琳琅满目。可惜裴小世子心里揣着事儿，没喝两口，就有些烦躁地站起来走了两步。
“我到外边转转。”
萧景愉正卖力掰着手里的坚果，这家伙自从小时候被人毒过，吃食都不假他手。
闻言抬头看向自家兄弟毛毛躁躁往水榭外走的背影，匆匆忙忙咬碎了壳，把果仁喂进嘴里：“等等！裴悯秋！我陪你呗！”
待他一路跑出出云水榭，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裴实，就是倒吸一口凉气。
少年人华服着身，挺直了腰背面向花圃站着，那被他称赞过的袍子腰线收得极细，却非单薄，小世子常年习武的肩臂撑起了相当不错的形状。
一个背影，赏心悦目。
如果他那讨人嫌的爪子没有扯着花台里的植物……
裴实一手扒拉着一株不知名植物的枝蔓，两指捏着叶片尖尖，漫不经心地扯着。那可怜的树木被迫弯了腰，若不幸被扯掉了叶子，便被小世子从善如流地换另一片糟蹋。
召都的位置偏北，就这时节，园里但凡还带点绿的植物哪个不是被一众下人精心伺候着的？
三殿下心疼极了，又不敢上手阻止：“嘿！嘿！你心里不痛快也别糟蹋花啊！”
小世子面无表情：“心里很痛快。”
“行行行！你痛快！那你倒是放开那株红双喜啊！”
裴实挑眉，转过身，看向表情痛苦的三殿下，手里还掐着叶片捻了捻。
“原来是红双喜？怎么看着不太像？”
说着，又做出要扯的样子。
“停停停！怕了你了！”萧景愉连忙拉住那糟践的爪子：“你有啥委屈说出来！本殿下顶着被太子罚抄书的风险，也去帮你把人绑咯！给你送来出气！”
“……”
裴实松开那无辜的花叶子，沉默下来。
“怎么了？不信我？”
裴小世子打马过召都，虽人见人头疼，却也是精神气儿十足的小霸王，亲近的兄弟们哪见得小世子无精打采的样子？
萧景愉当即捋了捋袖子，义愤填膺：“哪个不要命的！”
“祁九英。”
“我看他是活够了！胆敢欺负我们……啊？谁？！”
萧景愉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实。
裴实不为所动，幽幽回望，殷红的嘴唇吐出冰冷的话语：“祁九英。”
“啊这！”
三殿下卡壳了，他仰头思索了一番，小心翼翼凑到小世子面前，问道。
“是不是你做了啥，惹人生气了啊？”
裴实无语。
他嫌弃地把人推开：“瞧你那怂样！”
“这不是怂不怂的问题啊！”萧景愉委屈地怪叫：“那可是祁九英！”
五岁通六甲，七岁识音律，八岁作诗文，十岁之后更是一骑绝尘，六艺八雅无一不精，是他们这些纨绔耳朵里能磨出茧子的“别人家的孩子”。而且这家伙还拿了个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若不是祁家家训，哪需等这神人及冠啊？说不定是大召史上最小的状元呢！
“而且，你们俩也能闹矛盾？别不是你单方面闹吧？从小我就觉得你那黏人样恶心！迟早被祁九英踹了！可他愣是忍了你十几年啊！就这！还能和你闹脾气？？”
利和二十三年，召武帝改“国子学限五品官以上贵族子弟方可入学”的规矩，从此国子监开放了招生，与裴实同辈的孩子们齐齐被父母丢进了这座大召的最高学府。
一座学府里，有被师长称赞喜爱的好学生，自然也有令人头疼万分的熊孩子。
国子学掌教三品以上及国公子孙、从二品以上曾孙为生，占据了国子监里地理位子最好的一方院落，四周回廊水池围绕，植被稠密，美不胜收。
也正好合了一群身份高贵的熊孩子翻墙爬树、沾花惹草的心意。
可怜刚过完六十大寿被武帝请来作国子学博士的袁弘。这位大人上完第一堂课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喜事变白事。
好在，老天爷也觉得袁大人命不该绝。
一群熊娃不好管，但若是管住了一众熊娃里的孩子王，复杂的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祁家二公子受到袁大人的“感召”而来，面无表情地跟着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孩子王”裴小世子，在适当的时候提溜着后领子，将人麻利带回家，身后一众掌教、助教感激涕零挥手道别，也是当年国子学的一道奇观了！
那些年还只是王府三公子的萧景愉，自然也是国子学熊娃中的一员猛将。
所以说，大召这一代有头有脸的公子哥们也算有些同窗情谊的，如今回忆起幼时故事，萧景愉颇有些津津乐道。
“祁九英这家伙从小就不一样，不愧是状元郎，这气量！”
裴实看着对方那“当场投敌”样子，没好气地抬起脚，就像踹过去：“我真是……！”
“哎呀！”
一声娇呼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冬藏（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