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冬藏（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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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谁家的船！不是封港了吗？！”
领兵的百户长站在伞下，指着不远处水面停泊的船，质问。
“队长，那是曹家的船。”
列中一个眼神极好的小兵遥遥望着飘荡的河中的货船，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曹家的船在这港口停了有半月余了，说是早该出航，但负责航路的曹长公子为了拜访某位召都来的大人物，就临时延后了。”
另一队官兵的伍长好似突然也被点醒了，连忙附和。
“是的，大人。我也听说了，曹家这几天急赶慢赶地准备出货。而且这船半个时辰前就出发了，只是不巧今晚天气不好，便停在了离岸不远的水里，应该是打算等雨停。”
带队的百户长满脸狐疑地看着手下躲散的眼神，那伍长嘿嘿笑着，遮遮掩掩地从袖子里递来一块碎银，猜也猜得出，平时不知吃了多少曹家的‘孝敬’！
领头人心里有了数，也懒得为难，既然关系不大，便轻飘飘的放过了
“那就不搜了！”
转头指挥着逐渐从各艘货船上下来的队伍。
“你们几个守好这里，其余的随我继续搜！”
“是！”
嘈杂的人群举着火把迅速离开了码头，漆黑的雨幕隔绝了将息的火焰，淮州码头在滂沱大雨中再次归于平静。
“大人？”
留守的伍长避开几位同僚，找了个借口快步蹿进了码头茶肆旁的小巷里，小声地往角落里胡乱堆放的货箱里喊了两声。
“大人？您在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毫不起眼的木头箱顶盖被掀开，上面堆放着挡雨的稻草落下来，早就浑身湿透的祁清客站起来，还不忘拉了一把不知为何面颊泛红的裴悯秋。
“多谢。”
“没事没事，曹长公子于我有恩，公子特地嘱咐小人一定要将二位安全送到货船上。”
伍长连连摆手，避开了祁清客的礼，惶恐道：“两位大人请随我来，码头下游的芦苇丛里藏了一条渔船，我们趁夜划到货船上去。”
裴小世子抹了把脸，神情还有些恍惚，跟着祁清客翻出货箱时，还踉跄了一下，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怎么了？”
祁清客打量了下裴实的神情，皱眉试了下对方额头的温度：“你……”
“没有生病！！”小世子一把拂开祁清客的手，慌乱地往前蹿去。
瞧着那六亲不认的步伐，祁清客挑了挑眉，跟上。
避开沿路搜索的官兵，他们坐上那支隐藏起来的小渔船，在倾盆的雨幕中悄然向河中心的货船靠近。
裴实缩在船篷下拍拍脸，凶恶的雨水沿着篷边滴落，串联起一条条水线，水滴溅在脸颊上，正好降降温。
小世子没忍住暗暗瞥了眼一旁一手扶着船舷，坐的稳稳当当祁清客，对方的视线停在船头的船夫身上，神色专注，不知在观察什么。
裴实知道祁清客暂时不会注意到自己，这才伸出手，低头嗅了嗅早已被雨水打湿的衣袖，冰冷潮湿的气息中沾染上了一点独特的味道。
像一捧干净的新雪，又不知从哪儿沾染了一点点水果味的甜香。
为了隐藏行踪，他们没有点灯。
灰色的雨洗刷着运河，世界陷入短暂的安静无声，狭小的船舱内也昏暗一片，船身随着水波晃荡，让裴实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空间不大的货箱。
呼吸和心跳都近在咫尺，湿漉漉的衣物和身体带着温热的体温不经意相贴，鼻尖萦绕着木调的暖意，而眼中承接对方的眸光闪烁，只是伸手拂过颈侧湿黏的黑发，微凉的指尖触及脖颈的皮肤，带走他的神思，就好似此时此刻，随着起伏的波涛晃荡。
裴实恍然想起，祁清客那时似乎想说什么？他想说什么呢？
祁清客的视线穿透雨幕的昏暗，扫过船夫挽起袖子的手臂上一道陈年的旧疤，那像是利器所致。
那伍长带他们找到下游芦苇丛里的渔船，船上便早早候着这位四十来岁的老大哥。这位老大哥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手上有着厚厚的茧子，本该是常年劳作的渔家汉子，身上却有不寻常的血气。
他眼中思绪一闪而过，搭话道：“老大哥怎么称呼？”
撑船的中年男人有些惊讶，连连摆手：“嘿！大人客气了！”
“老夫姓李，家中排行老四，叫我李老四就行！”
祁清客颔首，又看见对方拿船杆的独特姿势，询问道：“我看您的样子，当过兵？”
李老四更惊讶了：“大人好眼力！我确实当过兵，还当了好几年！不过两年前军队裁人，我这没什么本事的无名小卒，年纪也大了，就被刷下来了。”
“两年前？”
祁清客笑了笑，面上看不出一丝波动，好像随意问道：“是因为那盐枭起义吗？”
“大人知道？”
“李大哥！这事儿谁能不知道啊！”
裴实也缓过神，从船舱内侧探了个头出来，他的声音天生活力满满，加上脸嫩，有意堆起笑容表达友善的时候，寻常人等都不会有戒备之心。
“也是哈！”
李老四闻言，也觉有道理，他对这宗大案并没有避讳：“当时这事传到军中，惊到不少人呢！”
“说起来也是奇怪！那盐枭怎生如此厉害！我当年就在驻军中，似乎发现他的时候就已经占领了淮州城！”
见对方似乎陷入回忆，祁清客与裴悯秋对视一眼。
裴实满是好奇地问道：“那李大哥也应当参加过讨伐盐枭的战斗咯！”
还未及冠的小孩子言语中不乏对老兵的崇拜之情，直白的期待最容易哄得人飘飘然。
可李老四不是喜欢吹牛皮的性子，回答起来十分实诚：“那倒没有。”
“不过我一兄弟倒是跟着韩都指挥使的队伍去突袭了盐枭的队伍！”
“那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啊！李大哥你兄弟现在至少也是个什长了吧！”
有裴小世子抬着气氛，凉雨中也不会冷场，李老四被小年轻哄得开心，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与这位兄弟的交情。
祁清客正打算借着这位故事里的兄弟询问。
可紧接着便听见李老四扼腕叹道：“不过可惜了！”
“乔家小子年岁还没我大，也不知是不是在战场上伤着哪儿，年前就去了！”
祁清客一顿：“去世了？”
“是啊！”
李老四：“许是在战场上杀了太多人！煞气太重！伤寿命！”
裴悯秋表情古怪：“李大哥你还信这个？”
“这，我原来也不是很信。”
李大哥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头：“不过最近几年，死的老兵不少，你别看那些人有军功！就说当初跟着韩都指挥使去突袭的队伍，如今伤的伤，死的死，没几个活着的了！”
“啊？怎么会？难道是受伤的后遗症吗？”
“不止呢！”
李老四突然严肃了神情，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有探亲在路上遇到劫匪没命的，有失足掉水里溺死的，甚至还有走在街上突然暴毙的！”
“我本来也不信那什么煞气，谁知这么巧？正好我家婆娘听她娘家亲戚信了个什么教，那教义里就讲了这个，我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裴小世子他爹就是个杀敌千万的将军，他哪会认这个！一下认真起来：“子不语怪力乱神！”
“哈哈哈！是老夫愚钝！没小公子你懂的道理多！”
李老四也不生气，哈哈大笑，知道年轻人爱听什么，又继续给人讲起别的军中琐事。
祁清客此时已经没心情听二人的交谈了，他的神情凝重起来，盯着船外的滔滔流水，黑夜暴雨之中，哗哗河水深不可测。
当年直接接触到盐枭王秀队伍的士兵在两年间因为各种原因死去？他可不信是鬼神之力！怕不是有人扮鬼！这让他瞬间想起了，他们撞见的那起坠河溺亡！
裴悯秋：“李大哥，你今日帮我们，自然也看见城内在搜逃犯，不担心惹麻烦吗？”
“小兄弟，这话说的！和刚刚送你们来的乔二一样，曹家大公子与我们有恩。”
李老四拍拍胸脯，斩钉截铁。
“我在军中呆的时间不长，但也讲究个忠义！你们的事，我不会问，自然也不会说出去！”
裴悯秋这才明白。
画舫之上，他闭目养神却也没真睡过去，祁清客与曹壤的对话听了个糊涂，也不知苏公子这层假皮从哪去给曹家介绍生意，没想到，竟等着今儿这一出！
想起他去过的那间奇怪的酒庄，裴悯秋哑然，他竹马不会是把刑部暗桩介绍过去了吧？这也算一定程度上的“官商勾结”了？祁清客这个刑部侍郎也“知法犯法”？
“两位大人！马上到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货船，李老四连忙招呼船舱里的人。
祁清客从容站起身，颔首作揖道谢，哪怕现在浑身湿透，形容狼狈，也不减世家公子的优雅矜持。
“李大哥，你刚刚说你兄弟年前去世了，你有去参加他的葬礼吗？”
踏上货船放下的升降板，祁清客突然问道。
“当然，我们可是兄弟！”
李老四毫不犹疑答道。
“南边有停灵的习俗，你有看见他的遗体吗？”
“是有。”
李老四有些奇怪：“大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祁清客见对方有些防备，笑道：“家中有人也在军中，我想问问那位兄弟是否是生了什么病，好让家中人也注意下。”
“这样……”李老四没有多想：“倒是没太注意，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是伤痛！因为印象中并不是和久病人那样瘦削。”
祁清客眼中暗光一闪，听到了满意的答案。他再次向李老四作揖：“今日，多谢老大哥的帮助。”
“大人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冬藏（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