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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冬藏(19) ...

  •   “我们要准备走了。”
      裴实迷迷糊糊睁开眼。
      祁清客靠在窗边,遥遥望着远处的火光点亮了半边云天。他只穿了件月白色的中衣,肩上披着条御寒的毯子,站在夜风里,发丝微乱,衣袂翩翩,像要乘风归去一样。
      “要是等人反应过来,可麻烦了。”
      “往哪儿走?”
      裴实闭上眼,揉了揉鼻梁,缓神。
      他睡了没两个时辰就被叫起来,趴在床上还有点蒙。
      “今天晚上有个船队要送瓷器和茶叶去泉州,我们正好搭个便利。”祁清客撩开帘帐走过来,顺便踢了踢故意丢得散落满地的东西,鞭子、绳扣、还有些奇奇怪怪形状的东西,实属辣眼睛。
      裴实一惊,坐起身:“泉州?这也太远了…”
      祁清客无奈:“世子爷,逃命呢。”
      “我们不回召都吗?”裴实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
      “回。”祁清客推了推裴实,让人往里靠,坐在床边:“但不是马上回。”
      “我三叔曾有位学生现在正在泉州做生意。到了泉州我们就去投奔,买辆马车或者两匹马都行。然后直接去南疆。”
      “南、南疆?”裴实更蒙了。
      他可太熟悉南疆了,毕竟他爹就是在南疆打出的名声,因此才被先帝封了忠义侯。在回召都之前,他也一直呆在南疆大营附近的城池里。可南疆的区域可以从三苗到百猎,那范围可太广了!
      裴实问道:“去南疆哪儿?”
      祁清客没回答,只是拿起一旁柜架上的碗,低头嗅了嗅:“里面的酒呢?”
      “啊?喝了。”
      一时话题转变得太快,裴实猛然反应过来,惊道:“难道你要用的是酒?”
      他根据祁清客指的方向去了城北,打听一转才知淮州衙门就在城北,因此居住的多是本地人,房屋大多都是居民住宅,少有的店铺也是农贸集市,根本没有酒庄。
      那些上好的酒庄都集中到了城里的西南边,靠近更繁华的西市,供给青楼、客栈去了。
      不过,好在他鼻子灵敏,愣是闻着味儿,在一个九曲八拐的巷子深处找到了那家卖酒的店。
      说是店铺,乍一看就是个黑店。门上的牌匾不知为何掉了一半,看不清名字。店里倒是干净,可也太干净了。没有酒缸酒架,没有待客的桌椅,就一个孤零零的柜台,和一副贼眉鼠眼的店小二。
      可那破败的大门口,像是故意的,洒满了浓烈的酒味。
      看这架势,裴实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怕不是刑部设在地方的暗桩?
      等他一脸莫名其妙端着那碗三两的酒转身离开时,那一直呆在柜台里店小二才阴恻恻地说了一句:“大人仔细些,天雨路滑,莫要摔了碗。”
      他当时看了看那万里晴空的天,便以为最重要的是碗。
      哪里知道……
      祁清客把玩着那个酒碗,看着一脸震惊的裴悯秋,也没解释,只是笑问:“是什么酒?”
      “嗯……应该是金盘露?”
      裴实有些不确定,他不是不喝酒,召都的公子哥儿哪个不是从小在酒罐蜜罐里泡大的?只是小世子牛嚼牡丹,向来一口闷,无论品茶还是吃酒,都很少碰这些花里胡哨的。不是不会享受,只是确实没品位。
      “金盘露……”祁清客沉思片刻,回答了裴实最开始的问题:“我们去南疆丹山边城。”
      “去那?为什么?”
      裴小世子这下更好奇了,从黑酒馆到南疆边城,这些支离破碎的密语究竟是怎么组合成了现在的信息?白日他稀里糊涂地被祁清客哄去办事,回过神来才觉这种神奇的经历,只曾在话本子里见过,这可太刺激了!
      “告诉我吧告诉我吧!祁二!”
      裴悯秋一轱辘从床板上翻起来,腾的飞扑过去挂在了对方的背上,着实是对自己几斤几两没个数了!老大不小撒起娇来,把自家竹马扑了个踉跄。
      祁清客没好气一把子掀下背上的人,小世子还没皮没脸跟着屁股后边转悠,爪子也不老实地扒拉着衣袖。
      “是不是传说中的暗桩??那些没有记载的耳目!隐姓埋名在地方收集资料,然后……”
      “停停停!”
      祁清客无语,这都哪是哪儿啊?
      “祁~二~”
      那装腔作势捏造的嗓音激得祁清客头皮发麻,一阵恶寒,实在是被这小混蛋缠得没办法,才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不是刑部的地盘。”
      “‘家里来了个酒肉穿肠的和尚’这句话里‘酒肉和尚’自然是田阳,‘家里’却是指和尚家里。是告诉那边的人,田阳已经邀我到了他的地盘上。‘有佛性的酒’指代的是田阳藏在庙里的账簿,而那不必装满的酒,一碗酒大约半斤,三两余二两,是指行动时间在半夜丑时。”
      “至于‘四大皆空’指的,自然是淮州城四大家。”
      裴悯秋坐在床边的圈椅上,长腿放松向前支棱着,挡得祁清客不客气地踹了一脚,而那长腿的主人还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是这啊……可这关四大家什么事?他们也知道那账簿?”
      “不,这是我的问题。”
      祁清客笑着点了点桌上的酒碗:“酒,便是回答。”
      “那边给我的回复便是——‘金盘露’。”
      “哎??金盘露?你们这是打的什么哑谜啊?”
      裴悯秋还欲追问,可听屋外面的声音逐渐嘈杂起来,祁清客也不惯着了,扫了眼房间,指挥道:“去,把床下的那个酒女搬出来。”
      还满心好奇的裴小世子只好听话地将床底那被打昏的女子拖了出来。
      从情窦初开,一颗心就挂在了祁大人这朵凌寒花上,小世子也不知怜香惜玉,动作粗野,下手不知轻重,拽着人就往外拖,漫不经心一低头,手一抖。
      “祁二!”
      “怎么了?”听见了惊呼,祁清客立马回头,就见那昏迷的酒女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歪倒在地上,而裴悯秋不知受到什么惊吓,蹦开隔着两米远,满脸惊恐。
      祁清客皱了皱眉,快步走到裴悯秋身边,低头打量着那姿势奇怪的女人,脖子僵硬地歪在一边抵住地板,硬邦邦的四肢似乎停留在了挣扎的时候,像个断线木偶似的扭曲支棱着,发髻已经在拖拽中散开,凌乱的长发挡住了脸,再往下一看,胸腹处毫无起伏。
      祁清客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他蹲下来,伸出两指,抵住了女子脖颈处的动脉。
      裴悯秋见祁清客垂着眼,半天没出声,没忍住问:“怎么了?”
      “……死了。”
      在裴小世子低低地抽气声里,祁清客掀开那敷面的头发,只见莫名丧命的女子瞪大了双眼,瞳孔微缩,双唇发黑。
      “中毒。”
      祁大人熟练地从袖里取出软帕垫手,钳住女尸的下巴,微微用力,打开口腔,一眼便瞄见那色泽诡异的舌尖。
      “怎么就中毒了?!”
      裴悯秋一脸骇然。
      可怕的不是有心怀叵测的敌人,而那是诡秘莫测、防不胜防的阴招!
      回想起他还在那床上睡了一觉,小世子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对于这毒,他一点预兆和头绪都没有!而这酒女,就明晃晃的被毒死在了他与祁清客眼皮子底下!说不好这酒女因为中毒挣扎的时候,他们两个还在床上闹着玩!
      裴悯秋是跟着父亲在边疆战场上长大的,还是小婴儿时就被他那大老粗的爹兜在怀里到处跑,别说三岁,怕不是三个月就见过死人了,可此时此刻还是感到一阵阴冷的寒意从背后冒起。
      他不由得转望向正观察着死尸出神思考的祁清客,想要找到安慰。
      祁清客蹲在那诡异女尸旁,来来回回审视着这具打乱计划的尸体,试图找寻到有用的讯息。
      忽的,他发现了什么,捻起手帕小心翼翼地沾了点酒女嘴唇上遗留的口脂,是艳丽过头的红色,衬托着那乌黑的唇色更显得异乎寻常了。祁清客小心扇闻了下手帕上的气味,馥郁而糜烂的甜味,令他瞬间皱紧了眉。
      这气息非常独特,却不属于常见的毒药,他应当从未在刑部的档案中见过相似的记载,可……
      祁清客低眉,唇角也不禁下拉,他似乎在哪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祁二?怎么了?”裴悯秋见祁清客半天不说话,有些担心道。
      “啧,田阳这老匹夫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
      他与田阳喝酒时,是当对方知晓自己身份的,那人也是面上笑眯眯,规规矩矩,可实际上呢?田阳现在就算拿捏不准‘苏影’真实的身份,却也应当是偏向三皇子这方的。
      可这涂在酒女唇上的毒药?在刑部呆了两年也知晓了不少鬼蜮伎俩,还不曾这样被人暗算过,祁清客气笑了。
      他若是暗查的官吏,杀便杀了;他若是三皇子的手下,田阳也不怕。青州祁家他不给面子,王子皇孙他也不给。这漕运总督的位子坐得田阳这家伙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真以为自己是淮州城的土皇帝了?
      “看来不能等了……”
      祁清客暗暗思忖。
      “本还想让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放我走,现在可是不得不逃了。”
      他本想等着招提寺那边的乱起来,生性多疑的田阳绝对会来此查看他的行踪,而他自然是“清清白白”地留在这屋子里“玩女人”,陷在温柔乡里不知朝夕。
      可现在不行了……田阳明明白白的要杀他,哪还管他是谁?在干什么?
      “跟我走!”祁清客当机立断拉起一旁的裴悯秋,奔向敞开的窗户,他们不能把时间耗在这儿。
      窗外狂风卷席着落叶,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豆大的雨滴敲打在青砖上。狂风暴雨里,祁清客带着裴实淌过来不及漏水的沟渠,小心藏在码头附近的巷子里,不知谁家院墙外的红灯笼被雨打得噼里啪啦,风雨里东倒西歪的树枝遮掩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在搜货船!”
      抹开脸上的雨水,裴悯秋压低了声音,示意祁清客看不远处举着火把搜查的官兵。
      “田阳伙同淮州知州,以捉拿逃犯为由在搜城。”
      祁清客看着暴雨里穿着蓑衣,举着火把的官兵,很快明白了现在的形势。就他们才从清宴园月湖旁的假山后翻出来的时候,追捕还没有这么声势浩大。
      还好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帮助他们遮掩了行踪。
      “现在怎么办?”
      裴悯秋隔着雨幕看不远处停泊的货船,模糊的灯火映照着来来回回搜查的身影。
      “你最开始说的那艘货船也应该被人守着。”
      “动了官府的兵……应该是招提寺那边的人得手了。”祁清客看清了情况,反而不慌了。他握住裴悯秋的手腕,把人往巷子深处拉了拉,墨玉似的眼眸精光一闪。
      一天前就收到消息,说刑部的人潜不进去。那小小招提寺竟被田阳派人守得像个铁桶,里面的“和尚”全是练过武、知根知底的家兵!完全没有冒名顶替的空子!
      现在这局面,该是求得上峰同意后,包围招提寺的人决定引火烧了寺庙的偏殿,将里边的人逼出来!
      手段是偏激了些,不过幸得今夜一场及时雨,不仅火势不会控制,还有了个“落雷引火”的好借口!
      “那酒庄的店小二不还给你说了句话吗?”
      “什么?”
      裴悯秋有些迟疑,从怀里掏出连逃命都没丢的酒碗。小小一个土碗,是最基础的素胚,连装饰花纹都没有,也不知为什么被祁清客特意叮嘱着带。
      “雨天路滑,莫要摔了碗。”
      算无遗漏的祁大人轻笑一声,接过那盛酒的土碗往墙上一磕。
      “哐当”
      一声脆响,土碗碎裂的底座下掉出一小卷绸子。
      “你不是问我‘金盘露’是什么吗?”
      祁清客看着裴小世子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就忍不住笑意,捏了把对方的脸蛋,笑道。
      “曹家。”
      海棠正落胭脂雪,山瓶为酹金盘露。宴上一壶酒,卖与帝王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冬藏(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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