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冬藏（1） ...
-
裴实是偷偷从寅武营里跑出来的。
白日训练时，见着练场边上那棵歪脖子树掉叶子，才惊觉已经秋天了。时间过得可快，想来，他已经很久没见着祁清客了。
别说，还怪想的。
这不，说干就干，大晚上的就跑出来见见呗，他老子手下的部将难不成还会故意堵着他？
一路避着街上宵禁巡逻的卫兵，裴实蹲在崇贤坊的巷子里，打量起面前这道院墙的高度。这处宅院是祁清客封官后置办的，离着皇城两道街的距离，方便。
年前他跟着祁清客来这儿逛过，可熟了!这道墙翻过去，就是主院卧房的位置。
只是,万万没想到，刚刚从墙上探出个头，就正对上了身披鹤氅，提灯顿足的青年。
“你…在干什么？”
祁清客只觉额角青筋直突突，这家伙半夜翻别人家的围墙，是要干什么？入夜三更，擅闯朝廷命官宅府，他这个刑部侍郎是抓人还是不抓？
“咳咳！”裴实抓了抓头发，被人逮了个正形，有些不好意思。
“这…我说我是来吃柿子的，你信吗？”
“…”
“哎哎！祁二你说话不算数！祁九英你赖皮！”眼看着祁清客捡起地上装饰园林的的石子就要扔过来。
裴实抱头鼠窜，扯着嗓子喊：“你小时候说过了，只要我想吃就可以来找你的！”
“我没让你半夜爬墙来偷！”祁清客气极，下手毫不留情，而裴实这一年半载也不是白练的，两人一时僵持住了。
面面相觑，一个面带怒容，衣衫凌乱；一个不上不下，尴尬扒墙。
最终还是祁清客深吸了口气，妥协道：“你下来，上面危险。”
裴实小心翼翼的确认：“你不打我哦？”
祁清客险些骂出声，眼不见心不烦，转身进屋：“进来吃柿子，蠢货。”
“嘿嘿！”
裴实迅速翻过院墙，乐滋滋跟在祁清客后面，熟门熟路地一踢靴子，光脚踩进了里屋。可怜那双滚金云纹靴被一脚踹得老远，看鞋底的飞燕纹样，便知是城里最大的那家凌云阁绣娘做的。
多好的手艺，便宜了一个混猴！
“坐。”
祁清客点燃烛台，对于这不请自来的家伙，没好脸色：“说吧？来干什么？”
“我说了啊~我来吃柿子！”七扭八歪地往圈椅上一坐，裴实周遭一打量，眼睛一亮，满意地在桌上找到了装着红柿的果盘。
看着祁清客一脸的不信，裴实拿起柿子晃了晃，表情诚恳极了：“真的！”
“说人话。”
祁清客双手环臂，靠在床边，房间的灯光昏暗，不辩神思。
裴实扒拉着手中的柿子，撇撇嘴，歪歪头，想要糊弄，支支吾吾半天，又挑挑拣拣，讨好似的递了个柿子过去。
祁清客没接：“你又闯祸了？”
“没有！”
裴实忿忿不平，这人干什么老这样想他？说得好像他裴实是个只会捣蛋的棒槌似的。不过……裴实撇嘴，他哪来的理由啊？
“那就……就不能是想你了吗！”
祁清客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僵了一瞬。
“怎么？”
裴实注意到了，一下炸毛，冲人龇牙：“不行吗？”
“……”祁清客看着眼前嬉皮赖脸的活宝，抬手挡住脸。
昏沉沉的室内似乎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笑。
祁清客没再搭理裴实，转过身整理乱了的氅衣，向来规规矩矩的祁家二郎从来没在睡前接待过客人。
三更天爬墙拜访，如此不妥当的事情，除了裴实，还有谁？
“你笑什么！不能想你吗？！”
裴实却对祁清客的态度非常不满，他都说得如此肉麻，脸都不要了，这家伙居然这种态度！非得要个说法才行！
昏暗的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祁清客整理好外衫，几步走开，推开窗。
临近中秋的月趋于浑圆，光也柔和而明亮。
裴实被那白色的月华吸引，这才注意到祁清客此时的穿着与常日里不一样。
鹤氅的系带寥寥系起，宽大的袖摆落在臂弯，中衣松散，依稀可感内里肌肉线条的流畅紧致。
修长的脖颈，锁骨的陷落盛满月光。散乱垂于锁骨的长发，每晃荡一下，他的心也情不自禁一咯噔。
平日一本正经的家伙懒懒散散靠在窗边，笑得漫不经心，又好像恰恰氲在月光里，神驰目眩。
“行，怎么不行？吃你的柿子吧，裴小世子。”
裴实只觉脸腾一下爆红，立马从椅子上跳下来，冲到祁清客面前：“你你你！！”
“我？”祁清客勾起嘴角。
“穿好衣服！像什么话！”裴实一把拉起对方的领子，本以飘逸为美的鹤氅，被愣生生充作了冬天捂脖子的袄子。
“裴小世子平日睡觉，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祁清客一愣，随即笑开。更是无所谓地靠在了一边，仍由裴实动手动脚。
“我！我……你！”
裴实瞪着眼前憋坏的家伙，奈何脑子烧着了似的，一时半会想不出说词。
两人对视片刻。
祁清客伸出手，在裴实嘴角揩了揩，温热的指尖，似是不小心擦过唇瓣，男人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吃个柿子满脸都是？”
“…”
裴实张大嘴，卡壳似的说不出话，只觉脸上温度不断上涨。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祁清客，咬牙切齿：“不是小孩子了！你别随便动手动脚！”
哪不知这人是故意憋着坏，逗他的时候，什么昏招都使得出来！
裴实拍拍不争气的脸皮子，端起果盘，独自转一旁生闷气去了。
那边遥遥传来祁清客拖沓的声音，揶揄之意藏都不带藏的：“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祁九英！你烦不烦！”
“嗯哼~”
裴实实在说不出话，恶狠狠地啃着手里的红柿，不知道还以为他啃着仇人的肉，恨不得敲骨吸髓。几束小卷毛乱糟糟，在烛光的照耀下，更显嚣张飞扬。
祁清客远远看着，不免思绪飘远。
这家伙从小便是如此，热衷于到他跟前儿来晃悠。
闯祸了，来找他；遇麻烦了，来找他；连被裴大将军夸了，也要来找他。拜帖来找，敲门来找，翻墙也要来找。
前些日子清净了些，他何尝不知这熊孩子被关在军营里怕是闷得慌，也不能像往日那般寻个由头去“探探监”，没想到连寅武营都关不住这家伙，直接找上门了。
“裴悯秋，别吃得满脸都是。”
“祁九英你烦不烦啊！”
星霜荏苒，人生如坠茵落溷。
裴实倒是光长了个儿，性子顽劣依旧，还像个小孩子一般跟在他身后跑，不曾改变。
青州祁家，大召东部名门世族中最璀璨的一颗明珠。是实实在在的诗礼簪缨之族。
祖上学士、大儒辈出，师门薪火传承，可谓桃李满天下。而其中仕途坦荡者，亦有官拜宰相、进入内阁。而今，祁家当家的父亲祁老爷子，正是先帝的太子太傅，当今圣上的启蒙老师，延和三十年状元郎祁济，祁秉文，真正的两朝元老，一代帝师。
而祁九英，字清客，正是现任祁家主祁哲成的嫡出二子。
出生在浓冬腊月，由其祖父取名取字，“九英”与“清客”皆是梅花的雅称。
相对于寄予厚望的长子，祁九英更是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小子争气，聪慧知礼，没有被宠坏，小小年纪书读百卷，是十里八乡远近有名的神童。
裴家则是军功封侯。
征和十四年，周边诸国蠢蠢欲动，边南战乱不断。大将军裴戎率3万铁骑直驱百猎国，在柏川北部，击败百猎军20万主力，继而深入占领百猎国都，其迂回奔袭、深远追击的战法令敌人捉摸不透又闻风丧胆。
后百猎归顺大召，此战令裴戎之名响彻天下。而后，裴将军率军驻守南疆三年，无人敢犯。由此封忠义侯，赏黄金百两，珍奇异宝无数，赐侯府于宣阳坊。
裴夫人早逝，裴将军回都后，领中军都督一职，带独子实乔迁进赏赐的侯府。
两家人同住宣阳坊，孩子又都差不多大小，自然来往频繁。那时先帝尚在，既敬太师祁公，又宠忠将裴戎，对于两家人的交情也看在眼里。
裴实与祁九英也算得上一句——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
“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裴
实扑上去抱住祁清客的腰，小世子的脸皮子该厚的时候厚，该薄的时候薄，割地又赔款，熟练地令人心疼：“我就在这里睡一晚上！而且，你看都快到寅时了，也就一会会儿天亮了嘛！我就睡在边边，也占不了你的位子，而且，我还可以暖床！”
此时城门也关了，回不去大营，如果祁清客不收留他，他就得冒着被金麟卫发现的风险回侯府去，可他爹多半在家里。
如果被他老爹发现……
裴实没出息地打了个抖，那下场可一个凄惨了得？
一下着被抱了个满怀，盖好被子靠在床头准备歇息的祁二公子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那毛茸茸的脑壳胡乱在怀里拱了拱，祁清客浑身一僵，一把把人掀了出去。
睡意全无，咬牙切齿：“滚……”
“公子，公子您休息了吗？”
门外忽然传来小厮喜乐小心翼翼的询问：“有夜巡的金麟卫大人前来拜访，说是听见这边有动静……”
祁清客回过神来，看向面前突然僵住的裴悯秋，挑眉。
“这就来。”
裴实心里一咯噔。
完了，别是要被抓回寅武营吧？
召都宵禁，夜晚的街道安静无声，偶有几声犬吠，都会惹得夜巡的金麟卫前去查看。
“深夜叨扰了，祁侍郎。”门外，左候卫崔宪抱拳行礼：“方才巡逻的兄弟们听见这边有动静，特地来看看。”
“动静？”
这位朝廷最年轻的刑部侍郎，身披氅衣，发丝微乱。该是被人打扰酣眠，略略蹙眉。
“我并没有听见什么声响，不过近日院内柿子树结果，应是夜里偷吃柿子的鸟儿吧？”
崔宪意外道：“鸟儿？”
“你知那没规没矩的鸟雀，最爱翻墙越院，觊觎别人家那树上的果实。”
祁清客微微弯着唇角，一副心情不错的模样，嘴上说着不请自来的顽皮的鸟儿，又似乎意有所指。
“如此……”崔宪沉吟，抱拳致歉：“打扰了，祁大人。”
“无碍，崔候卫辛苦。”祁清客颔首。
崔宪抬头，突然瞥见祁清客身后的庭院内一道狗狗祟祟的影子。
“那是…”崔宪皱眉，抬手已然按在刀柄上，却对上一个龇牙咧嘴的笑脸。
“……”
那头标志的小卷毛，还能有谁？
裴实，裴悯秋，忠义侯世子，召都无人不知的小魔王。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混世小魔王本该在城外寅武营里挨训，怕不是半夜三更翻了人祁侍郎家的墙头，才闹出些动静，惹来注意！
“崔敏杰！晚上好呀~”裴实一见是熟人，也不躲了，大大方方凑到前头来，嬉皮笑脸地打招呼。
“裴实？？你，你这……”崔宪顿觉头疼。
裴小世子扒着竹马的肩膀，探出个脑袋，笑嘻嘻威胁道：“你不要告诉你爹或者我爹啊！不然，我就把你去逛花楼的事……”
“你瞎说什么！”崔宪瞳孔一缩，急急忙忙打断，想要上前捂住那张叭叭的大嘴巴，又在祁侍郎莫名深幽的注视下，堪堪收回了手。
“我那是去查案！”崔宪已经感受到身后那些同行的下属们奇怪的视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哦~”
崔宪求助地望向面前的祁清客，小霸王只听眼前这位的话。
“是……”在旁听了半天，祁清客若有所思，做了个口型。
崔宪猛然点头：“对！祁侍郎也知道？”
“这个案子没有经我的手。不过结果应该不满意？所以又给到了大理寺。”
当朝大理寺卿崔刑，字禁邪。崔家父母取这名字时，大抵也没有预料到自家儿子会成为大召三法司长官中最威名远扬，可止小儿夜啼的一位。
崔刑正是崔宪的大伯。
朝廷正三品官吏出入烟花柳巷有伤风化，但对于召都的公子哥儿们来说，也不过寻常消遣。崔刑让崔宪这个小辈，帮他私下调查也是情理之中。
“你们在说啥啊？”裴实左看看，右看看，就差把“八卦”两个字写在脸上。
“没你的事。”一把薅住小卷毛，祁清客面不改色抓住人往回塞：“回去睡觉。”
“哎呀！祁九英！你轻点！”
死死按住扑腾的裴实，祁清客回头：“恕不远送，崔候卫。”
“不用不用。打扰了！”崔宪连连行礼。
若不是方才的动静引人注目，他一点也不想招惹这位刑部侍郎。他不在大都长大，与其自然没什么交情！而传闻中的祁侍郎好谋善断，冷漠寡情，并不好相与。
祁清客的视线划过对方诚惶诚恐的表情，勾了勾嘴角：“对了，听闻崔候卫年少随崔二爷留居淮扬，及冠才回到召都。”
“不知二十四桥的明月，是否与召都的夜一样美呢？”
崔宪一愣。
宅门关上，崔宪盯着那门板看了半晌，他还在想祁清客那不明不白的话：“二十四桥？”他家老宅子明明修在嘉兴，怎么就在淮扬了……等等！
崔宪猛地抬头。
“瞧见没！那就是我朝最年轻的刑部左侍郎，祁家二公子祁九英！”
当崔刑若有所思地走回队伍时，同僚们正聊得起劲。
“原来只是听闻，如今一见，这周身气度名不虚传啊！”
“头儿？怎么了？方才三儿听到的动静……”
“无事。”
崔宪回过神，迅速收敛了神情，笑道：“祁侍郎家院子里种了果树，这秋天里啊，就遭鸟儿惦记！”
“果树！嚯！这祁二公子可真有意思！这召都官宦子弟家中有种金树银树的，可没谁会种果树！”
几个金麟卫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
“这状元郎中出来的果子，吃了会让人变聪明吗？”
“哈哈哈哈！”
“去去去！”没好气的打断几人的笑闹，崔宪解释：“祁九英不是追求口腹之欲的人，那是给忠义侯府裴小世子种的。这两人是发小，裴小世子就好这一口！”
“这样？”几人恍然大悟，有些感慨：“那这两人的关系可真好啊！”
崔宪闻言不置可否，心里暗嘲：可不好吗？半夜翻墙头的关系！他要是祁九英，早乱棍把那小混蛋打出门了！还威胁他！哼！
改明儿他就去裴侯爷那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冬藏（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