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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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大道直上山腰，街道两旁挺拔纤细的银杏在风中抖动枝干，炫耀新装；蝉虫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抓住夏天最后的尾巴，宣告这短暂又至死而歌的一生。
坐落在城郊铜水坝公园的山脚下，放学后的C市九中教学楼安静又肃穆，民国风的校园白墙黛瓦氤氲在绚烂温柔的夕阳里。
放课离校的学生们零零散散走出校园，说笑打闹着，迎来了悠闲愉快党的周末。
一道高挑的身影从楼梯上跑下，快速穿梭在纵横的楼梯间。夕阳西下，暖橙色的阳光投过摇曳枝干，洋洋洒洒地在楼道里绘下一副金色的印象画。可来人没心情欣赏此时的美景，长腿跨步，踩上窗影的光格，好几个台阶都没踏实，一副火烧眉毛的着急样。
“清客！”
一位隔壁班因为值日还没有离开的男生，惊喜地叫了对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祁清客的身影极快地从他身旁掠过，掀起一道疾风。
“奇怪？怎么这么急？”
男生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转学生在九月开学时，空降高三一班，因着帅气的外表和耀眼的成绩，赢得前所未有的关注。
18岁的少年人眉眼如画，气质独特，一身衬衫马甲的西式校服，双手插兜地站在讲台上，抬眸勾唇，冷漠又轻佻。
当天，就吸引了无数闻风而来的同学们或是装作找人，或是路过，凑到一班门口好奇围观。转学生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看书、做题、照顾弟弟，不为外物所动。相处下来才发现，应是性格使然，平日里情绪就淡的很，哪露出过这样急迫的神情？
“啊！”
男生突然想起：“不会是弟弟出事了吧！”
已然跑到楼下的少年扯开校服外套的领子，喘了口气。
祁清客抬手一抹额头的汗水，望着空旷安静的校园，顿觉无力。
他在放学后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回教室的时候，本该在原位等待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小秋……跑哪里去了……”
祁清客看着远处的夕阳，仓皇的风吹过偌大的的校园，突如其来的凉意从指尖渗进了骨子里。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件肮脏逼狭的器材室，推攘嬉笑的男男女女，尖叫、吵闹，混乱的光影模糊了面容，只组成了记忆里的一道道鬼影。
张牙舞爪的那些魑魅魍魉中间，无助蜷缩着环抱膝盖的男孩抬起头，露出伤痕青紫的脸蛋和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小秋……”
祁清客打了个冷颤。
这是他和小秋转的第三个学校了。
公立的市重点，规矩严，学生们都是听话的好孩子，也没有校园暴力的前科。
他与父母商量了很久，才定下九中。父母出钱，他出成绩。以一座图书馆的资助和他市前五十的成绩作保，让小秋进了学校。更是特别说明了情况，安排在同班同桌，方便他更好的照顾对方。
结果这倒好，才开学一个月，人又丢了。
“祁哥？你怎么在这？我刚刚看见你弟弟往大门左边的楼里去了！”
两个打闹着往校门走的男生一脸意外，都是同年级，自然知道这对新转来的兄弟焦不离孟，此时前后看到两人单独出现，实在是有些惊讶。
“大门左边？”
祁清客猛地转头。
两个男生不明所以，其中一个点头：“对啊！就那栋！”
说着伸手指了指东南方向，想起对方是转学生，又好意解释道。
“也不知道叫什么楼，我们平时基本不走那儿，好像都是些领导办公室之类的。”
“刚刚看到你弟弟往那儿跑，还觉得奇怪呢！”
“谢了！”
祁清客来不及说什么，挥了挥手，转身就跑。
铜水坝校区是九中的新校区，特意留给了初高中的毕业年级。
远离市中心，空气清新，环境安静，尤其适合闭关学习。又因为毕业年级人数不多，偌大的校园不少地方都是闲置的。
这栋东南角的楼除了位于上两层的办公室，没有设置任何班级，自然少有人来。空余的房间杂乱堆着废弃桌椅还有各种剩下的装修材料，尘土乱飞，也不会有人清扫。
暖黄的夕阳透过灰蒙的玻璃窗，再投射到脏兮兮的地板上，安静又荒凉。
“碰！”教室门猛地被推开，扬起的灰尘被阳光照得清晰，在空中以一种缓慢的姿态飘舞。
而在教室的角落里，一团灰扑扑的影子蜷缩在，只见个熟悉的发旋，便是小卷毛。
祁清客紧盯着那团人影，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开口的声音有些哽咽：“小秋？”
半掩的门窗，玻璃上的灰垢隔开光暗。
蜷缩在角落的人慢半拍地抬起头，乱糟糟的额发半掩着眼睛，一身校服脏兮兮的，不知在哪里东蹭一块黑，西揩一块白。
只胸前铭牌上清晰地写着——裴秋。
祁清客心提起，他迅速跑过去蹲下，却不敢贸然伸手，只是用眼睛仔细地检查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的少年。
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祁清客握成拳头的手攥紧又松开，他稳了稳控制不住颤抖的指尖，迅速整理好情绪。
“小秋。”
裴秋抬起眼，少年人蓬乱挡眼的头发下，是一双独特又明亮的琥珀色眸子。
灿烂的黄与温顺的咖啡色之间，被称为“狼目”的琥珀色眼睛，此时盯着人看，却清澈又干净，像一只未开智的、懵懵懂懂的小动物。
祁清客沉默，他伸出手，一点点拭去裴秋脸颊上的灰迹。
他的瞳孔本就颜色偏深，此时黑沉的眼里好像有风暴聚集。
“我们回家。”
裴秋没有说话。
他天生不记事，相对于祁清客那“暴风雨前的宁静”，只是溜溜打量了圈面前的少年，想要伸手碰什么，又有些迟疑。
祁清客身上的气息很危险。
裴秋撇撇嘴，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紧了皮子，对方心情不甚美妙，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祁清客站起身，一手拉起还坐在地上的家伙，一手拍了拍对方校服上脏兮兮的灰土，转过身，单膝跪地，向后伸手：“来吧。”
是习惯了，应着祁清客的话，裴秋立马伸出双手，爬上了少年人那还并不算宽阔的背。
九中实行的是毕业年级寄宿制，由于学校地理位置偏僻，大部分的学生都选择了平时住校，周末回家。
每到周五，从学校大门出来那一段两旁种满了银杏树的大道上，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辆。不过此时时间已晚，热闹散去不少。
C市的气候变换古怪，这些日子倒正是温度恰好的时候，晚风清凉，拂去了白日的丝丝热气。
三三两两同路的学生说笑谈论着没算出的考题、写不完的作业、令人厌烦的年级主任，或是约上几盘游戏，再聊聊新出的动漫和电影，说着年级风云人物的八卦，再羞涩又小声谈论起情窦初开的对象。
青春啊，就如年少放课后的一段笑闹，在天马行空的无限可能里，奔向充满期望和理想的远方。
也就在这瞬间，一抹金色从眼角飘落，祁清客停下了脚步。
背上的裴秋忽有所感，伸出手去抓住了，少年摊开的手心上，睡着一片扇状的纤细单薄的银杏叶。
祁清客有些怔愣：“已经……到秋天了？”
抬眸，入眼，是一条早早铺就好的路，黄叶翩翩，洋洋洒洒铺成一层金色的地毯，踩上去谈不上柔软，却有能听见叶片摩挲、折断的脆响，带着股曾属于生命的韧劲。
时间过得真快……祁清客的眼眸倒映着那一排排挺拔的银杏，在这灿烂丰盈的金色里，他想起那棵老树，那棵在他家那已经捐作文物的祖宅里的老树。
高大古老的银杏沉默又仁慈地注视着这座院落，它的枝干荫蔽着住宅主人的子子孙孙，一代一代，呱呱坠地又化作星辰，便写就了一个家族的过往兴衰。
于是，繁星的碎片卷过岁月，在方寸之间的三千年，忽有垂髫小儿嬉笑打闹着跑过历史的风尘，火红的斗篷扬起时光的飞雪，他们奔跑着，追逐着，留下无足轻重的脚印。
最终，变作史书篇页里的只言片语。
“吱——”
喜乐推开老朽的木窗，南方难得的秋日晴天，阳光照进潮湿的里屋。他长舒一口气，自家少爷年前抱病，不见风，常日封闭在屋内，也有半载不曾见过阳光。
喜乐回身，细致地掖了掖被子：“少爷，您在看什么？”
“……”
缠绵病榻的祁家二公子失神地望着窗外的枝干，他记得，卧房的窗户正对的地方，有一棵年岁极大的银杏，初来时，便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那茂密的枝叶胀满眼帘。
银杏不像槐，盘虬卧龙的枝干曲卷有力，气势浑厚，彰显着嶙峋的风骨。
它更喜欢直愣愣地向上生长，笔直的枝干像是刺，像是怒发冲冠，像是要同什么作对似的，要冲破无形的樊笼。这样一种暴脾气的树，却又在那尖锐的梢上，细细软软地生长着一片片金色的小扇子。
谁不喜欢这样一棵树？美而华丽的外表，又刚中柔外的一颗心。
可此时此刻，那光秃秃的、刚直的杆儿上，什么也没有了。
他错过了秋天最后一片叶。
祁清客突然落下泪来。
喜乐慌了，他从来没见过少爷哭，哪怕是在当年裴小世子的葬礼上。
喜乐赶忙凑到床边：“少爷!您是要什么吗？我去帮您拿！您在找什么？”
在喜乐慌乱的询问里，祁清客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指，虚虚挡住脸，哽咽不止。
“果实……”
“我想要，一颗秋天的果实。”
“果实？好好好！您等等，我这就去找！”
慌张跑远的喜乐没有注意，他家少爷最后看了眼窗外的银杏，满目凄哀悲切，就在这潇潇秋风里缓缓闭上了眼。
人心气儿散了，时候就到了。
祁清客听着脚下细碎的“沙沙”声，好像在时光的潮迭里回眸，他抓紧背上的人，缓慢地眨了下眼，不徐不慢地向前走着。
昔日的呢喃已经远散，徒留一地熟悉的、金色的璀璨。
“小秋。”
“唔~”裴秋玩着手里的叶片儿，含糊不清的回应。
祁清客已经习惯了十年如一日的自言自语：“我一直都知道我在寻找什么。”
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失约未归的人，那个名为实的小将军。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黄昏里，我曾背着你走过的无数个秋天。
可惜，你已经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实（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