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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冬藏(17) ...

  •   田阳的邀约在两日后,不出所料地来了。
      那帖子下得声势浩大,祁清客在几位膀大腰圆的武夫虎视眈眈地注视下,淡定地抚平了被拉扯得褶皱的衣袖,双手接过拜帖。
      满芳庭的大厅里一片鸦雀无声,红药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连连向几位壮士请罪告饶,装的是天衣无缝。
      这是田阳的下马威,嚣张且目中无人,说是邀约,不如说是挟持。
      赴约前,祁清客借着要整理衣冠的名头,回了趟卧房。便见小世子咬牙切齿地抓紧他的雁翎枪,虽是听话地躲在了帘子后,但观那面上的神情,可恨不得直接冲下去一战群雄。
      “这田阳也太嚣张了!真当自己是淮州的土皇帝了?!”
      “别慌,他的好日子也不多了。”
      祁大人不急不忙地换了身衣服,这身倒确实是他自己的衣裳了,靛蓝色的对襟长衫,配上那副淡然的眉眼,颔首作揖,藏锋守拙,有几分意气风发的青年高官意味了。
      祁清客转头嘱咐道:“一会儿等人散了,你从后门出去,去趟城北的酒庄。”
      “酒庄?”裴实摩拳擦掌着,忽的一愣:“什么酒庄?总得有个名字吧?”
      “没有名字。放心,就靠你的鼻子去闻闻,总能找到。”祁清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至于去干什么。”
      “帮我买一碗酒,记住,是一碗。不必装满,三两即可。”
      看小世子一头水雾的模样,祁清客嘴角勾起一抹笑:“如果店小二问你要哪种酒,你说家里来了个酒肉穿肠的和尚,要喝有佛性的酒,所以特地来买个四大皆空。”

      淮州清宴园,这座闻名遐迩的署衙园林建立在前朝户部分司的旧址上。
      跟着引路的小厮,沿着蜿蜒的月湖畔一路向前。祁清客的视线一一划过周遭的山水庭阁。园林的建造归根结底始于千古一帝的寻仙之愿,那些对于传说中一池三山仙岛的想象,衍生出了历代帝王构建自己心中蓬莱的伟愿。
      于是,园林——这种人间仙境便在能工巧匠的技艺下诞生了。
      一墙之内,壶中天地。奇峰异石,花鸟虫鱼。
      沿着曲径通幽,卷曲的荷叶尖儿还盛着露,秋时花败了,藕还仰着头。
      祁清客抬眸,已然瞥见了不远处的影子。
      那听雨轩立在湖畔,本是赏荷品茗的好去处,讲究一个四周开阔,亲近自然。此时却故弄玄虚地挂上了一层层帷幕,白纱层层叠叠,被风吹得晃荡。
      习武之人的视力是何其敏锐,祁清客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心中暗嘲,可惜秀美山水间多了一糟糠肥猪…
      他站定于庭前,抬手作揖。
      “在下苏影,见过田大人。”
      并没有立刻听见回复,祁清客心中暗自皱眉,他可以感受到田阳打量的眼神。
      “哈哈!早闻苏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凡!公子请上坐!”
      左右侍从闻声撩开帷幕,方见其中景致。漕运总督田阳正位于庭中,坐南朝北,选的是最尊贵的位置,身前案几上美酒珍馐不知凡几,手也不见空着,左拥右抱着闭月羞花的小娇娘。庭中空处,几位美姬起舞翩翩,湖风掠过,便掀起一阵甜腻的香风。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田阳左手腕上挂着的一串色泽艳丽的紫檀佛珠,那串珠颜色偏深,该是主人时常把玩的缘故。
      祁清客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十八颗佛珠,代表六根、六尘、六识。
      正二品漕运总督田阳,坐在户部油水最好捞的位置,将大都的达官显贵攀附了个遍,是典型“见人说的话,见鬼说鬼话”的油滑家伙。
      六根不净、六尘染心,没一处干净。
      “大人过誉了。”
      祁清客坐下,恭敬垂眸看着面前的案几,没有可以地收敛气势,也没有直视对方。
      田阳举着酒杯,眯着眼看这个风姿卓越的“大都富商之子”,这一身气度说是将府侯门都埋汰了:“听说与公子同行有一黑衣郎君,今儿怎么没见着?”
      “黑衣郎君?”
      祁清客眉头一跳,面上故作疑惑,后即似是颇为不屑地嗤笑一声。
      他意有所指的讥笑道:“刀是利器,好用便是,何须时时挂在外处显摆?”
      祁清客抬眸,暗暗观察田阳的反应,只见对方脸色骤然一变,心里一时不知转了几个弯。
      田阳突然提及裴悯秋做什么?难道和陈瑞书传的消息有关系?
      祁清客暗暗警醒,既然‘苏影’自称是三殿下的人,那跟随的侍卫不就是皇家养的死士、暗卫?
      “话是这么说,但奴才嘛,还是要在身边伺候。”
      田阳似乎没有就此深聊下去的打算,连打哈哈。
      他大手一挥,腕上的手串晃荡,招来站在一旁伺候的酒女:“今儿在场的奴婢都是特地调教过的,乖巧听话,善解人意。公子若有看上的,甭客气,尽管拿去!”
      见对方转移话题,祁清客垂眸不动声色地附和:“多谢大人美意。”
      田阳曾去忠义侯府拜访过,虽说老侯爷最烦这些拍马溜须的苍蝇,不愿与其来往,但也说不清他是否记得裴实……
      毕竟,裴小世子“不学无术、作恶多端”,这家伙要惯去那些寻欢作乐的场子,也没人知道是否会恰好碰到过裴实一众纨绔公子哥儿。
      小世子那张脸生的像他母亲,一双琥珀眸子相当有辨识度,今天不跟着来也是不必冒险暴露。
      “今日请苏公子来此饮酒,也是对传闻颇为好奇。”
      “苏公子来淮州城不久,仅一面,城中四家的公子们皆对您赞不绝口,如今一见名不虚传。听说公子是召都人士,不知可入仕途?谋有一官半职?”
      田阳那双眯缝眼笑眯眯地望来,话锋一转:“公子风姿卓越,可鄙人似乎不曾在朝廷见过公子?”
      祁清客端起酒具的动作微不可辨地一顿。
      什么意思?故意在挑明他的身份吗?
      七年前,田阳一个小小主事见不着祁家二少爷。可入官场后,家传渊源,先帝钦点,又是直接进的司法刑部,他虽然少有露面,但三年间,田阳这个惯会攀龙附凤的家伙,说不得有啥法子识得他这张脸。
      “各地官僚回都述职也不过待个十天半月。田大人在都十日,九日在楼宴贵客,一日闭门醉浮生。这日理万机,怎么会见过我一个小小的幕僚呢?”
      祁清客闻言放下酒具,轻勾嘴角,抬眸接下那探究的视线,面上纹丝不动,说话却不客气。
      田阳一怔。
      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讥讽过?
      当即怒目一睁,就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可不知想起什么,又很快克制住。
      “公子说笑了。”
      田阳不咸不淡地借由饮酒,压下了脸上狰狞的表情。
      七年了,原本漕运总督五年任期满就该回都转任,但那盐枭起义神来一笔,淮州城的官员被贬的贬,被杀的杀,死得也差不多了。偌大一个淮州官场缺人,新帝手上一把子烂账,无力处理,见他无功无过,便又准了五年。
      那这淮州城还不是他的天下?田阳在这淮州城地界里作威作福惯了,还没人敢顶撞他,不免有些恼地笑了两声,抓着手里的小紫檀木串珠,狠狠搓动了几转。
      瞧这人的态度有恃无恐……想起陈家那边急匆匆传来的消息,召都有这一号人物?莫不真是三皇子的幕僚?可一介侍卫都能用上凌云阁的靴子吗?
      “淮州城虽也有风月良辰,但与召都的软红香土相比,还是缺了些盛世繁华的意味。”
      田阳眼珠子慢吞吞一转,他在这总督位置上坐了好几年,耳聪目明,八面玲珑,但也都依仗召都传来的消息。
      可如今没有任何一方告知他这‘苏公子’的身份,常家不做反应,满芳庭也没有消息。究竟是惹不起,还是……
      “但乡野小调偶尔听来也别有趣味。比如这道鱼脍,上好的青鲚,初出水就去其皮剌,洗其血,红肌白理,轻可吹起,薄如蝉翼。苏公子定要好生尝尝!”
      他摸不清这位苏公子的身份,自然也猜不到对方从那宅子里拿了什么东西,会用到何处!
      祁清客看着田阳,微不可及的皱了下眉。
      这人笑着攀谈,言词之间不乏奉承,但或许是直觉,他总感到有一股很深的恶意,隐藏在了笑容之下,令人精神紧绷。
      可为什么?田阳能做到如今的位子,自然是个聪明人,他应该明白常家派人追杀是常家的事,而他,是万万不能对祁清客动手的,甚至必要时候还不能让对方死在淮州的地界。
      与虎谋皮者,若不小心慎独,早就被吞吃入腹了。
      此刻与祁清客心照不宣的演戏,从长计议才是最好糊弄召都势力的方式,那,这股恶意从何而来?
      “淮州秋鱼虽肥,但终究人间美味,又怎能与皇城凤髓龙肝、仙露琼浆相当?”
      祁清客思索片刻,终是举起酒杯,打算按自己的步调行事。他看向主位的总督,毫不避讳地开口:“大人可有想过回到召都一展抱负?”
      “公子这是何意?”
      田阳笑着一双眯眯眼,好像真没听懂似的。
      “漕运总督之位虽有二品,却也不过一外驻官,怎比得上那些日日呆在陛下跟前的‘红人’呢?”
      田阳放下酒杯,那双精明的眼睛异色一闪,一张肥肉堆横的脸在没有故意做出一副笑呵呵的老好人模样时,显得有些凶横。
      “我听闻公子是代……三少爷来的?”
      三少爷,三殿下。
      祁清客听懂了暗示,颔首不语。
      田阳似乎是心里有了数,一手持着他那串佛珠,缓慢地捻动起来;一手停在酒杯旁,没有举起,也不再说话。
      “大人要知道,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
      祁清客扮演着拉拢朝廷高官的皇子幕僚形象,再添一把火,给人画个大饼:“殿下是惜才之人,如今手头可用之人不多,今朝在野无名士,来年堂上股肱臣啊!”
      “大人若是愿意,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
      “这……哈哈哈!公子真是看得起田某!我也就一个粗俗愚鄙之人……”
      田阳却不接招,含含糊糊绕过了话题,转头炫耀起他家养着这些解语花,还向祁清客伸出手两个手指比了比:“当不起天子重臣,只爱这飞红黛绿、罗裙霓裳!”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也过于生硬。
      祁清客没有继续煽风点火,毕竟也不真是来给萧景愉收人的。
      “大人豁达,苏某惭愧。”
      “苏公子心有大志,但今日我们只谈风花雪月,不谈公事!”
      田阳哈哈大笑,招了招手,一位机灵的小厮连忙附耳听。
      也不知嘱咐了什么,只见小厮急匆匆离开,不一会儿,庭外款款走进来一高一低两位姑娘。
      一位穿着粉色的绢花刺绣长裙,一个穿着水蓝色的白蝶裙,皆是眉目娇媚,身段窈窕。
      罗裙轻摆,步步走来,带起一阵馥郁糜烂的香风。
      “苏公子看这双珠如何?”
      田阳令羞答答跪着的两位姑娘微微抬起头,这时,祁清客才发现二者五官多有相似,许是血缘姐妹,此时正眼神殷切地望着“苏公子”。
      祁清客面不改色,赞道:“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
      这淮州城的人玩的是真花啊……
      “哈哈哈!公子果真是位风雅之士!既然喜欢,便点一位就近伺候吧!”
      田阳似乎担心对方拒绝,又道。
      “不用顾虑,都是家养的并蒂莲,温柔解语,顺服得很!”
      祁清客指尖一顿,撩起眼皮子,田阳正笑眯眯的望过来,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祁清客轻笑起来,伸手点了略高一些的那位姑娘。
      “那就却之不恭了。”
      被选中的姑娘面上浮现出娇羞的笑意,站起身,纤纤玉手交握于腹前,缓缓一拜。
      “你是姐姐?叫什么名字?”
      祁清客警惕地观察了一下面前的姑娘,身形消瘦,指节葱白,不是习武之人。
      “回禀公子,奴是姐姐,略长妹妹一岁。”
      姑娘抬眸,眼波流转,含情凝睇,端的是一我见犹怜的娇软秀丽。
      “奴没有名字……若公子垂怜,唤我什么,从今往后,那便是我的名字了。”
      祁清客沉默了一瞬,避开了这个话题:“会斟酒吗?过来倒酒。”
      “是。”

      这场酒一直喝到了半夜。
      席间,无论祁清客再起什么话头,都会被田阳两三语拐回寻欢作乐那档子事上。为防止对方怀疑,祁清客索性不再开口了。
      待酒席结束,已是月明星稀。若不是见湖上蜻蜓低飞,恐有夜雨,田阳大有拉着人一醉天明的架势。
      祁清客半靠在旁人身上,搀扶着他的正是双珠里的姐姐。从庭阁出来的一小段石子路,他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走得踉踉跄跄。
      神俊公子发髻松散,眸光潋滟,一双白皙的脸上红霞翻飞,看得那扶着他的姑娘脸红心跳。
      祁大人半眯着眼,却也没真醉到神志不清。他心里盘算着今儿这场“鸿门宴”,老觉得今儿这场宴虎头蛇尾,不明所以。
      想着,便微微偏头,借女子的遮挡回望。
      红灯笼烛火摇曳,残光斑驳,一道身影站在听雨轩的廊檐下,半张脸隐在帷幔的暗处,正看向这边。
      那肥脸上的褶子沟壑纵横,看不清神情,只一手持佛珠在昏暗烛火下透出艳丽的光泽,映着那大红的灯笼,风雨欲来,摇曳晃荡的红光,斑斑驳驳,阴森恐怖。
      祁清客心头一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冬藏(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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