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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冬藏(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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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门关上。
侧耳听门外脚步声远去,祁清客轻轻松了口气,他扯了下被那女人扒拉得松垮的领口,像是要站起来透气似的,踱步到窗边,将和廊庑相连的窗户推开。
这位身上还带着些许酒气的公子哥懒懒散散地靠在窗边儿吹风,半撩着眼皮子打量街上的行人,似乎是看见了哪位如花似玉的姑娘,还混不吝地吹了个口哨。
听到信号,裴实这才翻身跳下房梁,落在栏杆上,趁着没人注意,迅速翻进屋内。
小世子身轻如燕,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但那皱得紧紧的眉头,足以显示主人对祁清客方才那副沾花惹草德行的不满。
才想要开口兴师问罪,就被房间里那芬香甜腻的味道扑了一脸。
裴实皱了下鼻子,忍不住:“啊…唔!”
祁清客眼疾手快捂住了对方的嘴,压低声音警告道:“门口还守着人!”
“唔唔!”
裴实眯着眼睛,蹲在原地没有动,只觉整个鼻腔喉咙都憋酸了。他缓了好一会,拍了拍祁清客的手,示意对方放开。
祁清客没有放下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代替手掌捂住裴实的鼻子。
洁白干净的丝绸手帕,边角还绣着梅花,该是祁夫人特地给小儿子绣的,手帕上带着点祁清客自身的味道,不知是什么,只觉清香幽远,好比冬日一捧碎雪落在了凌寒盛开的梅花上。
“你这狗鼻子…淮州声色场所可是一大地方特色。”
祁清客隔着手帕捏了下裴实的鼻尖,小声笑道:“如果要用苏公子的身份,接下来的日子可少不得逛完整个淮州的秦楼楚馆。所谓‘嫩蕊新花,温香软玉’,小世子怎么无福消受呢?”
“我稀罕?”
裴实抓住对方的手腕,拇指抵住突出的腕骨,如玉般的温润又冰凉。
“你提漕运干什么?”
“漕运本就是户部掌管。”祁清客垂眸,看着裴实的手,小世子金枝玉叶,吃穿用度无一不挑剔,唯独手糙的很,全是练武的茧子。
“前几天察觉到这案子背后不简单,我便传了密折入都。”
“这事儿陛下已经知道了?”裴实惊讶道,他没想到祁清客动作这么快,甚至是堪称莽撞地将事情摊到了明面上。
两年前朝局更迭,先是熊纪被人弹劾贪污,直指淮扬官商勾结,贩卖私盐。紧接着又出了个盐枭武装起义,地方官吏毫无作为,千里溃军。那可是惹得陛下非常不快,不知是怀疑还是迁怒,冷落了熊纪许久。
哪怕裴实不擅长这些阴谋诡谲,也知道这事蹊跷得很!明明只是一件茶余饭后的情杀案,却偏偏明里暗里牵扯到一桩旧案!一般的旧案也没什么,偏偏这一件旧案逃脱法网的幕后人极有可能是内阁首辅熊纪!
“……等等?你什么时候传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小世子突然回过神,他们俩这些天早晚都待在一起,祁清客怎么就传了密折?
祁清客闻言,才笑了声:“那袋草药种子你玩了几天,是一点没分辨出来都是什么吗?六月雪、汉宫秋、半枫荷。”
六月雪,有冤屈,暗指留人,保衣娘性命。汉宫秋,同杂剧名,讲述汉元帝派毛延寿去民间挑选宫女,毛延寿借机收受贿赂,中饱私囊。半枫荷,外敷主治刀伤,是递消息有人追击,受伤求援。
眼看着裴实还一头雾水,祁清客笑笑也不解释。
“陛下是否知道不重要。”
他接着开始的话头,勾起嘴角,似讥似嘲,眼中没有什么温度:“只要内阁知道就行了。”
大召的内阁一般由一到七人组成,现在的内阁里只有六位。
首辅熊纪带着他提拔的两个工具人一家独大,剩下一个老好人舒屈和一个急性子项祝,以及一个无功无过的次辅陆焕章。
别看熊首辅现在如日中天,咱们皇帝陛下可从没瞒着想要趁来年科举塞几个“自己人”进内阁的打算!有人进,自然有人出,外朝争得火热,内阁里也不见安生!
有人要他做那“马前卒”,那他就干脆把棋盘子掀给他们看看……再说,淮州按察使不愿同流合污,递进大都的密折,和他祁九英有什么关系?
“私盐这事儿究竟要不要继续查,查到什么程度?就让内阁的诸位大人去‘探讨’吧!”
将一滩浑水搅得更加浑浊的人,可半分情面没留!
祁清客眯眯眼,还得感谢他那事无巨细的尚书大人,早在两年前盐枭案时就敏锐觉察了不妥,下放了不知多少线人、探子在这淮州城里扎根。
祁清客转头,看向一旁的裴实:“淮州城内并不安全,这里多方纠结,或许不是一条心,但若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践踏法律、铤而走险不过是瞬息而已……”
“咳!”
小世子虚握拳头抵在嘴边,重重咳了一下,打断了祁清客的话。
“可别说什么太危险了,你先走之类的话啊!太俗气了!现在话本子都不这样写了!”
祁清客到嘴边的话噎了下,心里叹气。
“行,不和你争。但为了安全,我们该周全些。”
“周全周全!都听你的!”
只要不是被两言三语赶走,小世子可好说话,指哪打哪!
祁大人被这家伙豁牙的傻笑晃得头疼,闭眼不再看:“淮扬水系发达,更有运河连接其间,走陆路避不开那些杀手,还可能被埋伏,走水路就再便利不过了。”
“召都方面又江尚书和崔大理寺卿,他们给的压力到位,淮州城迟早乱起来。待拿到有用的东西,我们就混在漕运的商队里离开。”
田阳这漕运总督的位子做了有些年头了,当年的盐枭案处理了淮州城的知州和都指挥使,却不知道怎么便宜他逃过一劫?但这淮州地方官班子里的长官换了一轮,留下他这个资历最深,积威最厚的,还真是个‘土皇帝’了!
“我怀疑田阳与召都的某些人有勾连,但还不能确定是谁,是哪个位子。我们怕是不会那么容易离开。”
这也是他方才在四大家面前直白点名田阳的原因。
“那你定要去会会那漕运总督?”
裴实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捂着鼻子,说话瓮声瓮气的。
小世子对官场不感兴趣,但由于自家老爹的身份显赫,逢年过节也见过不少登门送礼的大臣。
外驻官每年返都述职,田阳这漕运总督的职位好歹也是个二品,又是油水多的差事,来往登门拜访、巴结的人不少,这人的宅子又恰恰在侯府巷子的对街。
裴小世子见田阳的第一眼就惊了,大腹便便一中年男人,笑眯眯的豆豆眼,油腻又猥琐,简直符合他所有对贪官的想象。
“等几日,他会先坐不住的。”祁清客在这事上倒是不慌不忙,他伸手捏住了裴悯秋的手腕:“还没好?”
对这狗鼻子祁清客笑得很是无奈。
“都在这几天了,还不习惯?”
裴悯秋正要开口争辩,却突然停住,他动了动耳朵,敏锐捕捉到了外面的声响,提醒道:“来人了。”
来人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上二楼,停在了祁清客的房门外。
正当两人疑惑对视,和敲门声一同响起的是女子温柔的嗓音:“苏公子,打扰了。”
“红药姑娘?有什么事吗?”
祁清客眼神示意裴悯秋,独自站起身去打开门,面上是一副意外的模样,又随即收敛了神情,风度翩翩地伸手引人:“先进来吧。”
“苏公子。”红药一身紫红的石榴裙款款行礼,她像是特意打扮过,本就顾盼生情的眉眼更是美不胜收。
红药轻提裙摆,跨过门槛,抬眼瞥了下站在内室门边的青年,他一身黑色的劲装,腰上蹀躞带坠着一把小匕首,半张脸都隐在暗处,却丝毫没有减轻他的存在感。
裴悯秋半阖着眼,沉默地抱臂站着,或许有个查案喜欢亲力亲为的竹马,小世子扮演的天赋也不错,此时此刻扯着他那平平无奇的侍卫皮子,板起脸来,一言不发,加上一旁靠着那柄锋亮杆直的枪,就差把“不好惹”写在脸上。
“红药姑娘。”
祁清客打断了红药探究望向裴实的视线。
“先前独身到淮州,诸多事宜都要感谢姑娘的关照。”祁清客毫不在意地放下身段向这个风尘女子作揖,惹得对方惊讶得连连避让。
“只是如今,有一事不明,还需姑娘解惑。”
“公子请讲。”
红药没有意外,只是温和颔首。
“姑娘请坐。”
红药敛眸,跪坐到下位的软垫上。她没有直视此间的主人,一旁那黑衣侍卫冷冰冰的视线压迫感极强,而那来历不明的“苏公子”懒散往那还未收拾、零零散散摆着酒杯盘碟的矮几上一靠,撞得器具叮叮当当作响。
“姑娘走到如今的位子也不容易。”
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祁清客忽的撩唇轻笑了一声,这杯子倒是个好物,碧玉似翠,酒水清亮,若得那月亮一照,该是闪闪发光。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南玉做的夜光杯,倒是个稀罕物。”
红药似乎没料到祁清客会突然提起酒具:“公子若是喜欢……”
“两年前那王秀被押着走过整个淮州城,却无一人为其出声。”
话锋突转,红药甚至还未回过神。而主位的青年垂眸注视着手中的夜光杯,嗓音清冷,没带什么情绪,却听得人发寒:“今儿来见我的,陈、曹、杨、柳无一不是这城里的豪强氏族。他们将这淮州城的东西吹得天花乱坠,说白了也是各有所求。”
祁清客搁下手中的夜光杯,杯底在矮几上一磕,发出轻响。
坐在下首的女子一惊,抬起头,对上了那双黑沉沉,阴寒不辨情绪的眼睛。
“姑娘,你又有何所求呢?”
随着祁清客的质问,室内突然陷入死寂。
小世子靠在一旁,浅色的瞳孔冷漠地映出跪坐在下首的女人,他明白祁清客提及那夜光杯的原由。
南玉,顾名思义是产自南方的美玉,这正是南疆玉城的特产。玉城位于大召整个版图的西南面,紧接龙骨山脉,矿产资源丰富,却极不易开采,龙骨南玉更是其中之最。
海拔三千米以上的无人区,多冻土冰雪,开采环境极其险恶。由于南玉的玉质较碎,精品更是稀少,曾经作为贡品送到召都的南玉器具,夜光杯总共也不过五只,其一只,便是在南疆全面收复后,被召武帝赏赐给了忠义侯裴戎。
这便是耐人寻味的事了!这“普普通通”的青楼老板那么大本事拦下召都刺客不说,往上的关系,是搭到了大都去?还是远远的牵在南疆的某处?南疆这地可不一般,说是裴小世子的“老巢”也不为过!
裴实一下直起了身子,金色的狼目直戳坐上的女子。
或许小世子的目光过于直白,红药偏头对上了那恶鬼般的眼睛,一个激灵,猛然收回了视线,低垂下头。
那芊芊细手虚虚按在心口,女子似乎是被吓了一跳,软软开口:“红药不求名不求财。说到底,这些东西红药都不缺,公子也明白。”
“只是奴家与妹妹情同手足,当年一别,牵挂心肠,却无缘再会。”
眼前的女人半羞带怯的低垂着眼,泪光闪烁,明媚动人。
这段日子,两人心照不宣地装傻,谁也不曾挑明,有的事情拿不上台面,只得演得情真意切罢了。
祁清客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红药泫然欲泣的脸,心思流转。
杨家败落,陈家平地飞升,与漕运总督田阳的关系可见一斑。那能拦下召都杀手的满芳庭,借的又是谁的势?
小小一个淮州城真是卧虎藏龙……
“前几日,听召都来的客人说道起那衣娘的传闻。奴家心中明白,妹妹终是难逃此劫。红药生来命贱,在这烟花之地周旋数十载,见过三教九流无数,自知公子身份不凡。如今别无所求,只想为妹妹求个公道。”
“哦?”
祁清客听着这段说得情真意切的剖白,心里冷笑,顺着她的话:“你想我如何给她讨个公道?”
红药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捏紧了衣袖,期期艾艾地看向一旁的裴实:“这位侍卫小哥……”
祁清客嗤笑一声,依旧扮演着他那目中无人的富家大少爷形象,似是不耐地挥挥手:“他是自家人,有什么话就说吧。”
红药低头,似乎有些踌躇不定。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深深吸气,紧紧绞着手指,抬头控告:“漕运总督田阳贪赃枉法,以权谋私。不止私扣漕运商品中饱私囊,更是依仗权职便利官盐转私盐,勾结商户,自上任以来受贿远超百万两白银。这贪官有一本阴阳账簿,用以逃避朝廷的例查!”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祁清客这才撑起身来,一改方才的懒散,紧紧盯住下首跪着的女子。
“奴家没有半分虚言!”红药闻言神色激动的抬起头,美目含泪,急迫又慌乱地伸出手对天发誓:“如有任何污蔑,天打雷劈!”
“你红口白牙攀咬朝廷二品官员,就发个誓?你们风尘女的话,谁知真假?”祁清客蓦然无动,对于这女子的控诉不屑一顾。
红药不可置信地看着主位上的公子,没想到对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她低头,将袖摆绞得更紧了,咬咬牙,道:“我这里有证据。”
“我知道田阳把账簿藏在哪里!”
祁清客眯眼站起身,大步走下主位坐塌,宽大袖摆垂下,扫过一片狼藉。垂钓寒翁终于等到了最大的那条鱼。
“细说。”
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