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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藏(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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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实拂开眼前的杂草,平日里就偏浅的眸子此时看起来更像一颗纯净的琥珀了,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小世子的视力一向很好,清晰地看见了山下院落里戒备森严的守卫。
“守得还挺严,你打算怎么办?”
二人此时正蹲在淮州现任盐运使城外私宅旁的高坡上,借着夜色与荒草遮掩了身形。这是他们从红药那儿拿到的两个地址之一。
今日交谈,红药装模作样地抖露消息,一身红色的长裙,娇艳灼眼。这位安插在声色靡靡处的暗棋似乎习惯了利用姣好的外貌来达成目的,可惜遇上了个“眼瞎的”,美人计没起作用,表露意图倒显得急迫了。
话里话外全在那个传闻中的账簿。
祁清客看着山坡下院落里灯火流转,笑了下,答道:“直接进。”
裴实闻言,奇怪地瞥了眼对方腰上的佩剑。
那夜匆匆忙忙应对追杀,他也看到祁清客没有带上自己常用的那柄刀,现在腰上挂着的,大概是不知在哪个剑器行里买的把充数的长剑。
“你这次应该没带趁手武器?”
这世上可没有武侠小说里的内力轻功,习武之人虽身手、五感胜过常人,但多少都有自己擅长的武器。若是一力降十会,没有趁手的兵器,怕是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
白日与红药的交谈一直到深夜,谈论的后续,裴悯秋没有听到。
小世子本不是擅长阴谋诡计的人,也最烦掺和这些心脏的家伙交锋,听得不明不白时,就自顾自去守门了。
祁清客看着裴实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奇怪问道:“你以为是什么?”
“怎么说?不是直接闯进去,脚踢守卫,手抓盐场令?”
小世子一脸理所当然,霸道的性子哪像是去翻墙夜探的?比回自己家门还明目张胆!
祁清客微微张口,一时无语。
瞥见对方的神情,小世子噗嗤一笑,他也不是真是个愣头青,不过是想趁机嘲一把他这“胆大包天”的竹马。
“嗐!开个玩笑。”
“小爷我倒是无所谓,关键是你这家伙独到异乡,不带护卫,不带趁手的兵器。是真觉得自己这文人身骨斗得过穷凶极恶的匪徒?”
祁清客懒得搭理这个混猴,哼笑一声:“那我还真要谢谢世子爷?”
“可不得谢我?老大远的跑来做你这破侍卫,你们读书人不最讲究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世子爷的学问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既然如此,也当知道有个词叫‘恩将仇报’!”
“好你个祁九英!这就是状元郎读的圣贤书?”
两人插科打诨一番,祁清客正了正神情,解释起今夜这番行动的原因:“红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要我们去找到田阳藏的那本阴阳账簿。”
这账簿可是个有意思的玩意儿——是螳螂拿蝉?还是釜底抽薪?
内阁添人在即,朝廷三品以上的大臣流动,风云变幻,此时粘连上“私盐”,治田阳贪污受贿的罪?是想推何人上位?
祁清客若有所思,莫不是内阁某位阁老的手笔?不过这手段是否曲折了些?难不成那个隐藏的账簿上,还记着这人与田阳的某些交易?
“账簿这事我虽应了红药,但不便自己动手,已去信召都联系人手。”
祁清客心里记挂着的,还是衣娘的案子,目前他们查到的线索全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所有的猜测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如今红药递来了瞌睡枕头,他们本就得碰碰这淮州城的土皇帝,却没必要一来就掀人老底。
“听你的意思,田阳没把账簿藏这儿?那我们来干什么?”
裴实托着下巴,看着下方的小院,这是记在淮州盐运使某个远房亲戚名下的别院,那关系扭了七八个弯儿,也说不清是哥哥老婆的第几个弟弟的小姨子的姑妈。
裴实长见识般地暗暗点头,“监守自盗”说的就该是这种情况了。
原本,召都境内产盐的地区都设有盐政这一官职,负责巡视区域的盐务,类同御史,能够直达天听。只是这盐政不属于地方官,没有管辖地方的权利,因此时常与当地官僚产生权责上的冲突。而这一任的淮扬盐政早在上任初期就被孤立了,这人也没骨气,直接摆烂,不理政务,混混度日。
按理来讲,如果朝廷真的指派官员调查私盐,这座小院必然是逃不过的。田阳若是把账簿放在这里……
裴小世子盯着下方的那块地,恍然大悟:“难道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祁清客无奈扶额,说道:“那账簿藏在秀山,离这远着呢。”
这便是红药给出的第二个地址了。
当朝太皇太后以及太后,大召这两位最尊贵的女人都信佛礼佛,大召高层的佛学氛围浓厚,寺庙便旗布星峙,不说官宦家庭,寻常百姓也有不少愿意前往寺庙吃斋、抄经的。
田阳上任漕运总督后,常驻淮州,借由供奉佛祖之名,在淮州城外的秀山上捐了个寺庙,取名为招提寺。那寺里的住持和尚和洒扫僧侣都是田阳安排的人,而他几乎每月初一都就着礼佛的名头,去招提寺住上两日。
据红药所说,那本阴阳账簿就藏在招提寺大雄宝殿的主位佛龛下。
祁清客心里明白,若真有这样一份关键的账簿作为证据,许多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可招提寺摆明了是田阳的地盘,内部情况不明,他的身份更不便亲自去探查,权责之外,自然得避免节外生枝。
但就算只能等着召都援手,他也可以将自己该做的做了!
这几日见地方豪强,他肆无忌惮地扯皇家的皮子。因为官比商大,权力比钱财大,这些地方豪强有求于他。但对付田阳这样的朝廷二品大员,这层三皇子的关系便显得浅淡了。
所以,今夜他才拉上小世子来暗查盐运使私宅,不仅是红药语焉不详的提醒,更为了之后铺路。
传说中有这样一种面目狰狞的恶鬼,吃人心,抛人皮,一鬼千面。那他便做一回这画皮,充作寻访暗查的官吏,刮下一层“富少皮”,让那位田总督自以为看穿了!
祁清客最后望了眼山坡下的庄子,今夜水汽极重,那星点的灯火氤氲在雾里,显得模糊不清。
他手拂过乱草,向一旁退开:“我最开始关注那淮州瘦马的案子,不过有熟悉的狱吏无意向我感叹,那衣娘喜欢在牢里唱曲儿,一遍又一遍,大理寺的牢房是什么地方?那催魂曲吓得牢里的犯人整日不得安生。”
“实指望结良缘妇随夫唱,又谁知婚未成你就撇我早亡~你说是中状元名登金榜,窈窕女歌于归出嫁状元郎;你说是凤冠霞帔我穿戴,却不料我今日穿上孝衣裳。至如今这景象完全两样,我盼望的花堂成了灵堂……”
祁清客寻着记忆中的调子小声哼唱了一遍。
他借着与大理寺丞相熟,特地拐去大理寺的狱里听过,女子那嘶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在昏暗潮湿的地牢里一遍遍响起。
“这是《秦雪梅哭灵》。我便猜测,常家那小子强取豪夺在先,又害了人姑娘已经定了亲的心上人,这才招来祸患。”
“竟还有此事?”裴悯秋讶然:“那他被刺伤岂不是咎由自取?”
“若是如此简单便好了!我暗中查那衣娘的来历。有意思的是,不知谁七拐八拐地替那姑娘遮掩了身份,前前后后搜出四五个废掉的户籍!”
祁清客挥手示意裴实跟上。
天空的云层越发压低,裴实一手挥了挥周遭的小虫子,嗅到了空气中翻涌的潮湿土气,这么多蛾子,怕不是要下雨吧?
“后来还是瘦马这层,我才去查了淮扬的‘二十四桥明月’。”
当年,召帝继位不久,内阁熊纪独大,一场盐枭武装起义,扰得朝堂鸡飞狗跳,仓皇不定。这‘二十四桥明月’之所以那么多人记得,连崔敏杰都在他随口一句的提醒中回过神来。并不是因为那一任的姑娘们有多么美貌,而是有捕风捉影的传闻称,当年的盐枭王秀与其中一位私定了终身。
祁清客不紧不慢的给裴实讲着两年前那桩旧案的秘闻,脚步却不停,压低身子疾疾向坡下掠去。他们是该准备混进庄子去了,早点完事儿好,若撞上雨,反而麻烦。
这天确实潮湿,小世子一脚踩上烂泥,险些一滑,皱着眉头,抬了抬腿,追上前方的祁清客。
“你说衣娘是当年的木槿,那这木槿难道就是那位与王秀私定终身的姑娘?”
“就不得而知了。”
传言众说纷纭,以讹传讹,如今也不知真假。
祁清客摇了摇头。
一说那盐枭王秀与花名为木槿的姑娘相识于微末,王秀还曾在楼里当过马夫,正因为被老鸨发现了苗头,才被赶了出去,当了一烧盐工。王秀给不起赎身的钱,这才铤而走险。二是说到那对苦命鸳鸯,早在姑娘被发卖前就私定终身,可怜被当时的盐场令看上,要接回去做小妾,王秀如何忍得?自然提刀砍了对方的头。
裴实的眼睛嗖的亮起来,他明白祁清客的意思:“盐枭案所有相关人员早已处死,连起义军里的三岁小童都没有放过,那段时间召都午门外的地就没洗干净!那这衣娘,哦不,木槿姑娘是谁帮她逃了这些年……又是谁给她换了身份,送到了常家废物身边去?”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是常家?”
祁清客赞许地看了眼裴悯秋,这家伙总算动动脑子。
“这就是我们需要查到证据,来证实的事了。”
祁清客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已经绕开了前院,慢慢靠近了宅子的后院。
黑暗中只见两个影子身法轻盈,借力在墙上一点,飞身落于屋檐上,一起一落,轻巧的像是猫咪,飞快地向前奔去。
祁清客早已观察清楚这座私宅的布局,两人默契十足,几个手势眼神,就落到了一处无人的小院。
这处庭院平阔,左侧砌有一方小池塘,周围植株环绕,眼看着便是一道闲适去处。
两人藏在屋后,裴实小心翼翼地撑起支摘窗的上半,望见了内里的陈设。这便是此处别院的书斋了,临窗摆放着些许坐具与书案,高低错落,洒脱随意。
确定屋内无人后,二人自然翻身入内。
“我们要找什么啊?”
裴实压低了声音,黑暗中表情不甚清晰,但仍可以从语气中听出他的激动,小世子逗猫惹狗的混事干了不少,却第一次遇上这么刺激的,难免有些兴奋。
“……红药只说这里能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祁清客回想起那女子说到这座宅院时意味深长的笑,皱起了眉。
他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哑谜,但这并不影响祁大人想故意留点痕迹,扮作有朝廷御史来暗查的样子。
当然,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就更好了。
小小一个淮州盐运使,私宅占地却不小,这书房的布局也是相当讲究,窗、屏、案、几,要翻找起来也需费些功夫。
“哇!这是什么?”
跟着瞎找了一会儿,没有什么进展,裴实就乏了。
真正的搜查没有小世子想得那样有趣,什么暗道、机关之类的东西似乎只在话本子上有。他开始无所事事地在书房里转悠起来,此间的主人讲究,书案的另一侧便布置了一间茶室,隔着一架有些年头的楠木书柜。
这一下,裴实便瞥见了楠木书柜上头摆放的装饰品。
“牛头?”
裴实抬手将其抱下来,这牛头是铜制的,做工一般,并不精致,只是铜黄的外表看起来颇有几分神气。
裴实没忍住轻轻敲了敲,声音空洞又斑杂。
见惯了好东西的小世子当即失望地瘪嘴:“看样子是个次品啊……”
“这什么习惯啊?在书房里摆牛头?”
祁清客仔细地翻看着书桌上的书册,头也不抬:“应该是‘神牛像’吧。”
“啊?”
没什么见识的裴实满脸疑惑。
祁清客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册,转到一旁的炕案继续搜索,动作不停,嘴上也没闲着,给小文盲科普常识。
“‘神牛引路’这故事听过没?故事的主角就是当今陛下的曾祖父,也就是那位善良仁爱、博学多识的召宣帝。”
召宣帝还是皇子时,曾受命到淮扬以西的山区清剿匪患,奈何突遇地龙翻身,与军队失了联系,迷失在山林里。本就因地动受了伤,南方山林又多瘴气,易迷失,正是弹尽粮绝之时,一头金黄色的大牛突然出现在宣帝面前,将他驮出了密林。
这一路便到了淮州城外,大牛放下宣帝,失去踪迹。
宣帝因伤势暂留淮州,为感谢神牛救命之恩,特在淮州知府大院中,塑了一桩铜制雕像。
“哇!这是真事吗?”
裴小世子听着故事,直接坐在了书案前的椅子上,好奇问道。
“那之后也没有找到那头神牛吗?没有再出现过?”
祁大人早习惯对方的没正行,眼皮子都不带动的,冷漠无情开口:“宣帝路盲,其实他当时在的地方离淮州城并不远,只是自己一直在打转罢了,那神牛估计就是附近田家养的耕牛,不过吃完草,要自己回家罢了。”
裴实张了张嘴,表情一言难尽。
“……你也太无趣了。”
“过奖。”
祁清客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皱着眉站起来,青年今夜穿了件全黑的夜行服,腰掐得极细,檐下灯笼透过窗纸,在墙上照出一道锐利的剪影。
红药应当不会随意给他们这个地址,难道是房间里有暗格?有用的东西都藏得太深?
他抬头看向还稀奇地抱着那个铜制牛头的裴小世子,无奈:“这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工艺品。”
“你若好奇,改日我们去知府看那个铜牛,那可是全铜实心的。”
祁清客突然顿了顿,裴实也一副怔然的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那个铜牛头。
“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