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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冬藏(11) ...

  •   院中的月桂经历一夜雨,折下些许枝条,庭院的青石板上零零散散碎落着鹅黄花瓣,或许足见年岁,那零落成泥的桂也散发着馥郁的香。
      青年站在推开的窗户边,素白指尖搁在窗框,望着中庭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公子。”红药恭敬地向房中的男子行礼。
      “红药姑娘。”
      这次来淮州,祁清客化名为“苏影”,身份是一位来此地游玩历练、初次接触家族生意的大都富少爷。疏影,梅的雅称,“苏”更是祁清客母亲家的姓氏。
      “有几位从盐商街来的公子想要见您。”
      “……我知道了。”
      祁清客闻言微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番门边的女子,随即收敛神色,勾了勾嘴角:“劳烦红药姑娘请他们上来吧,再劳烦备些酒菜,银子从那荷包里拿便是。”
      房间门边的木架上,悬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前几日带裴小世子不请自来,倒也没想着白吃白住,祁清客此次南下,别的不说,银钱是带得充足。
      “是。”红药拿上荷包,恭恭敬敬退下。
      待到人走远,祁清客才敲了敲指尖,轻笑一声。
      这红药传个话,没有指名道姓,却已经把来人的身份给他说得明明白白。
      “盐商街”,顾名思义是淮州城里一条有很多盐店的街。街道本不叫这个名字,只是盐商多了,每日大量金钱交易,钱庄、银号也喜欢建在此处,成了城里一条有名的富人街。
      而这条盐店街三纵六横,分布了淮州的四个大家族——“陈曹杨柳”。
      “这么快就来了?”
      裴实撩开方才遮掩的床帐,祁清客之前便与他说明利害,如今情况不明,他能少露脸便少露脸。
      距离他们上次“遛刺客”回到楼里,已经过去两天。
      那日回来,祁清客便放出了消息,大张旗鼓地扯了张“皇灿灿”的虎皮。这还要感谢三皇子萧景愉那混不吝的,也不知多久前打赌输给他个牌子,上面标了三殿下的封号“晋”,正好用来给他们狐假虎威。
      裴实想着嗤笑一声,到没有什么恶意。
      萧景愉那家伙跟他关系不错,虽说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但好歹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小儿子,小时候长得副好皮囊,又在先帝跟前受宠,也算是储君的热门选择。
      裴小世子想着,抱臂靠在一边,打量起站在房间中央的祁清客。
      祁清客今天特意穿了件檀色的衣服,那红不红、绾不绾的颜色看在裴实眼里扎眼极了!祁大人扮演角色最讲究一个氛围感,这又闷又骚的颜色,恰好符合他那不三不四的人设,不似花枝招展的孔雀那般鲜艳夺目,而像个油头粉面的采花贼!
      待祁大人拿着他那把逛街时挑选的金玉折扇,拿腔作调地在屋里打个转,可把小世子恶心坏了!
      骚!风骚!
      “你打算怎么办?”
      裴实转头看向祁清客,他可没忘记对方借令牌“发帖邀群雄”时吹的搭话,什么既能见着那日的带走小姑娘的一行人,又能摸索出瘦马案藏匿的秘密。
      “现在暗处有人盯着我这项上人头,明面上以我这富家少爷的身份,要继续细挖衣娘的旧事,就不太够格了。”
      祁清客仔细在卧房里转了圈,收拾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红药为他们准备的房间是横向通透的主屋,中间是会客的正厅,左右各一休息的厢房,裴实以他护卫的身份跟着,自然不能被发现和主子住一屋。
      “这地界里,官商相护,旧盐枭案牵扯甚广,而衣娘的案子显然是一根导火线,我们得罪地头蛇是早晚的事。”
      “虽已将消息传出,但召都那边并未给我回复,或许还要过上一两日,或许……如今我只是从衣娘的案子里隐隐看到了盐枭案的影子,还未找到确切的证据。但这瘦马案既然直指罗常两家,那站在两家身后的熊首辅呢?”
      这位位高权重的首辅大人,看似行事张狂、目中无人,实际也是尴尬异常,皇帝的宠爱与纵容如同缥缈的烟沙,风一吹便会散去。
      “现下太子储君之位不稳,剩下几位皇子背后都有暗中支持的势力。熊首辅没有明显的偏向,可罗常两家的偏向还不明显吗?常家的小女儿去年嫁于大皇子作了侧妃,十里红妆,羡煞旁人。”
      而他们现在的这位陛下好不容易熬过长寿的武帝上位,怎么容得下一个公开支持底下皇子夺嫡的权臣?
      “首辅大人若是管不好手下这些心大的,被陛下厌弃是迟早的事,甚至我这次秘密南下,不也是陛下的默许吗?”
      祁清客说着,扇骨敲击掌心,嘴角勾起一抹笑,讥讽嘲弄。
      熊纪此人既能在那样的情境下,扶持陛下成为最后的赢家,本事、手腕可不小!要知道当初武帝膝下的皇子,虽无惊才绝艳之辈,却亦有一二守成明君之相,如今的陛下在其中可谓是平平无奇。
      熊纪呕心沥血将当今陛下从一众皇子中拉扯上龙椅,可有曾想过如今的局面?
      “如此,我们借三殿下的势,便再合理不过了。太子殿下可是萧景愉的同胞兄长,无论他本人什么想法,天然就有一层太子党的身份在内。”
      裴实听着祁清客的计划,恍然大悟,却不知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祁清客继续说道:“我们以晋王令牌,假扮三皇子的手下,只要在接下来与淮州世家的接触中,明里暗里把视线引向瘦马案,引向常家,他们自然就会认为……”
      裴实缓缓皱起眉头,接道:“萧景愉派我们来,是替太子分忧的。”
      祁清客赞许一笑,又玩笑般地感叹:“这淮州城的势力盘根错节,又与大都千丝万缕,但都说‘天高皇帝远’,这城里的地头蛇有忠心不二的,自然也有心大了心野了的。而我们如今的身份,看看!多么好一根通天的绳索!”
      “但他……”
      裴实想起此时此刻正在召都花天酒地的萧景愉,三殿下虽不着调,但对朋友没得说,出来时他才去麻烦了人,如今这样“利用”,小世子一双金色的眼睛闪过犹疑。
      祁清客自然知晓萧景愉与裴实两人的关系,轻而易举看懂了他的想法。
      秋日的阳光从雕花的窗外投入,沿窗摆放的绿植上跃动着一束束明亮温暖的光。祁大人就在这静谧恬淡的秋光中,收敛了戏谑的神色,没有用他那舌战朝臣的惊人口才,没有玩笑般天马行空的忽悠,只是慢慢的、认真的伸出手来揉了把小世子的小卷毛。
      “在朝廷中,有人觉得三殿下天生便是太子助力,就有人会认为他祸心暗藏。世人的看法何其繁多冗杂?可往往聪慧之人最是洒脱,如我兄长等隐于世外者,去留无意,止行观心。如萧景愉此人等隐于闹市者,稳坐鱼台,独善其身。”
      “小秋,你总觉得自己不擅长这些,却有一双比谁都洞然的眼睛。”
      “这庙堂江湖,多少双眼睛盯着?却只有你的眼睛,看见的是萧景愉。”
      祁清客收回手,灵敏的听觉捕捉到渐近的脚步与交谈声,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我们等的人来了,要麻烦你避一避了。”
      “……”
      裴实张了张嘴,他还在回想祁清客方才的话语,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只在漫长的沉默后,点点头,从窗户翻了出去。

      “苏公子。”
      来者行礼作揖,走进红药特意替祁清客准备的小宴厅,一个个衣冠楚楚、英俊潇洒的郎君,一眼望去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或许在来时依旧心有疑虑,不知深浅,面上倒是给足了重视。
      祁大人的视线滑过在场的众人,在每位来客的身上都有一两秒的停顿,做足了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的模样,只有他心里明白,一番确认,想要钓的鱼,都顺利咬上了饵。
      祁清客满意地笑着伸出手引领:“各位公子请坐。”
      淮州城的酒局与大都也没什么两样,众人散座于宴厅内,又三三两两聚成小团体,可以清晰地看出谁与谁要好,谁与谁家利益千丝万缕。
      没有什么正式的介绍,大家便开始把酒言欢。
      一阵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祁清客托着腮散漫地都快趴在案几上,来敬酒的人不少,却没几个他早早注意的重要人物。恭维话都听腻了,推杯换盏,却没人愿意先开口说来访的真正目的。
      “今日正逢苏公子下榻此间,又与各家公子们小聚,实属美事一桩!金盘露,真珠酪,春风吹水桃花腮。‘金盘露’可是淮州名酒!苏公子自大都而来,应是没喝过这地道的金盘露。”
      曹家最初是做酒的生意,乃是南边有名的酒商,酒肆、酒庄开了不知凡几,才慢慢扩大产业涉及更多方面。他们家虽也在盐商里算一位,有盐铺子,但不占大头。
      曹家近些年都在准备着将酒庄生意扩到北边去,不知是商业计划,还是敏锐地想脱离淮州这潭泥沼。南方多豪绅,北边多王侯。他们的算盘打得不错,这要是能随便牵上个线,是怎么个通天大道啊!
      这也是曹壤今日安耐不住,先开口的原因,祁清客心中有了计较。
      “美事当饮美酒相庆,还请诸位赏个面子,曹某先抛砖引玉了!”
      曹壤不善言辞,家族的酒生意经营多年自有体系,他本人也没有开疆扩土的野心,何况身份在那,少有与人奉承的经历。
      这位曹家大少爷尽快结束了场面话,松了口气,挥挥手,一排侍女鱼贯而出,托举着备好的酒盏,一一放置到众人身前的小案上。
      那酒香甚是浓烈,一股腥辣的酒味混合着浅浅奇妙的花香,迅速弥漫了整个宴厅。
      而主位上的“苏公子”也是闻到了味儿,略感兴趣地端起酒杯,轻嗅了下这吹得天花乱坠的美酒。
      可他待低头品了一口,立即皱着眉瞅了眼杯中酒水,像是厌弃般搁在了一旁,毫不留情评论道:“食之无味,平平无奇。”
      曹壤面色一僵,没说什么话,坐回了位置。
      “哈哈哈!苏公子可能不喜饮酒,却不能错过淮州的美景!”立马有了另一个穿着宝蓝色衣裳的青年站起来打圆场。
      “近日的洪泽湖正是晴空万里,波涛舒卷的好时候!苏公子若是得空,我叫人备上一支画舫,秋日游湖,浅滩多宿鸟,而湖中鱼肥美,正好吃上一道鲜美多汁的鱼脍!”
      这人名柳舟远,是柳家的嫡二子。
      柳家原本做的是丝绸布匹的生意,近些年也做盐运商。不过可惜的是这柳二公子还没有接手家中的生意,今朝来参加聚会,怕是家里吩咐人来打探,没有太多利用的价值。
      祁清客默默在心里评估。
      “金齑玉鲙初尝尚能入口,久闻便抟沙嚼蜡。”‘苏公子’懒散扯了下嘴角,丝毫不给面子:“没意思,不去。”
      “……”
      这苏公子真是油盐不进!
      或许说,无论如何暗示,皆寥寥应付,一副根本没将人放在眼里的样子。
      柳舟远有些头疼,他到能理解这人傲慢,皇城脚下连狗都是镀了金的!只是今天怕完不成家里交代的任务!
      “苏公子来淮州城也有不短的日子了。”
      柳舟远看着身旁站起来的杨桥,耸然一惊,这混猴儿要干什么?
      祁清客懒懒抬眼看向开口说话的公子,似乎是对方眼中的怒火实在太明显,在这装模作样的酒局里独树一帜,祁大人难得来了几分兴趣。
      他来这淮州城之前之后,将这四大家翻来覆去查了无数遍。
      杨家近些年经营不善,在淮州城的四大家里已是最看不上眼的那一个。家中管生意的除了父辈,便只有两位嫡出的兄长。可惜这宴办的匆忙,杨家老大老二半月前外出丹山经商,明显赶不及;那杨老三又是家中唯一的读书人,甚少露面,这才派了一愣头青来打探。
      杨桥,杨家暴脾气的老四,平日里打瓮墩盆,不堪重用。
      这倒是意外!祁清客暗自忖量,那日的“三公子”便是这甚少露面的杨家老三了,有闲工夫路上捡小女孩,却没工夫来赴宴?
      “比多少大家小姐还守规矩地窝在这一亩三寸地里,我劝公子该在城里好生看看!鷽鸠笑鹏莫不是大都特色?”
      这话是明晃晃的挑衅了……
      柳舟远立马拉住气势汹汹的杨桥,只觉这鲁莽的表弟坏事!
      祁清客倒是没生气,垂着眼思量起来。
      杨家与柳家是姻亲关系,在这四大家里的关系是最近的两家。这几年若不是柳家明里暗里的扶持,杨家怕是早就垮了。
      说来奇怪……杨家才是四家中最早贩盐起家的,怎么落到了如今这个地界?
      祁清客想着事儿,没开口。
      场面一时冷下来,在场其余几位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谁也不接这茬去打圆场,皆默不作声。
      在这尴尬的沉默里,曹壤皆酒杯遮掩,抬眸看向那位坐在主位上来自大都的公子。
      确实是神仙般的人物,不说那眉眼如画,冰肌玉骨,光是举手投足间的优雅矜贵,和那一身藏也藏不住的慵奢气质,就得见是含着金钥匙的高门大户。
      曹家,就需要这么一根通天的金绳,脱身这淮州城的泥沼。
      曹壤暗暗思忖:传闻三皇子派人来淮州查案,根本不是为了调查真相,而是为了给召都常家添堵。这苏公子来淮州也有些时日,据手下人说,对方先前确实是规规矩矩查案,没想到前几日突然下了四家的帖,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三皇子是对淮州城本地豪绅有拉拢之意吗?三皇子背后站着的是谁,大家都门儿清!如果曹家能在其中冒头……
      “金块珠砾、珍馐美馔,琼浆玉露、才子佳人……这些大都什么没有?”
      这位“苏公子”唇角牵起一道懒洋洋的笑,似乎对谈话内容感到些许无聊:“既是游历,自然只看最特别的。”
      刑部暗桩提供的资料里,只说杨家经营不善、近两年来压缩产业……两年前?
      祁清客垂眸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他轻笑了声。
      “你这淮州,除了莺莺燕燕,连香屑都惹人烦闷,还有什么值得一观?”
      话音一落,几人左看右看,接不下话来,这说得是半分没给脸面啊……
      柳舟远苦笑,怕是杨桥那说话不长脑子的触犯了这位贵公子,何况这人还是三皇子的手下。那杨桥平日里被捧惯了,自视甚高。
      但一个小小淮州城的少爷,还入不得人家的眼!
      “咳!既是看莺莺燕燕,苏公子常住此间,想来是偏爱这满芳庭的颜色。”
      陈瑞书笑着站起来,打圆场。
      “要知淮扬除了这楼里的姐儿,也有养在家里的雀儿。”
      “小生不才,家中有一宠。窈窕弱态,脂浓粉腻,若公子看得上,小生愿意割爱!”
      陈家,在这四家里担得上个商总的名号,与盐运使衙门的关系是最亲近的,也是这淮州城四家中家道最殷实,资本最雄厚的一家。最早,因战乱从北边南下落户在淮州,也算白手起家,短短十年间发展得极快。
      祁清客面无表情,心里已有些不耐:“…叫进来看看。”
      这些人避重就轻,景、酒、玉器、美人,偏偏最关键的闭口不谈……
      陈瑞书面上一喜,连忙指示小厮:“唤人进来!”
      闻声走进来的女子是精挑细选过的,一身飘逸的绫罗绸缎,一副千娇百媚的好颜色。众人都是富贵窝里长大的公子哥,寻常胭脂见得多了,却还是被这一位美人吸引了视线,这美人五官精致,颇有韵味,最诱人的却是那一点水润娇软朱唇,大红胭脂衬得格外饱满欲滴。一屋子人的眼睛总不经意要瞅上两眼。
      那女子早被训练得顶好,走进屋里,便在陈瑞书的示意下规规矩矩地跪坐到祁清客面前,乖顺的低着头,露出一截天鹅颈,细腻修长。
      见祁清客没有动作,心里不满的杨桥最沉不住气,开口道:“怎么?这瘦马不合苏公子胃口?”
      闻声,祁清客闲闲向后靠了靠,长臂一伸,宽大袖摆垂下,挡住了他人的视线,远远看着倒像把那酒女圈在身前。
      “姑娘何名?”
      祁清客微微前倾,因着身材高挑,颔首垂眸时,就好像故意凑近了在嗅女儿家的发香。这倒突显了他一身檀色衣袍的妙处,娇媚在怀,足显风流。
      “公子,奴家名燕儿。”
      那衣着清凉的女子娇滴滴靠向祁清客的胸口,纤纤玉手勾弄着松散的薄纱,露出半截□□,抬起头来,想要送上一枚香吻。
      祁清客嘴角噙着笑,伸手拂开对方凌乱的鬓发,动作极尽温柔,眼中却厉色一闪,躲开了。
      官场最少不得应酬,而因着裴悯秋的关系,他也参加过不少大都少爷们的酒局,这能见多少个酒囊饭袋呢?此时此刻,祁清客自然而然地拿捏起了衣冠禽兽的调调。他两指挑起那女子白净的下巴,侧头端详着,因饮酒微乱的发丝倾泻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颊。
      主位中的神仙公子凤眼一睐,眼角酒意飞红,潋滟的眸光落在那艳红诱人党的唇瓣,那拇指不轻不重,恰恰按在女子的唇边,素白指尖上不经意染了口脂,不知是酒气微醺,还是温柔香醉。
      “姑娘唇上是什么香?”
      祁清客收回指尖,置于鼻下轻轻嗅了,细碎笑意,拨雨撩云:“真是花解语,口出宫商,令人魂牵梦萦。”
      明明半片衣衫未落,却让周遭看直了眼。
      “公子~”这燕儿不曾见过这样的人物,羞红了脸,眉目含情,欲说还休:“奴家……”
      哪知身边人已然冷下了脸,眼神轻蔑,言语冰冷:“我看姑娘也不是初来乍到的雏儿,何必端着副冰清玉洁、含羞带怯的模样?”
      女子一下白了脸色。
      虚与委蛇本是祁清客最擅长的事之一,只是这些虾兵蟹将还不值得他花费这份心思。
      祁大人懒洋洋撑在矮几上,依旧是那浪荡不羁的模样,却松开了钳着女子腰肢的手。他好整以暇地扫过一旁神色各异的公子哥们,笑眯眯地含沙射影,把人脸打肿都不客气半分:“既然都来了这莺巢燕垒,拿腔作调、遮遮掩掩反而失了乐趣。”
      “咳!”
      聪明人自是听懂了祁清客的意思,尴尬的笑了笑:“苏公子……”
      “各位今日来访,看的是谁的面子,我们都心知肚明。”
      祁清客却没有再奉陪的意思,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头。
      “金盘露、洪泽湖、廋马,殿下要的究竟是什么?诸位揣着明白装糊涂。”
      主位上的人猛地一拍几案,撕了笑面,图穷匕见:“天降的大饼在嘴边了,呲个牙都遮遮掩掩,还要我掰碎了喂?”
      哪见过这突然发难的?没了开始玩世不恭的模样,才惊觉这人气势逼人!
      底下几个人战战兢兢:“苏公子,真不是我们遮掩,您也是个明白人,兹事体大…”
      “当年那王秀不过一个面上的筏子。”
      祁清客毫不留情,压低了声音,幽冷森然:“这事儿与谁千丝万缕,你我都明白。”
      这淮扬地区官商勾结,官商相护,早就蔚然成风。要说苏公子此番邀请的目的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众人全然没料到他会这样摊开一件避而不谈的旧案,一时惊愕万分。
      祁清客冷眼看着下位的眉眼官司,再添了一把火:“实话告诉你们,上边儿已经派人下来翻旧案了,在坐诸位谁是下一个王秀,自己掂量吧!”
      言罢,酒盏一丢,竟不管事了!
      死寂的沉默中,有人若无其事,有人作壁上观,有人心思活络。
      曹壤见半晌无人应答,慢吞吞站起来,恭敬行礼:“这……还请公子给个明路。”
      这淮州城里真正的“地头蛇”是谁,别人不知道,四大家还能不知道吗?只是今日来客众多,他代表这曹家的意志,不好直愣愣地去做出头鸟,而此情此景不正合适?苏公子可是三皇子的人,天大的官能有皇家的人大吗?那他光明磊落地被“恐吓”,不应该吗?
      祁清客没有立刻回答。他撑手看着这位曹大少爷,漆黑的眸子没有温度,似乎在评估对方是否当得起个合格的棋子。
      自古以来,玩弄人心者总擅长控制谈话的节奏,得让人的心高高悬吊,摔下去的时候才能听个声响。
      “淮州城乃是南北运河的中心,北联大都,南至泉州。”
      祁清客缓缓开口,座下的公子们面面相觑不知他提到运河是何指教。
      “我大召的漕运总督常驻淮州。”祁清客眯了眯眼,冷冷一笑:“他姓田?”
      众人被这一声冷笑吓得魂飞魄散,只觉遍体生寒。试问四家中谁不是和当今的漕运总督田阳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望各位替我向总督大人传个信,苏某改日会亲自登门拜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冬藏(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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