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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藏(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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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
路旁,一名青年人拽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头子,从他们身边急匆匆跑过,这两人跑得急,在拥挤的人群里歪歪扭扭,若不是小世子身手敏捷还真会被撞个踉跄。
裴实皱眉,停下脚步,浅色眸子望向了前方聚集的人群。
“怎么吵吵嚷嚷的?”
祁清客把玩着手里的种子袋,漫不经心撩起眼皮子,望向了吵闹的中心。
“有人落水了!”
“就在前面!”
四周的百姓闻声聚集起来,在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里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这是一条普通的街道,不怎么宽敞,因着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架小桥,过往更是不甚方便。人们一层一层的围绕在事发中心,攒动的人头挡住了视线,只依稀得知已经有懂水性的人在救助。
裴实没忍住垫了垫脚尖,皱着眉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熟悉的衣摆。
“是他?!”
祁清客闻言回头:“你……认识?”
“这人刚刚挑着两扁担从我们边上过!”裴实二话不多说,拉住祁清客往人群里走了几步,他顺利地在路边找到了个石阶站上去,借着身材高挑,轻而易举看见了散落的箩筐,倾倒一地金桔,有的已经被人群踩踏,成了一地烂泥。
祁清客对这八卦心无可奈何,只得伸手扶住上蹿下跳的家伙:“你小心点。”
裴实嘿嘿笑两声,攀住竹马的肩膀,指着那满地狼藉,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果然是他!我看他气息平和,脚步沉稳,应该是个下盘坚实的练家子!”
说起来就更加奇怪了。
裴实又看了眼石桥上的栏杆,这地的石栏杆都偏低矮,往往不及腰,应当是方便两岸人家能够在自家的窗户或阳台上以竹竿传递物品,进行交易。或许该担心小孩子贪玩坠落,但对于一个成年人,更何况是习武之人来说,这并不存在隐患。
“怎么会失足落水呢?这桥还有栏杆呢!”
小世子将心比心,哪怕是一时脚滑,有这矮墩墩的栏杆阻拦,就已经足够他们这些练武的人反应了!
“栏杆有什么用!这煞气太重,厄运缠身,是要阎王被索命的!人怎么躲得过鬼魅!”
这声音苍老又沙哑,裴实低头看见了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子,他的头发蓬乱,似乎很久没有洗过,大部分打结纠缠在一起,身上的衣服也脏得看不出颜色,看装扮到像是一名道士。
“都是报应啊!报应!”
“什么?”
裴实听得一愣。
一位抱着孩子的婶子没好气地打断了那老道长还欲说的话:“小公子别听他瞎说!”
“这老道就是个疯子!每天什么都不干,就疯疯癫癫说些浑话,也不知道他在念叨些什么!也没见得有什么能耐!”
旁边的大叔有些不太赞同:“话说这么说,但这些天确实不太平啊!”
“这位老大哥说的是,就前几天,安庆街那家肉铺后面就发现了一具男尸!”
开口说话的是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或许是附近书院的学生:“据说,衙门的人在那具尸体身上没有发现明显的伤痕,那人年纪也不大,没有什么病症,就是莫名其妙的暴毙了!”
“还有前儿那酒楼!有个客人喝酒,喝着喝着就趴在桌子上了,店家还以为是醉了便没管,结果早上去叫人的时候,发现身体已经僵了!”
周围的几名百姓也都纷纷说起自己听到的传闻。
“别说城里了,这天灾人祸的!我听说城外头还出现了一窝土匪!有人出去探亲走的山道,一家老小都被杀了!一个没活!”
“居然有土匪!这、这也太没有王法了!”
“你们说的这都不算什么!”
一个老伯开口了,绘声绘色讲述着他听过的传闻,那语气好似亲眼瞧见了:“宏兴街那边有个倒霉的,好好走在路上,不知为何跌了一跤,结果一头撞上了个钉子!人当场就没了!他婆娘就在旁边,直接就哭晕过去了!”
“天啊!路上怎么会有钉子!这也太惨了!”
“谁知道呢?或许是哪架车上松了,掉下来的?”
听着周边百姓细细碎碎的交谈,祁清客缓缓皱起了眉头。
裴实耳力也不错,听得直咂舌,他本不信这些玄乎的东西,但此时也有些被吓到,转头看向自家竹马。
“这淮州城……是不是有点邪门啊?”
祁清客摇了摇头:“怕不是巧合。”
“淮州因为地理位置特殊,主城共周边村落有十万多常住人口。生老病死是常态,这么大个城市死几个人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人似乎都是壮年男性。”
俊朗公子一袭青衣,领着同伴穿出人群,奇怪的源源不断聚集的人流之中,他们好似逆行的小船,艰难行进着。若不是祁清客攥紧了小世子的手腕,两人恐怕早就被冲散了。
待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背后遥遥传来哄然声,祁清客了然,落水的那人估计是没救过来。
“怎么这么多人啊……这有啥好看热闹的啊!”
裴实又被蜂拥而来的路人撞了一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人一多便气味杂乱,令他更加不悦了。
“坚持下,走出这条街就好了。”
“哎,你说,那些人说的事都是真的吗?”裴实忍了半天,还是好奇。
祁清客摇了摇头:“说不好。”
哪怕几位叔叔婶婶讲得头头是道,传闻终究只是传闻。
先是过于密集的死亡频率发生在身体状态良好的人群里……再是宏兴街、安庆街这两个一南一北隔着大半个淮州城的街道,尤其是肉铺那个,店家不做生意了?后院死了人的事弄得全城尽知?还有那匪患,今年灾祸多,是可能出现活不下去的百姓上山为匪,但当地官府为什么没有上报大都?
“怎么不好说?你就告诉我是真是假呗?”
裴实不依不饶,扯着竹马的袖子,定要刨根问底。
祁清客无奈:“无论真假,只是有人在故意传扬这一桩桩离奇的死亡。”
小世子大吃一惊:“为什么?”
祁清客摇头,就目前知道的这些零碎消息,他也分析不出什么。
“谁知道呢?”
“那我们不管吗?如果是故意的,那就说明这些人都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被人杀害了!”
想着方才因为莫名其妙失足落水,就死在他面前的人,活生生一条人命啊!
裴实义愤填膺,恨不得马上抓住背后搞鬼之人。但小世子最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自己可搞不定,立马攥紧了手中的袖子摇了摇,想要他万能的竹马给他肯定的答复。
“你可是刑部侍郎!这不就是一桩桩冤死的案子吗,不能放过凶手啊!”
只是这次,祁清客没有空口答应。
这位声名远扬的刑部侍郎没有意气上头,只冷静说道:“这就得看当地衙门怎么判了。”
“……是吗?”
裴小世子迟疑地皱起眉,他也搞不懂衙门办案是个什么流程,又问道。
“那如果衙门没看出来呢?”
祁清客沉默了。
他比裴实想得多,这些事桩桩件件既然已经传开,没有丝毫官府控制舆论的痕迹,那便足以说明这些人的死亡已经按照意外,结案封存了。
祁清客张了张嘴,这一刻他突然想说什么,对着他的小竹马,似乎没什么好隐藏的。但几乎立刻,他又闭上了嘴,唇线抿紧,收了唇边笑意。
“这不是我们要管的事。”
只是相当苍白的回答与冷漠的态度。
裴实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对方这样说,清澈的琥珀色眸子藏不住困惑。
他试图说服祁清客:“可是……”
“这是规矩。”
祁清客淡淡开口,就像在背什么教条似的,没有任何语气:“刑部办案的官员从不同时审理两件案件,避免节外生枝。”
这位大召最年轻的刑部侍郎有些懒散地抬眸,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周遭的街景,又什么都映不出。
“那就不管了吗?”
这个理由小世子可不会轻易接受,他有些急切地抓住祁清客的手:“那些官员没有你厉害,肯定没有看出背后有人捣鬼,这才放任了!可现在我们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我们也不管不问,那还会死多少无辜的人呢?”
“你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难道你要做那个放过罪犯的漏子吗?”
裴实抬头,金色眼眸好像燃起火焰,目光灼灼。
谁说小世子不学无术、胡作非为?光这一副赤子心肠,一双能望进人心底的眼眸就能胜过千万人!
祁清客垂眸,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不重,却好似在脆弱的心脏处不合时宜地抓了把。
他的指尖微颤了下,声音好像叹息:“如果我们顺利查清了瘦马案的始末,无论还在不在淮州,我都会把这个事报与江尚书,让他派人彻查,好吗?”
无疑是中肯又理智的回复,裴实却不太满意。
小世子有些气闷,他不明白:当年那个因为芝麻大的疑点就冒着得罪王族的风险,为了一破陈案不吃不喝不睡几天奔波的祁九英去哪里了?说什么不节外生枝?搞得好像原来那个赶时间,同时看几份不同案件卷宗的刑部侍郎是他梦的!
裴实瘪着嘴,情绪一下跌到底,默不作声地松开祁清客的手,挤进人群,与人单方面冷战起来。
这一闹,连坐到饭馆里点菜都不愿开口说话。
直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您行行好!我还要照顾我爹爹,不能走的……”
“老子看得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那老头子眼瞅着没几日好活了,爷赏你点银子,尽早买了棺材,省得倒时往城外荒山上扔!被野狗吃了!”
“我爹只是风寒!等我买了药……”
“药?你买得起吗!小贱货!直接跟我走,你……”
眼瞅着那满口脏话的男人拽住小姑娘的胳膊,要把人拖走。裴实皱起眉,撑着身子往窗口偏了偏,茶杯在他的指尖旋转,正当想出手教训下那满口混不吝的无赖。
旁边的一桌客人也被吵闹声吸引,见着这事议论纷纷:“那小姑娘看起来怪可怜的。”
“是,看起来又瘦又小的,还没及笄吧?”
“那混子也真不是东西!欺负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同桌的人似乎有认识的,瞄了眼,才絮絮叨叨讲起来:“是城北张瘸子的女儿!那老张年轻时也是捕猎的一把好手,可惜一次上山摔断了腿,身体就不行了,家里没了收入,婆娘之后跟人跑了,就留下个小女儿。”
“看这样子,是瘸子张又病了?”
“估计是,可怜那小姑娘一片孝心……”
“嘿!你们快看!又来了位少爷!”
只见一位身穿浅绿衣裳的公子摇扇停步,与身边仆从吩咐了什么,那身材有几分魁梧的仆从大步拨开人群,走到了拉扯的两人面前,止住了那混子的动作。
“你谁啊你!知道老子是谁吗?来管爷的闲事!”
那男人似乎觉得被下了面子,气焰更加嚣张起来,开口就要咒骂。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更多了,可那站在人群边缘的公子宠辱不惊,他束起头发,面目白皙,手握折扇,颇有几分青竹之资,此番情景也是面目含笑,满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
那仆人上前一步,高声道:“我们家三公子是个读书人,最是菩萨心肠!前些年,见着路上乞儿,心有不忍,便自掏腰包在淮州城郊建设了慈安坊!”
“这慈安坊可是个好地方!那里专门收留被抛弃的、养不活自己的幼童,在慈安坊里,不需要你做什么!不但有吃有穿,甚至会有好心的先生前去传授知识!曾经有个乞儿年幼体弱,生了重病,我们家三公子最是好心,还为那孩子请了大夫!这天下哪还有这样好的事啊!我们三公子真是活佛在世!”
这话是越吹越没有边,裴小世子听得头大,但却也真不知这啥玩意儿坊究竟是干什么的?真有说的这样动听?
裴实瞥了眼对面坐着的祁清客,这人吃着小菜,优哉游哉,冷面冷心,丝毫不在意楼下的闹剧。就单单他听得抓心挠肺的,哪有这样的事?
小世子掩面咳嗽几声,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与这个“走偏了路”的竹马暂时性和好!
他别扭地把头扭到一边,好像不看着人就不输气势,搭话道:“慈安坊?那是什么?”
祁清客停下筷子。
他其实并没有裴实想的那样漠不关心。
祁大人抬眸,不留痕迹地打量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富家公子一番,他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话,却不动声色微笑颔首认下了所有,他的小厮还在侃侃而谈,将那“慈安坊”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这人长得颇有几分眼熟?他该是在画像里见过,不知是淮州城富商里哪一家的公子?
祁清客挑起眉,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时,裴实的声音不情不愿传来:“喂——你怎么不说话?”
祁清客回神,瞅对方那一副别扭的模样,好笑摇了摇头。
只得尽心尽力地给人解答:“我朝自召成祖时期建立养济院制度,鳏寡孤独废疾不能自养者,官为存恤。淮州的养济院应该建在城东北处,与淮州府署在一起。至于这个什么慈安坊,并不是官方机构。”
“不是官家的?”
眼看着那小姑娘喜极而泣,感恩戴德地要跟着那富家公子走。裴实有些坐不住了:“她就这么跟着走了?!万一是坏人呢!”
“你也不必太担心。”
祁清客的手指敲打在桌面,有种独特的韵律,他思考着什么,说话不紧不慢,对面的小世子却急急地抬头等着对方解释。
“你别磨磨唧唧的!我知道你有办法!”
“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三殿下将自己的身份牌输给了你?”
“是,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到了他的“战利品”,裴实双手撑在窗框上,目光紧紧盯着下方准备离开的主仆二人和那小姑娘,生怕看丢了人。
祁清客无奈伸手拉住对方,就怕这家伙一个激灵栽出去:“借来用用。”
“光天化日之下,那姑娘不会出什么事的!你不想知道那位‘大善人’公子是谁吗?我们很快就能再见着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