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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爷如今就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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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突然传来一下铮然的拨弦声,虽值初夏,却让人顿生几分秋日肃杀之意。
一抹嫣红的身影忽地自林间闪出,轻盈灵巧,宛若嬉游人间的仙子。
只见明珠以纱覆面,手抱琵琶盈盈一拜,信手拨了几下,如珠玉落盘,那肃杀之意登时烟消云散。
心绪未及稍缓,明珠似乎嫣然一笑,琵琶声忽而转急,似高悬的瀑布奔流而下,激起千堆雪。她身姿袅娜,舞步轻移,嫣红的纱裙便如芙蓉盛开,隐隐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琵琶声倏地转缓,似微雨打芭蕉般窸窸窣窣,勾起人怅然若失的迷惘。
我以为即将结束,看了眼孙礼的方向,见他只直勾勾地盯着明珠,俨然已经痴了。
正在此时,明珠右腿忽而翘起,双臂高举,粉雾般的轻纱摇曳,整个人似在晚霞渐染的云雾之中——竟是一出反弹琵琶!
铮然一声琵琶弦响,凛然肃杀之意卷土重来,明珠下颌轻昂,双眸睥睨,真若壁画上的天女一般。
园中寂静无比,众人的目光牢牢地聚在明珠身上,一时敛声屏气。
“好,好啊!”孙礼拍案叫绝。
他微微前倾着身子,贪婪得近乎赤.裸的目光不住地将明珠上下打量。
明珠将面纱摘下,盈盈屈膝一拜,再抬眼时,便露出绝色容颜。
她余光从林晏之面上一掠而过,似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便略带羞涩地垂下眼眸,更衬得脸颊艳若桃李一般。
“此女名叫明珠,大人若是喜欢,在下便送与大人,聊表心意。”林晏之朝孙礼一拱手,面带笑意,似真心愿与孙礼交好。
孙礼自然乐得合不拢嘴,当下就命人抬了一箱绫罗珠翠、一箱古董玩物送与林晏之,当作回礼。林晏之欣然收下。
我有些担忧地看向明珠,只见她仍挺拔地站在园子中央,脸色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玉葱般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嫣红的罗裙被清风吹得浮动,她整个人像笼在一片朦胧烟霞之中,显出几分被遗弃的孤寂落寞。
明珠此番,是落在火坑里了。
她定然没有想到,林晏之此行带她便是为了把她拱手送人。
那他此行带我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蹙眉望着林晏之的侧影,他举樽与孙礼对饮,言语间已开始称兄道弟。竹影绰绰,落在他白玉似的面庞上,更添一份风流蕴藉,仿佛误入红尘的浊世佳公子。
谁能猜得,这倜傥俊逸的皮相之下,包藏一副怎样的心肠?
察觉到我的目光,林晏之斜目看过来,眸色清浅,似映在溪石间的竹影,若我是女子,指不定被他这一瞥搅得心旌摇荡。
可我是爷们,纯的。
他夹起一块白玉糕,眼含笑意地低声问我:“玉儿可是饿了?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我看不惯他这副虚假面皮,强笑道:“多谢少爷,奴婢只爱吃红糖松糕。况且尊卑有别,少爷还是自己吃吧。”
林晏之没想到会在我这碰钉子,愣了一瞬,神色旋即恢复如常:“也罢,是得有规矩。”说完便不再看我,转身又与孙礼谈笑风生。
日色渐转酡红,如稀释过的朱砂,暖煦煦地浸染大半座竹园。我冷眼看着园中光景,只觉竹影森森,有如白骨;佳肴美酒,更似饿殍血肉。
这满目的繁花似锦,竟是在层层泣血的骸骨上堆叠起来的。
孙礼此等禄蠹不除,实为国害民患。
酒阑宴尽,宾主皆欢。我敛了神色,跟在林晏之身后,等他与孙礼作别。
指甲掩在袖中,将手心的肉掐得生疼。
我不知自己因何愤怒,脑海中那颈后插着草标的小女孩的身影却怎么也挥之不去,她乌黑而略带惊惶的瞳孔,直直地凝视着这满目疮痍、醉生梦死的王朝,近乎怜悯地发出一声苍凉的轻叹。
不该是这样。不能是这样。
我的心像是绞拧在一起,疼得抽搐起来。
林晏之的脚步忽然一停。我堪堪收住了步子,呼吸一滞,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出了孙府,此时已到了车前。
孙礼的管家比之前更为殷勤,不仅跟着送了出来,还躬身低首亲自请林晏之上车。
我抬头撞上林晏之幽深的眸子,心头一紧,生怕被他察觉了心绪。匆匆转头,却见此处只停一辆车马。
“那辆车的轮子磕碰着了,已遣人拖去修理。玉儿与我同乘可好?”林晏之的声音如清泉般流淌过我的耳畔,我却觉得冷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抬首便见他从车中伸出一手,似要拉我上去。
他真要在外人面前做戏,让我扮他的宠婢?
我心中冷笑,却并不推辞,拉住他的手便上了车。
*
甫一入车,便觉森凉如许。想是孙礼那厮觉着冰块遍地都是,又赠给林晏之不少。
明珠会不会知道,自己竟这么值钱?
我垂下眸子,将一闪而过的冷嘲掩藏。蛇鼠一窝,原来我错看了他。
“你在生我的气。”林晏之忽然开口。
我怔愣了一下,脱口道:“是又怎样?”
我本就不善掩藏情绪,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十分想揪起他的领子狠狠地捶上一拳。
他却不答话,从容地掀开桌上嵌着的一只锦盒。
这锦盒做工甚是精致,漆亮小巧的木板将盒内分隔成大小不一的格子,里面放着各色点心,似是刚做出不久,香气扑鼻。
我本就爱吃甜的,饿了将尽一天,腹中早就唱起了空城计,不禁咽了一口唾液。
甫一抬眼,正对上林晏之疏懒带笑的目光。
“我专门为你准备的,只是没有红糖松糕,这该如何是好?”他眉头轻皱了皱,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好啊,又在捉弄我。
不过小爷我一向能屈能伸,绝不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当下便抓起了两块糕点接连塞进嘴里,撑得两腮鼓鼓,嚼得津津有味。
林晏之的笑容僵在嘴角,轻声道:“慢点,没人和你抢。”
我舔了舔嘴角,又拿了一块桂花牛乳糕,浑然不把自己当外人地问道:“有茶吗?”
林晏之脸色尚未缓过来,指了指车尾的矮几,上面放置这一套茶具,都有特制的凹槽,牢牢地嵌在茶盘中。
我侧身倒了一杯茶水,“咕嘟”一声仰脖喝下,觉得腹中有了底,浑身都跟着舒坦了不少,再看向林晏之如鲠在喉的目光,更觉畅快。
“我将明珠赠与孙礼,是为了麻痹他。”林晏之默然良久,缓缓说道。
我愣了愣,他这是在向我解释吗?
“明珠是细作,她并不无辜。”
林晏之眼含笑意,声音却如一泓古井般毫无波澜,像是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关的死人。
她竟然是细作吗?
我胸口一阵滞闷,堵得气上不来,有些悲哀地想,她不无辜,却很可怜。
可怜被利用得干干净净,还赔上一片痴心。
林晏之目光深幽,静静地凝视着我,像是要看透到我的骨子里。
我被他盯得发毛,咬了咬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爷如今就算美得像朵娇花,也不能这么给人看。
马车恰在此时停下。林晏之与我视线一触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掀了掀眼皮道:“今日早些歇息,明日随我去军营。”
我迟疑地望向他,只见他勾了勾嘴角,“不是要查案吗?重要的东西,孙礼绝不会放在自己的宅子里。”
我心思一动。
他难道,是真心想带我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