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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却之不恭是 ...

  •   雍州城入口较窄,越往里走地势越宽,宛若一把银杏叶似的长扇,将两侧的蔼蔼青山徐徐分割开来。

      我掀开帘子往外看,见这外城的街头巷里比我上次来时荒凉了许多,沿街店铺的招牌都蒙了一层灰,门也大多有气无力地虚掩着。

      路边有缺胳膊少腿的乞丐,趴在一块木板制成的小车上,捧着碗沿街乞讨,还有穿着破烂的小女孩,颈后被插了根草标,被大人推搡着站到路旁,乌黑的瞳仁胆怯地望着前方。

      不过几年光景,百姓的生活何至于此?

      我放下帘子微微皱眉,心中对孙礼此人更无好感。

      明珠方才一直在凝视着那个小女孩,见我放下帘子,愣了一瞬,复又瞪了我一眼,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我幼时也是被这样推到街头……”她垂下眼睫喃喃自语。

      我知她被勾起了伤心事,不欲再去戳她伤疤,只做没看见。

      闭目养神间,车外渐渐传来喧嚷的人声。我掀开帘子一看,应是进了内城,景象与之前已大不相同。

      街道宽敞整饬,人潮如织,酒楼商铺都热闹得很,还有当街杂耍卖艺的,对着黑漆的火把“噗”地喷出一大口焰火,引得围观者一阵惊呼。

      我只能看见火焰从乌压压的人头上冒出的一缕,好奇心起,想伸长脖子看个仔细,冷不丁被明珠拍了一下。

      她皱着眉头不满道:“你别这么没规矩。”

      我见她总挑我刺,便阴恻恻一笑,压低声音道:“你之前说我是刺客,不怕我杀了你?”

      明珠僵了一下,随即往后缩了缩,咬唇说:“少爷在,你不敢。”

      我冲她挑挑眉,意思是:你看我敢不敢。

      明珠不服气道:“你……哼,你别以为少爷凡事都依着你,他只是对谁都很好罢了。我偏要好好盯着你,抓出你的马脚,让少爷把你赶走。”

      “求之不得。”我冲她扮了个鬼脸。

      *
      马车缓缓停下。我等不及,抢先跳下了车,抬眼便见到这如金块子堆砌起来的雍州牧府大门,连门环都金灿灿地夺人眼目。

      我眺望那被这偌大的阔气府邸遮蔽的一线碧空,暗自叹息:孙礼这厮拿金子当粪土使,这镶金砌玉的府门便真像粪土般浊臭不堪,真糟蹋了雍州的好景色。

      林晏之仍未下车,只遣了一个身穿赭色马褂的侍从前去通报。

      这一等,足有半个多时辰。

      我站得腿脚发麻,口干舌燥,只是主子能坐在车上拿乔,奴才却是不得不先下来谨候着的。

      孙府的管家终于姗姗来迟,在林晏之的车前行礼堆笑道:“老爷公事繁忙,未及亲迎钦差大人,还请恕罪。”

      “无妨,”清朗温和的声音自车厢里传来,车帘被侍从掀开,林晏之施施然下车,虚扶了一把管家,微笑道:“本官未及事先告知便前来叨扰,只因身负皇命,片刻耽误不得,还望你家大人体谅。”

      林晏之在说“身负皇命、片刻耽误不得”时特意扫了一眼管家,将他吓得抖了几抖,只一个劲儿地朝着林晏之讪笑,忙不迭弯腰弓身将我们往里面请。

      好个林晏之,一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却暗含威慑,也算给小爷我发了麻的腿脚出了口恶气。

      甫一入府,满目便是花团锦簇假山怪石。这种风景陈设,乍看是烟花,再看不过烟雾。我见惯了林府的清雅别致,只觉得这亭台楼阁豪奢铺张,庸俗不堪。

      及至堂前,阶下已立了一人。

      只见此人身着青色绣狮官服,头戴嵌着红宝石的乌帽,大腹便便,方面阔耳,眼睛虽小,却闪着精光。

      见我们过来,他朝前挪了两步,额上已渗了豆大的汗珠,想来十分不耐暑气。

      “雍州牧孙礼,拜见按察使大人。”他颤巍巍地朝林晏之行礼,再直起腰来,已有些气喘。

      林晏之躬身还礼,回了些滴水不漏的官场套话。

      孙礼在日头下站不住,却被林晏之拖着左右寒暄,手拿方帕连连擦汗,仍是满面油光。他终于瞅见了一处话缝,连忙说道:“敝府有一处园林,还算阴凉宽敞,眼见着快到饭时,大人不如随下官前去歇息。”

      林晏之皱眉不语,半晌才微笑道:“按察使在地方官员府邸用饭,似乎不合规矩。”

      孙礼哪里禁得起林晏之继续扯皮,连忙赔笑道:“规矩也有变通的时候。下官公事繁忙,已让大人久等,怎好一直在日头下站着,委屈大人贵体?”

      好话说了一箩筐,终于求爷爷告奶奶地将林晏之请上了轿。

      那姓孙的本想拖延着摆谱,给林晏之一个不轻不重的下马威,谁知却被他夺了声势,叫苦不迭。我虽不喜林晏之,也不禁对他这一番敲打十分佩服。

      *
      园林依水而建,竹林茂密,遮蔽日光,一路亭廊迤逦过来,未及踏入,扑面便是一阵清凉,使人精神一阵。

      待分宾主落座,孙礼已换了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倚在铺了锦垫的扶手椅上,朝林晏之笑道:“林大人可知这园子为何如此凉快?”

      林晏之勾唇一笑,目光却是淡淡的,“贵府的这处园子临水,又有竹林荫蔽,自是比他处清凉。”

      “非也,非也!”孙礼哈哈一笑,拍了拍手,便有十几个仆从挑了巨大的木桶鱼贯而入,那一只只桶朝外散着雾气,不断往下渗着水珠,竟满满装着冰块!

      冰窖一向由内务府监管,大小官员的用量都有严格限制,绝不能像他这般铺张靡费。

      孙礼如此大喇喇地向林晏之炫耀,是笃定他不会追责吗?

      我偷着觑了林晏之一眼,只见他似乎并无不快,嘴角含笑道:“原来如此,是在下愚钝了。”

      这番自谦的言语让孙礼听得眉开眼笑,立刻挥了挥手,吩咐仆人开席。

      丝竹声起,身着鹅黄色纱裙的舞姬踏着轻盈的步子婉转而来,姿态曼妙妩媚,纤足一扬,脚踝的金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更有大胆妖媚的,踮足旋转,轻纱飞扬,眨眼便凑到了林晏之身旁,我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扑鼻便是一股幽香。

      我觉得鼻子甚是发痒,忍住没去揉,见那舞姬一只玉手拎起酒壶,悠悠地为林晏之斟酒,一双美目盈盈,甚是勾人。

      她见林晏之没有推拒,更是如没了骨头一般,眼见就要歪倒在林晏之身上。

      好巧不巧,我在此时打了一个喷嚏。

      下一秒,便撞上林晏之略带戏谑的目光。琥珀色的眸子如清浅的酒浆,微微扬起一圈涟漪。

      我面色一窘,觉得这声喷嚏不轻不重,虽不至于给林晏之丢人,但仍是坏了他的好事,一时间颇有些过意不去,只好朝他僵硬地笑笑。

      谁知林晏之眸光微动,侧身避了避舞姬撩人的轻纱,低声笑道:“快些去吧,我的侍婢有些吃味儿了。”

      那女子也不纠缠,只回首幽怨地剜了我一眼,便飘然离去。

      我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我。

      呵,吃味儿?

      我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带着六分幽怨三分娇嗔还有一分的不甘心,悠悠挪到林晏之身旁,学着那舞姬的样子,柔弱地捧起酒杯,凑到林晏之唇边道:“少爷要和别的女子亲热,奴婢心里自然难过。但少爷却能体谅奴婢的一番痴心,奴婢感激不尽。”

      说着,我也像没了骨头似的往林晏之身上一歪。

      横竖你是爷们,我也是爷们。我不介意,但你却不得不介意。

      我嘴角噙了一抹促狭的笑意,不防撞上林晏之的目光,只见他将我的神色尽收眼底,一副了然的模样,非但不避,反而直接将我揽入怀中。

      他的唇在我颈后若即若离,呼出的热气拂得我颈子发痒。只听他低声笑道:“既然如此,却之不恭。”

      却之不恭是这么用的?

      我看你他娘的是受之有愧!

      我恨得牙痒,反被他捉弄了一把,心中憋闷不已。再加上他将我像女子那般撩拨,又让我觉得十分难堪,不由面上一热,将脖子缩了缩。

      我错了。虽然我是爷们,但我还是很介意坐在另外一个爷们的大腿上。

      这在孙礼那狗东西看来,却又是一番光景。

      只听他大笑一声道:“林大人果真不拘小节!有如此美婢,真令下官心生羡艳。”

      说着,还觑着他那色眯眯的小眼,不住朝我身上打量。我几时这样被男人看过?心下顿生不快,只别了脸去避开他的目光。

      林晏之终于放开我,我赶紧站回他的身后。

      只听林晏之笑道:“孙大人谬赞。在下还有一婢,姿色在此女之上,且极擅琵琶,孙兄若不嫌弃,在下便唤她过来献上一曲。”

      孙礼听罢,立刻眉开眼笑道:“好极,好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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