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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如今的大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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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回过神志奋力挣扎,我猛地从后面扑住她,眼见她要仰脖子叫喊,立刻用刚拾起的树枝抵住她的脖子。
她身体不住地颤抖,双目含泪怒视着我。
我干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问:“你来此处做什么?”
“……小解。” 明珠的声音细弱蚊呐。
我的眼角抽了抽,咽了口唾沫,循循善诱道:“明珠姐姐,我们平日都被圈在这修远阁里,筋骨也得不到什么活动,久而久之呢,人就会废了。”
“……”明珠依旧警惕地瞪着我。
我继续柔声细语道:“我们不像那几个会跳舞的姐姐,整天压腿练肩,所以呢,就得自己找机会锤炼锤炼筋骨。”
“我方才拿树枝舞着玩,无非是想有益身心健康罢了,你明白吗?”
我见明珠点点头,仍不放心道:“我现在放你离去,你不许叫喊,日后也不许和别人说,知道吗?”
她又点点头。
我松了一口气,放松了对她的钳制,她连看我也不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匆匆跑走了。
明珠的确没和别人说,只是见到我便逃开,久而久之,其他的侍女们看我的目光便带了些异样。
我倒没怎么在意,只是又找了个更加僻静的地方,练功夫时也更谨慎,有点动静就及时收住,所幸再没撞见什么人。
又过了几日,林晏之风尘仆仆地归来。听说,他此番是被调到淮州处理一件棘手的案子,与地方官扯皮了许久才堪堪办妥。
翰林学士在景帝时不过是个闲散官职,虽然叫着好听但没什么实权,怎么到了林晏之这倒成了香饽饽。
而且他最近愈发难伺候了,连书房也不愿多待,经常喜欢倚在铺了锦垫的榻上乘凉,捧着卷闲书,腻烦了就放目远眺,观赏溪边长廊里或坐或卧的美人们。
庭院里的紫藤萝开得繁茂,一串串垂下如同淡紫色的瀑布,香气浅淡,沁人心脾,引来蜂蝶飞舞。
我端着茶盘立在一旁,林晏之半倚在凉榻上,随手剥了一个葡萄放进嘴里,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悠悠地问道:“你会用剑?”
我险些没端住茶盘,急忙立稳了,强作镇定说:“怎么会呢。”
林晏之抚了抚下巴,看向我微微笑道:“我派人去看了几次,练得不错。”
我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他竟早就知道了,还派了人,而我却毫无察觉。
“明珠告诉你的?”我有些不甘心地问。
林晏之垂下眼眸,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漫不经心地说:“她说你是刺客,还拿树枝威胁过她。”
我一瞬间颇有些万念俱灰:“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严刑拷打吗?我又有什么可交代的,坦白交代说我是贺煜,一朝还魂回来杀人偿命,估计他们会找道士收了我。
林晏之摇摇头,看向我笑道:“天下哪有你这样笨的刺客,抓了人还愿意放她一条性命。”
听他这意思,是不信了。我松了一口气,又听他紧接着问:“你的剑法是跟何人学的,学了几年,怎么从前从没听人提起过?”
我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见他一直盯着我,只得信口开河道:“我六岁那年,在门口玩石子,一个邋里邋遢的老和尚拄着拐棍走过来,非要塞给我一本剑谱,说:‘你小子骨骼惊奇,且是老衲的有缘人,一定要将这里面的剑法细细参悟了,我门剑法才不致失传。’我不要,他非跪下来求我,我只好收了。”
林晏之沉默了半晌,迟疑地问道:“小子?”
“……姑娘。”
总有一天我会被林晏之气死。
林晏之的手指一下下地叩着桌面,眼中闪过微光:“他让你学,你就学了?”
“可不是吗,老和尚多可怜。”我躲开他的视线。
“就因为这个?”他又开始刨根问底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说:“不仅仅因为这个,还因为,我仰慕一个人。”
“哦?”林晏之挑眉,似乎饶有兴味。
“我十分地、非常地仰慕贺煜——贺小将军,”我面不改色地说,“我听说他十岁便能举起七斤重的铁剑,十二岁就跟着贺将军上战场,年纪轻轻就武艺高强,而且还英姿飒爽……”
“咳,”林晏之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剑谱呢,拿给我看看。”
我见他吃瘪,心里十分得意,随口道:“有一天灶房没柴火,我拿去烧锅炉了。”
林晏之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
我十分笃定地点点头。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揉了揉眉心缓缓道:“春景虽好,不宜久待。回去罢。”
*
见林晏之没再追问我练剑的事,我索性白天就在小院里练起了剑法。我留了心眼,练的都是些基础招式,即便懂行的人也看不出我的来历。
他越是故意视而不见,我就越发得寸进尺,每日清晨挑着两大桶水,绕着居住的院子走路。走了五圈后,就继续担着水在院子一旁扎马步。
起初有些困难,等过了些日子,我马步能一口气扎大半个时辰,每次都出一身大汗,畅快淋漓。
林晏之路过小院,每次都要装作不经意地扫我一眼。一回实在忍不住了,走进院子在我身旁站了半晌,幽幽说道:“你果然十分仰慕他。”
我笑嘻嘻地点点头,“嘿”地一声把水桶放下,顺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林晏之面容有些抽搐。
我旁若无人地捏了捏自己的肩膀,感到比来时结实了许多,愈发心情舒畅。再一抬眼,林晏之早就没影了。
他最近似乎十分忙碌,尽管对人对事仍是笑着的,但我能感觉到他好像不太开心。
他不开心,我就很开心。
当我哼着小曲从月洞门里悠悠地晃出来时,杜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我,将我拽到僻静处,低声说:“玉儿,你这些时日须得收敛些,别像刚才那样不成样子。”
我不解地看着她。
杜蘅皱眉道:“大老爷前日回来了,他一向对仆人严苛,不像少爷,那么纵容你。你见了他可要小心行事。”
我听了这话,立刻收敛神色,恭谨地说道:“多谢姐姐提醒,玉儿受教了。”
杜蘅这才点头离去。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
林晏之,他纵容我吗?
仔细回忆一番,似乎的确如此。
可他会这么好心?我兀自摇了摇头,改迈小步,十分成样子地继续走路。
*
说到大老爷,其实我是有些印象的。
林老太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林翰海是个离经叛道的浪子,早早就弃了科考这条路,在一月黑风高之夜偷溜出府,同一伙人远走经商,将林家二老气得不轻。
二儿子林载阳就是林晏之的爹,为人清正端直,学问也大得很,袭了林老太爷的官,一路做到了右丞相。
这本是光宗耀祖的好事,谁知他被牵进了一桩科考舞弊的大案,先帝大怒,摘了他的顶子,把他贬到一穷乡僻壤的地儿当个芝麻官。没几年林载阳就抑郁而终。林二夫人身子本就不好,不到一年也跟着殁了。
没想到的是,林翰海做生意还做出了名堂来。林载阳被贬,林家最困顿的那几年,都是林翰海出钱出力,才安然度过去。
后来先帝驾崩,景帝继位大赦天下,林晏之得以参加科考举士,步入仕途,而林翰海更是被御赐“皇商”之名,林家自然也慢慢恢复元气,开始蒸蒸日上、繁花着锦了。
林翰海这人我见过几次,一副儒生模样的打扮,在一堆生意人中间显得有些怪异。他和我爹说过几回话,我爹私下评价道:“此人笑里藏刀心术不正,让人捉摸不透。”现在想想,这话用在林晏之身上也未尝不可。
说不定他现在就是心术不正而且对我笑里藏刀,我得好生提防着他。
*
说到提防,我当了这沏茶倒水的差,每日与他低头不见抬头见,是得时刻提防。
我迈着小步进来,把茶盅摆到桌上,正要离去,林晏之叫住了我:“你之前说仰慕贺煜,可是当真?”
我心思一动,转身看向他,正色道:“千真万确。”
林晏之目光温和:“眼下我正经手贺家的一桩案子,狼虎谷那场败仗可能另有隐情。”
我心头一紧,思及他可能在试探我,赶紧将想问的话咽回去,若无其事地扯了扯嘴角道:“少爷说这些奴婢不懂。再说,都这么些年了,现在才查……”我想说能查出个什么玩意儿,但还是适时地闭嘴了。
我还是改不掉这毛病,总想逞一时口舌之快。
查,当然要查,我活着就是为了弄清楚这桩案子。
林晏之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叹息道:“我们虽已南迁两年,然北有犬骊时时滋扰边境,西有西岐虎视眈眈,战火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度燃起。如果不做完全的准备,彼时大概无处可去了。”
我面上努力保持平静,心中却涌起一股悲愤苍凉之意。
如今的大胤,不过苟安而已。
“狼虎谷一案有诸多疑点,或许有人里通外敌,才致玄骧军全军覆没。”林晏之放缓了声音,气氛瞬时变得凝重。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痛楚的感觉让我冷静下来。
“虽说时日已久,但未必没有可以着手的地方。”林晏之起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卷地图,在我面前摊开。
“狼虎谷地势险要,道路不畅,军粮运输需要专门的担夫分批次运送至军营,粮食由两千里外崇山脚下的粮仓提供。”
我默然不语。这我是知道的,崇山脚下有一个能容三万石粮食的大仓,虽靠边境但有险山相护,因此很难遭遇敌袭。
“担夫选的都是当地百姓,只是人多眼杂,免不了安插进一两个……细作。”林晏之望了我一眼,缓缓地说。
我皱眉,当时军营的粮食,五日一运,的确频繁了些。但那都是直接运送到军营后方的粮仓内,来去都有专人随行监视,如何安得进细作?
“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管理粮仓的,以前也在贺将军手下做过事。”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正对上林晏之的目光。
他声音依旧不徐不疾,我却手脚冰凉。
“当今的兵部尚书,姚万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