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林晏之大概 ...
-
林晏之第二天看了我的字,神色十分精彩。他似乎本想夸夸我,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沉默了半晌,终于道:“还得再下些功夫。”
那是,爷就是下了功夫写的,丑得千奇百怪各有千秋,能认出我的笔迹我叫你爹。
我朝他一笑,捏着嗓子道:“奴婢谢少爷夸奖。”
林晏之大概对昨晚的事有阴影,嘴角抽了抽,生硬地说道:“我没有夸你。”
他越是这样,我就越发开心。
于是我开开心心地去和杜蘅学规矩,先笑着叫了声“姐姐。”
杜蘅是修远阁侍女们的头儿,为人沉稳持重,没因之前的那些破事为难我,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招我过去学烹茶。
她指了指小炉上正烧着的水道:“这烹茶的水是有讲究的,冬天用雪水,春天用冰凌的融水,夏秋用花草的露水。”
她接着取出烤制好的茶饼,递与我道:“你取出三分之一,放进小盅里细细研碎了。”
怪不得人说茶道颐养性情,我只简单地磨了会茶末,看那釜中热气冉冉升起,就觉得心境平和许多,不似开始时那般急躁了。
杜蘅从我手里接过小盅,尽数倒入釜中,交代说:“加入茶末时,水不能全沸,此为一沸。二沸时出现沫饽,沫为细小茶花,饽为大花,皆为茶之精华。”
我点点头,由衷赞道:“姐姐懂得真多。”
杜蘅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旋即笑道:“你倒是个嘴甜的。”
她将衣袖挽起,熟练地将沫饽撇到熟盂中,又指了指釜中的水说:“待这釜中的茶再烧开便可。这只是最基本的工序,往后——”
门口忽然跑来了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神色匆忙道:“蘅姐姐,表小姐在门口嚷着要找少爷,众人快拦不住了,你快些过去看看吧。”
杜蘅皱了皱眉头,起身用手巾擦了手,对我说道:“你一会将茶水端给少爷,记得脚步要轻,莫要多嘴,少爷处理公务时不喜人打搅。”
我急忙应了,心里却有些打鼓:溪月不会是过来找我的吧?
我见水开了,便将茶水倒入紫砂壶中,看着熟盂里的茶沫有些犯难,索性一并放进了茶盘中,端进了林晏之的书房。
林晏之正坐在内室的书案前,手里攥着笔,另一只手扶着额头,眉头紧锁。
我想起杜蘅交代的话,此时也不欲招惹他,便放轻了脚步,将茶盘轻放在书案一角,便转身退出。
“慢着。”林晏之忽然叫住了我。
我回头见他指了指盂中的茶沫,问道:“这是什么?”
是……什么来着?
我脑中一片空白,拼命回忆杜蘅的话,结结巴巴道:“是,是茶的精华?”
以前小爷喝茶都用大碗,哪里那么多穷讲究。
林晏之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眉头却舒展开来。
他用食指扣了扣桌案,目光望向我,“杜蘅是这么教你的?”
我说:“她没教完我,就被一个小姑娘叫走了。”
杜蘅就在此时过来,神色有些慌张。
“少爷,奴婢没拦住表小姐,她非要过来见您。”
我听见远远地传来几声“二哥哥”,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她若知道我在林晏之跟前当差,必定要记恨上我了。
林晏之神色冷了下来,“我这些年确实太纵容她。”
他起身出门,杜蘅紧随其后。
我见林晏之走远了,便来到书案前,看他摊在桌上的竹简公文。
我不在的这七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林晏之这里定能找到些线索。
我飞快地扫过竹简上的一行行文字,不由一阵心悸。
“贺府旧案,牵涉甚广,关及玄骧军,此中利害,不可不慎,务必彻查。”
“元朔十五年,三千玄骧军殁于狼虎谷。未寻到主帅及副帅尸骨。”
“犬骊人长驱入都,景帝及贞妃、德妃被掳,众臣拥宣王登基,改年号为永安。”
“半数国土,皆落夷狄之手。”
与我猜想大致相符,只是,新帝要林晏之彻查我贺家旧案?
太.祖开国时曾写下御命:玄骧军只听命于赤虎符。又亲自将赤虎符授予贺家先祖。
我跟随父亲出征时携了左虎符,如今不知去向。右虎符藏于皇陵之中,非紧要关头不会轻易使用,以表明君臣一心,两不相疑。
新帝要查案,未必不是想彻底掌控玄骧军。
可玄骧军现在何处,又直接听命于谁?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几摞卷宗,刚想伸手去拿,便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传来。
糟糕,我大意了!
我急忙将竹简恢复原位,又两步并作一步,站到屏风旁,林晏之就在此时步入内室,眉宇之间有些悒色。
他见我仍杵在这儿,微微笑道:“怎么没走?”
是不是林晏之一直对侍女们这般和颜悦色,她们才那么忠心耿耿?
我一向见不惯他这样的虚假面皮,又想到我贺家零落,他林府倒愈发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算计贺家的,指不定有他一份。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讥刺道:“少爷生气便生气,您又不是弥勒佛,成日里笑着也没人过来上香磕头。”
林晏之的笑容僵在嘴角,他敛了神色,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怎么,小爷的脸上有花儿?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哪个故人?”我被勾起了好奇心,指不定那个故人就是小爷我自己。
林晏之没再看我,转身走到书案旁,摇了摇头道:“不提也罢。”
“……”
我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盯着桌上的竹简看了半晌,神色有些凝重,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被他看得有些毛骨悚然。
他看出来什么不对劲了?我应该没乱放吧。
我以为他要像之前那般盘问我,谁知他只是朝我挥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开。
林晏之一贯如此,他即便怀疑你,记恨你,想要除掉你,也不会给你一个痛快,只会一刀一刀地慢慢将你凌迟,在你还剩一口气时,他还会朝你温和地笑笑,然后猛地把刀子直直戳进你的心脏。
我颇为心神不宁了几日,不过林晏之最近似乎忙得很,每日早出晚归,没闲工夫搭理我。溪月似乎被林晏之严词训斥了一通,一气之下回了自己家。我实在想不出林晏之那个笑面虎板起脸来训人是个什么样子。
话说回来,林晏之这小子确实艳福不浅。修远阁的侍女个个貌美如花,有的会弹琴,有的会吹笙,还有的舞姿曼妙,林晏之不在时她们就自己摆弄着乐器排练,倒是便宜了我。
我跟着杜蘅又学了几天烹茶,她说我差不多可以出师了,以后少爷的茶就交予我来奉。
只是林晏之这几天连人影都见不着,我乐得清闲,一得空就跑去看舞姬和乐姬姐姐们排演。
林晏之把书房上了锁,成日里都有人盯着,我虽摸不准他的主意,此时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妙。
于是我更加心安理得地常去舞乐坊转悠。
乐坊里有个叫明珠的女子,生得我见犹怜,喜穿绿衣,弹得一手好琵琶,不过似乎很不待见我。
杜蘅说,之前都是明珠给少爷奉茶,你抢占了她的位置,她自然心存芥蒂。
我想,那我凡事让让她便是。
约莫亥时之后,屋后的庭院就没什么人了。我会偷偷溜出来练两个多时辰的功夫,这副身体自然远不如我自己的,但胜在轻盈敏捷,我练了一些时日,也慢慢找回了点力气。
我在树下捡了根树枝,用石块锋利的一面将凸出的枝丫削平。许久没有练剑,手握着树枝竟有些微微颤抖。
以前练习时,我用七斤重的铁剑。起初,我连举起都费劲,莫叔叔一次次地把我的剑打掉。他说:“贺煜,你连剑都拿不稳,将来如何上阵杀敌?”
他又把剑捡起来交给我说:“你以后自然不会用那么重的剑,但我希望你能永远牢牢地接住这份重量。”
我那时虽小,也大概能懂得他话中含有深意。
如今的我,还能接住这份重量吗?
如果真能应一句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那我贺煜定会手刃仇敌,洗雪国耻,以慰三千亡魂!
我陡然生出慨然之气,握紧树枝弓步直刺,紧接着耍了一个剑花,耳边风声呼呼作响。那些刻在骨骼血液里的招式,都被我行云流水般地尽数使出。我只觉得畅快无比,若不是怕引人注目,此刻必要仰天长啸一番,以纾多日积郁之气。
到底还是体力不支,我使到末招时,手腕已经脱了力,手指一麻,那树枝便直直地朝着我的斜右方飞了出去。
紧接着我便听到一声惊呼,暗处跑出一个人来,竟是明珠,她手里还握着我的树枝。
她警惕地怒视着我,又不敢贸然上前,咬牙道:“你,你好大的胆子!”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马朝我的反方向跑,嘴里喊道:“快来人呐!”
我哪里能容她乱叫,立刻冲上前去捂住她的嘴。这里离我们住的地方不算近,只希望今夜修远阁的人个个都眼瞎耳聋,最好睡得跟死猪一般。
明珠张嘴要咬我的手,我立刻捏住她的双颊,低声恶狠狠地威胁道:“别出声,不然杀了你。”
她好像真的被吓到了,脚一软就跌坐在地。
我现在这小身板儿哪禁得起她的重量,被她连带着也一下趴到地上。
奶奶的,爷上辈子就没那么丢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