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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几年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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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市井坊间有好事者品评洛邑十大美人,竟把林晏之也囊括了去,后来林晏之以一票之差惜败,输给了红袖坊的头牌素烟。
有评语云:晏之皎如玉树临风,明如望日之月,然其人温润端方,高洁磊落,只可远观,而不若素烟之可亲也。
当时风气如此,不为笑谈,反成一时佳话。
此刻林晏之就站在我们面前,穿了身卷云纹霁色缎袍,袖口衣缘绲了金边,几年不见,愈发出落得人模狗样了。
他向姚韵秋微微躬身,拱手道:“姚小姐,我们林府待客不周,晏之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姚韵秋见到林晏之,面色本就缓和了些,又蒙他亲自道歉,气已消了大半,或许想到了方才那番泼妇样的举止都被他看在眼里,面皮有些涨红,支吾道:“今儿本就是老太太的千秋,我也不欲扫长辈们的兴,”她伸手指向我,“但她,这奴才那般狂妄无礼,须得好好惩戒一番。”
林晏之顺着她的手指扫了我一眼,随即淡淡地笑道:“那是自然。”
“二哥哥!”溪月见林晏之如此维护姚韵秋,拽住了他的衣袖。
林晏之不动声色地甩开她,又向姚韵秋道:“内人在芙蕖轩烹了上好的雨花茶,备有新制的鲜花饼和梨花膏,姚小姐若有雅兴,可否随林某一同前往?”
姚韵秋神色忸怩地点了点头道:“恭敬不如从命。”
溪月见他们离开,委屈地撇了撇嘴,又恨恨地瞪了我一眼道:“都怨你。”她起身离席,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跟上来,在我身边,旁人不敢拿你怎么样。”
*
我们顺着一条石径缓缓地走着,日光穿过树叶的罅隙,零零碎碎地落在溪月的裙裾上。我不知溪月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只好保持沉默。
溪月忽然转过身看向我,我脚步一顿,正好对上了她的眼眸。
亮晶晶湿漉漉的,如林间跃动的小鹿。
她应当一直都被保护得很好吧。
“你怎么知道清河县一年的收成?”她疑惑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瞬,随即道: “随口胡诌的,能唬得住姚小姐就成。”
溪月也愣了愣,接着眼角弯成了月牙形,笑道:“真有你的。”
路旁有一石凳,她用手帕铺在上面,然后坐下向我招手道:“玉儿,你也过来坐。”
我迟疑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坐在她的旁边。
“你刚才为何帮我说话?”溪月捧着下颌,扭头看向我。我正不知如何回答,溪月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爹当年护驾有功,身体落了残疾,圣上过意不去,除了赏赐我爹之外,还亲封我为清河县主,这你都知道吧?”
我点点头。
溪月又道:“这些年晋升了许多新贵,明里暗里地打压我们,那些小姐贵女们心里其实看不起我,偏偏又嫉妒我,我偏要给她们些颜色瞧瞧。”
我又点点头。
溪月皱眉道:“你这丫头真是奇怪,方才巧舌如簧,怎么现在像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不吭?”
我其实还未缓过神来,心里一直挂念着贺家的境况,听她这么说,急忙收拢了心神道:“奴婢之前得罪了县主,还望县主海涵。”
溪月摆摆手道:“看在今日你帮我说话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了。二哥哥待人宽和,且知道你是护着我,最多只会小小地惩戒你一下,不必过于担心。”
她用拇指与食指靠拢,比划了一下,朝我微笑。
这姑娘真是有趣,我也轻轻笑了,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一个管事模样的嬷嬷急了慌忙地走过来道:“小姐原来在这,让奴婢好找!”
我立刻站起身,退到溪月身后。
溪月挑眉问道:“何事?”
“寿宴将尽,众位太太小姐都挨个地为老太太献祝词,就差小姐您了。”
溪月忙道:“我这就过去!”又转身看了看我,说:“你跟上。”
那婆子拦下我说:“这丫头不能过去,少爷要老奴拿了她去修远阁问话呢!”
我暗道不好,心里开始盘算假如动起手来,我有几分胜算。
溪月跺了跺脚道:“定是那姚韵秋还不肯安分!”她担忧地看了看我,又道:“你别再顶撞她,待我给老太太祝完寿就去领你出来。”
我心里一暖,朝她点了点头。
婆子向溪月行了一礼,便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朝另外一条小径快步走去。
我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勉力跟上,心里暗暗叹息:林晏之家的婆子也忒厉害,要真动起手来,小爷我一个都打不过。
*
我随着婆子穿过竹廊,来到一处临溪的阁子。阁楼旁不远处是蜿蜒曲折的亭廊,有貌美娇娥在此抚琴对弈,捧卷吟诗,宛若画卷一般。
我暗自腹诽:这阁子的主人哪里是修远,分明是要修仙。
婆子将我带到西面的偏厅便退了出去。此处似乎是林晏之的书房,虽然不大却极为雅致,临窗便可看见青青翠竹。
林晏之站在几案旁,似在全神贯注地临帖,并不看我。
我敛眉低首站了一会,见他依旧沉默,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抬头望向他。
林晏之对上我的视线,微微勾了勾嘴角道:“谁教你的规矩,进来也不行礼,我改日定要问问令仪。”
他将笔挂在笔架上,从几案后绕过来,缓缓踱步至我的面前,琥珀色的眸子温和地望着我。
我被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讪笑道:“少爷方才也见着了,奴婢确实不懂什么规矩。”
林晏之似察觉到我的不适,亦往后撤了一步,与我拉开距离,目光里有些探究的意味:“不过,你与姚家小姐说的那番话,倒是有些意思。”
林晏之这厮,说话就喜欢拐弯抹角弯弯绕绕,谁知道你“有些意思”是什么意思?
我扯了扯嘴角:“是挺有意思。”
林晏之怔了怔,旋即摇摇头,好像在笑我。
娘的,再笑小爷把你牙掰掉。
“那些为贺家军说的话,不像出自一个侍女之口。”
林晏之在试探我。
他怀疑我了。
我心里一慌,口不择言道:“我曾受过贺家军的恩惠,自然心存感激,那些话,想到就说出来了。”
“什么恩惠?”林晏之步步紧逼。
我一咬牙:“救命之恩。”
“你是东苑刘掌事的孙女,自小在林府长大,什么时候被贺家军救的命?”
没完没了了是吗!
我心头火起,看向林晏之道:“自打娘胎里就被救了!贺家军这些年来,打了多少回胜仗?若不是他们,你我焉有命在?”
林晏之愣了一瞬,哑然失笑道:“果真是没有规矩。”
笑话,爷的规矩用你来教?
他转身缓缓踱步,俯身往屏风旁的玉石香炉里添了一小勺香料,漫不经意地说:“这几日让杜蘅好生教教你,就先从烹茶添香学起吧。”
“少爷此话何意?”
我不是给令仪姐浇浇花就可以吗?
林晏之转身看向我,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令仪已将你送与我做侍女,你难道不知?”
我如五雷轰顶,呆立原地。
林晏之继续说:“今日冲撞贵客之事,不可不罚。”他从书架上拿了一捆竹简,递给我道:“这卷《心经》抄写五十遍,明日拿给我看。”
我急忙将手藏在袖内,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奴婢不识字。”
林晏之拉起我的右手腕,将心经塞到我手里,微笑道:“照着画。”
真是无耻得……让人自愧不如。
我坐在小祠堂的蒲团上,强打着精神抄写《心经》。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黑了,油灯熏得我眼睛发蒙,我起身揉了揉眼,复又认命地坐下。
林晏之认识我的笔迹,我只能用左手写字,歪歪扭扭地像蚯蚓在爬,没写一会手腕就酸得不行。
我将笔撂下甩了甩腕子,一抬眼见窗外似有黑影迅速掠过。
是贼还是刺客?
我心下迅速地转了几个念头,立刻翻过桌子追了出去。
虽说林晏之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但眼下他将我扣在身边,我不如顺着他这根藤寻找线索,揪出那藏在幕后之人。
所以,他不能出事。
我循着那人离去的方向飞奔,没跑多远就气喘,只好停了下来。那人身手敏捷,现在的我别说抓他,估计连他的一角都碰不着。
想到这儿,我不由有些丧气,慢吞吞地沿着溪边的石径走回小祠堂。
林晏之竟站在祠堂门口。呸,丧气加晦气。
“《心经》抄写得如何了?”他缓步走向我,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不情愿地向他行了一礼道:“还差个十遍八遍吧。”
“怎么这会出去?”他微微低头,神色温和地看向我。
我若告诉他有可疑之人,他大约会觉得我更可疑。
于是我朝他假笑道:“抄累了,出来赏月,横竖明日抄完给少爷过目。”
他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为难;“可今夜没有月亮。”
我抬头望望天,黑得一览无余。娘的,老天爷今晚也跟我过不去。
我干笑了两声,“这不是见了少爷您吗,您在我心里就是那天上的明月。”
为了表现得真情实感,我特意凑上前去轻轻拽了拽他的月白色衣袖,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林晏之立刻朝后退了两步,神色古怪地看着我。
只见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道:“今日不早了,你快些抄完,早点歇息吧。”
我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身影,突然觉得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