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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大丈夫能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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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为了筹备老太太的六十大寿,林府上上下下都繁忙得紧。我是少有的闲散之人。
陆令仪大概是想让我避避风头,只许我在芙蕖轩内做些浇花剪枝的小事。
我虽从小就在我爹的军营里历练,但对修剪花草之事可谓得心应手。
我姐贺昭爱花但从不会养花,她性子孤僻不许别人插手,花儿枯死时又忍不住暗自神伤。
我按着一卖花老农的叮嘱,偷偷帮忙照顾了几次,那花竟活得比之前久了几月。我姐后来发现了也不生气,说我不是别人。
待我跟着我爹去蓟州军营操练,我姐抱着一盆绣球花躲在运粮草的马车里一并跟了去,义正辞严地说离了我这花便不能活了,我爹气得两天没吃下饭。
不过,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这几天变着法子从瑾儿那里套话,她是唯一不避着我的人。
不过,我们贺家此刻似成了忌讳,略沾一点边儿,瑾儿就眼神躲闪,低声说:“这哪是我们奴婢能妄议的?”
我心里有些焦躁。当日狼虎谷遇袭,前有犬骊人的铁炮,后有西岐军队夹击,景帝虽不是个东西,但也不会将自己的大好河山拱手让与异族。
狼虎谷乃兵家必争之地,我们军队尽数覆灭,大胤朝必元气大伤。景帝应是被人利用了。
我得揪出躲在幕后的那个龟孙子。
一为国耻,二为家仇。
“你再多浇一些水,花就得淹死了。”一双白细的手搭在我的腕子上,我从方才的思绪里回过神,扭头见陆令仪正温婉地看着我,微微笑着。
我急忙收手,退后一步低头道:“奴婢该死,请夫人恕罪。”
陆令仪轻轻抬起我的脸庞,点头说:“倒是个好模样。”
我心里不禁抖了抖,干笑了两声,算作回应。
“你既对少爷情根深种,我将你送与他做侍妾可好?”陆令仪的语气仍是温温柔柔的,我却打了个寒噤。
她若从了溪月的话,将我随便打发出去,倒正合了我的意。要真落到林晏之手里,再想脱身就难了。
我露出十分羞愧的表情,低声道:“少爷与奴婢是云泥之别,奴婢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再无脸面见人。求夫人开恩,将奴婢逐出林府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出林府,爷就还是一条好汉。
陆令仪探究地看了我几眼,微微笑道:“我方才还和晏之提起你,他似乎并不在意。那本就是溪月在耍小性子,险些累及你的性命,我反倒觉得十分对你不起。”
她抬手将一根做工精细的金镶玉发簪插进我的发髻里,“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急忙道了谢,瞧着她的背影,天青色的裙子轻轻摇曳,淡雅得如月下翠竹,觉得熟悉却陌生。
*
林府种了好些树。参天的香樟,挺括的白杨,到处都是一片绿荫。前院大概是搭了戏台,锣鼓喧天,庆贺老太太福寿绵长。
我低垂了眉眼,沿着莲花形的石路徐徐地走着,一面留心周围的环境。
林府不能久留,我得想法子逃出去。陆令仪要是哪日真将我送给林晏之做侍妾,还不如让我一刀抹了脖子见阎王,反正又不是没死过,一回生两回熟。
后院有一扇小门,平日似乎都锁着。两侧的围墙上是装饰的瓷雕,应撑不住一人的重量。
这扇小门约四尺半,上面平整光滑,虽有些弧度,但翻过去应不是难事。
我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一番,又上前轻轻推了推,门发出轻微的颤声,也算结实。
我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我转身正待离开,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管事模样的嬷嬷,瞧见我,恨恨地伸手虚点了两下,快步走过来问:“你是哪处的丫鬟,老太太的千秋也敢躲到这里偷懒?”
我佯作镇定地福了福身道:“奴婢是少夫人房中的玉儿,夫人前日经过这儿,掉了一只坠子,命奴婢过来寻找。”
那嬷嬷狐疑地皱了皱眉,立马说:“事情也得分个轻重缓急,前院的人手不够,你快随我去。”
我只好快步跟上。
这嬷嬷又在途中叫了几个丫鬟,想是真的急了,说话像断了的珠子,一个劲地往外蹦:“你们两个丫头,负责给东南桌的客人端酒,你们几个,备好手巾漱盂一应物事,跟着他们过去。”
我看着络绎不绝涌来的宾客女眷,不禁感慨林家确实如日中天。
嬷嬷拍了我一下,责备道:“你愣着做什么,快去姚家小姐那桌,学机灵点,别惹得客人不快。”
我应了声是,接过摆了糕点小食的盘子,走了过去。
这一桌坐了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溪月也在,穿了身粉彩拢霞纱裙,显得娇艳明媚。看见我站在她后侧方,她碍于宾客不好发作,只恨恨地剜了我一眼。
我装作没看见,心里有几分了然:这丫头有九成半是喜欢林晏之的,那半成大约是嫉妒我长得比她标志。
“拢翠斋的老板娘真是眼比天高,我上次看上一盒胭脂,她咬死了不卖,非说要留给贵客。我父亲不过副都知,想来是入不了她的眼了。”一个穿着紫色罗裙的姑娘撇了撇嘴。她身材瘦小,繁复的发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我真怕她一不小心扭着脖子。
溪月轻呷了一口茶,掩唇笑道:“我当是什么地方,不过是拢翠斋。那里老板娘与我相熟,有什么好货总是先过我的眼。妹妹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尽管与我说,我送与妹妹便是。”
紫裙姑娘面露窘色,悄悄拽了拽旁边姑娘的袖子,那姑娘穿的是上好的江南云锦,还未说话,便已有骄矜之色。
“你也真没见识,拢翠斋哪有什么好东西,我父亲上次去滇州,带回几盒子玫瑰珍珠粉,我嫌多了用不完,不如赠你一盒。”她嘴上数落着紫裙姑娘,眼神却往溪月那瞟。
溪月果真生气了。她冷笑一声:“谁不知玫瑰珍珠粉是御用的贡品,姚韵秋,你是不是蠢,中饱私囊的事也敢拿来炫耀。”
不过是姑娘间的拌嘴争锋,我听了半晌,觉得没甚趣味,既然看不顺眼,何必硬凑一桌,斗鸡一般争那地上的几粒米。
过了几个回合,姚韵秋似乎说不过溪月,索性破罐子破摔道:“罗溪月,你整天赖在林府,打的是什么主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将上门求亲的都拒了,不会是喜欢你林二哥哥,想给他做小老婆?”
这话说得露骨,溪月猛地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脸气得煞白。
我死了的这几年里,朝中似乎跻进了许多新贵,这姚韵秋虽蠢得要命,但似乎身份显贵,我模糊地记得父亲掌朔州牧时手下有个姓姚的通判,也不知是他不是。
“你……”
“我什么我,罗大县主,还是说,您不会真想效仿贺家小姐,立什么终身不嫁的誓言,当一辈子的老姑娘吧?”
我乍听见姐姐的消息,心猛地颤了颤。
“她命不好,死了父亲和弟弟。谁叫贺家军中了敌人的套,害得我们丢了狼虎谷,被迫南迁,也算是罪有应得。县主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何必那么想不开呢?”
姚韵秋应是觉得,拿罗溪月和我姐姐比,对她是一种极好的羞辱。
我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冷笑一声。
“姚小姐既知罗小姐是圣上亲封的县主,就不该这样没有规矩。”
罗溪月扭头望向我,神色中有些惊诧。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替她说话。
“你是什么东西,本小姐说话……”姚韵秋恼羞成怒。
我立刻打断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这么和清河县主说话。”
多亏瑾儿向我提起他们这表小姐的来历。
“清河县一年产粮五万石,除去要纳上朝廷的税赋,其余至少有三万石都运往临近州府。你吃的穿的用的,一半都来自清河县。饱食他人之粮,做尽狼心狗肺之事,姚小姐有什么好得意的?”
紫裙姑娘见姚韵秋气结,指着我道:“好哇,林府的丫头都那么不知礼数吗?我这就去找崔管事,让她好生教训你。”
溪月起身拦住她,冷冷地说:“不劳王小姐费心,我自己的丫鬟自己会管教。”
我又上前一步道:“将士们戍守边关,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吃的是掺了黄沙的干粮,喝的是掺了血泪的灞水。姚小姐享用美酒佳肴时,难道没有半分惭愧?贺家自太.祖开国以来,世代为将,守的是泱泱国土,护的是万千黎民。姚小姐好一句‘罪有应得’,您究竟是忘本负义之人,还是趋炎附势之徒,见贺家不比从前,就这般奚落,良心是都让狗吃了吗?”
我本不该与她这样的闺阁小姐计较,只是她不该拿我姐姐做文章,更不该羞辱那些赤胆忠心的战士们。
周围静得出奇。愤怒,委屈,不甘,忧虑,齐齐涌上心头,我感到自己在微微发抖。
罢了,我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姚韵秋唰地站起身,气得声音都变了:“你……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我爹爹,让他亲自告诉林老太君,你是怎么羞辱我的。我要拔了你的舌头拿去喂狗!”
溪月这时倒真心护起了我。只见她一手叉着腰,一手将桌子一拍,横眉竖目道:“你敢!”
姚小姐根本不搭理溪月,扭头便走。我暗道不妙,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溪月,你又与旁人斗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