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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少爷那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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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好痛。
我感到身上的骨头似散了架,皮肤贴着冰冷的石地,颈间传来一阵又一阵火燎似的疼痛感,仿佛被粗绳狠狠勒过。
我好像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踽踽独行了许久,内心一片空茫,此刻的疼痛让我找到了一点知觉,像是浮在半空的人,终于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缚在身后,动一下就一抽一抽的疼。
景帝这个老贼驴,在战场上阴我贺家,此时将我关在此处,怕不是又要扣个什么狗屁罪名。
别说这点皮肉之苦,便是把小爷我的骨头折断,也休想得逞半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警觉地望向前方,开门声随之响起。我虽被黑布蒙着眼,此刻也听出来除了二人脚步稍稳,似是健壮些,其余三人脚步虚浮,像是养在闺阁里足不出户的姑娘家。
空气里似有若无的脂粉香,也印证了我的猜测。
我不禁皱眉,宫里的女眷……来的莫非是我姨娘?老贼驴要动我贺家,小姨怎可能独善其身。
我正思忖,一桶冷水忽地兜头浇下。我眼上的黑布被粗暴地扯开,那尖细的指甲狠狠地挠了一下我的面颊。
娘的,谁啊。
我抬眼看向来人,见为首的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身浅粉色的绫罗裙,发上斜插着一根珍珠簪,面色不善地俯视着我。她旁边的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侍女,也正凶狠地瞪着我,手里还攥着方才蒙我眼的黑布。
另一旁是一身形健壮的仆妇,手里拎着一个木桶,还滴着水。
这算什么阵仗?
我怒极反笑,向那为首的姑娘道:“小姐一看便知是金枝玉叶,怎会来这腌臜地方?”
我声音竟嘶哑得厉害。想起颈间仍作痛的勒痕,我微微皱眉。
那姑娘眉头一挑,冷哼一声道:“你这狐媚子倒是命硬!要是早些死了还干净些,如今嫂嫂找我要人,看你还有什么脸见她!
不对劲。一股冷意自心底蔓延,我飞快地打量四周,见不过是寻常的柴房,墙角堆放着锄草的农具。景帝怎么可能将我关在这种地方?
一个仆妇冲上前,轻易就将我从地上提起,粗糙的手掌紧紧箍住我的左臂,将我向前搡去。我来不及站稳,一下撞上门框边沿,“嘶”地吸了口冷气。
我这身子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柔弱?
来不及细想,我就被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架着拖着往前走。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服,虽然破破烂烂沾了许多灰尘,但仍可见是水蓝色的裙子,似与那两个侍女的衣服是一个样式。
这太他娘的离谱了。
这一路走来尽是亭台楼阁水榭,我们终于在一处幽静的宅子前停下。一个侍女前去通报,应是得了准允,我紧接着就被拖了进去。
横竖一时半会死不了,不如静观其变。
两个仆妇猛地按压我的肩膀,我双腿一软,扑倒在地。
“溪月,此事你莫要再管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你尚未出阁,可别因此坏了名声。”
“嫂嫂,这狐狸精恬不知耻地勾引我二哥哥,我怎么能……”那姑娘既气愤又委屈,最后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我抬眼望去,不禁怔了怔。
陆令仪。她怎么会成了别人的嫂嫂?
此刻她正望着溪月,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看向我道:“玉儿,你可知错?”
我初见故人,又听她叫我“煜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点了点头。
横竖我从前闯祸,令仪姐虽是不高兴,也会配合着雁行帮我遮掩。
她微微颔首,又看向溪月道:“月儿,你先去休息吧,待我细细问她。”
溪月面色不愉,却也不敢发作,不甘心地继续道:“嫂嫂莫要被她骗了,最好今儿就打一顿,赶出林府,随便卖给什么人伢子,她不是喜欢勾人么……”
“月儿!”陆令仪微微蹙眉。
溪月这才闭嘴,向陆令仪行了一礼,带着一众仆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令仪向我俯下身,伸手碰了碰我颈间的瘀痕,问:“你若是觉得冤枉,自可以找我分辨,何苦闹着自缢?”
我愈发一头雾水,只当仍在梦中,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叹息着摇了摇头:“罢了,瑾儿,带她下去敷药,梳洗休息一番,明日再来见我。”
一个穿水蓝色裙子的婢女福了福身,将我轻轻扶起,往里屋厢房走去。
我早已察觉自己换了一副壳子,只是这事太过匪夷所思,我一时难以接受,手心不住地冒着冷汗,却也只能强作镇定。
娘的。老天爷也忒会开玩笑,这样作弄小爷我。起死回生,借尸还魂,还他娘的是个丫鬟。
*
瑾儿上药很轻,眼里全是心疼,“我知道你心气高,只不过少爷那皎月清竹般的人材,岂是你我能够肖想的?”
她将脸巾在铜盆里过了一遍热水,仔细地擦去我脸上的污迹,又道:“你此次再表小姐那栽了跟头,险些丢了性命,以后可万万要当心。夫人最是心善,应会将此事压下去。你只管守着本分,可莫要再逞强。”
我装作十分乖巧的样子应了,又试探道:“少爷如今可有官职?”
瑾儿皱了皱眉,“你又将我的话当耳旁风。咱们少爷是圣上钦点的翰林学士,在朝堂上也仅次于宰相,如今风头正炽。你可别再……”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拽住瑾儿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此处可是林府?”
“那是自然。玉儿,你怎么了?”瑾儿疑惑地看着我。
“如今是元祐几年?”我立刻问道。
瑾儿惊惶地捂住我的嘴,压低道:“哪里还有什么元祐,我们南迁已有两年,如今是永安三年……”
我茫然地点点头,身体却不住地发抖。瑾儿只当我是受了方才的惊吓,拍了拍我的肩说:“热水已经烧好了,你今儿好生将养,明日去夫人那认个错,莫要害怕。”
我胡乱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裳,也不敢细看自己的身子,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我如今竟是林府的丫鬟——还是他奶奶的勾引林晏之未遂,畏罪自杀。
这林晏之与我多年不对付,若是知晓此事还不知会怎样得意。
我也不知当了几年孤魂野鬼,一朝成了人,朝代竟然改了。景帝那老贼驴是死了,还是被囚了?玄骧军境况如何?当初景帝趁我与父亲出征,要动我贺家,不知姐姐和娘亲可还安好?
想到这里,我眼眶有些发酸。
还有令仪姐。她当年与雁行的情意,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么会嫁给林晏之?她……是情愿的吗?
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浮现出血色的晚霞。黑洞洞地炮口突兀地立在阵前,后方响起追兵杂沓的马蹄声。雁行朝我吼道:“我护你突围!”
热血溅在我的面颊上,利箭从我耳边擦过。兵刃相接发出淬冷的寒光,我们都明白,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而且蓄谋已久。
炮声接连响起,似有震慑天地的威力。雁行的身躯轰然倒下,好像遮蔽了日光。
目光所及,遍是尘土飞扬。
三千将士,竟无一生还。沉冤累累,何处昭雪?!
我陡然惊醒。
天色熹微,晨光透过窗户纸,照在我的床尾。枝头传来几声鸟叫,仿佛是来自另一世界的天籁。
我平静下来,起床洗漱,经过铜镜时不禁愣了愣。
镜子里的女子,堪称绝色。
尖尖的下巴颏,肤若凝脂,一双水杏眼灵动可人,鼻子小而翘,睫毛浓密得似两把小扇子。
怪不得心气高得要去勾引自家少爷。
想到这,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怎么这少爷偏偏就是他奶奶的林晏之?
待见了陆令仪,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淡淡地问我是否好些了。
我应了声是,她便吩咐我去花园里采几只新鲜的月季,插在她房间的冰裂纹青瓷瓶里。
我愈发笃定,陆令仪是讨厌林晏之的。不然怎么会容忍一个狐狸精似的侍女在自己眼前晃悠,还不是想膈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