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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场内又沸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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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台子下方是拍卖台,下头的郎官鼠来宝似的说了一连串开场的吉祥话,顺带把小茶夸上了天,引得众人骚动不已,这才将小锤一敲,朗声道:“花神降临,帷幕——起——”
层层叠叠的白纱被风吹得扬起,继而向上渐渐远去。我仰首四顾,见灯火通明,入眼尽是一张张人脸,近乎贪婪地打量着我,仿佛我是只没长毛的猴儿。
场内又沸腾起来,我听见近处的一个二愣子,摇着一把折扇,对旁边的人讲道:“这花魁是不是……没洗头?”
“……”
士可杀不可辱!
我听得牙痒痒,猛地抬头,用平生最凶狠的目光剜了他一眼。
“哎呦,她还瞪我!”那二愣子立刻将折扇遮面,大骇似的摇了摇头。
呵,爷还揍你呢!
“花魁摘掉面纱!”
“摘掉面纱!钱都交了就给老子看这个?!”
周围的狗男人吵嚷起来。
主持的郎官将小锤敲得“砰砰”响,可那些故意寻衅滋事的,仗着人多,闹得沸反盈天,喊声、拍桌声不绝于耳。
我额头上渗下细小的汗珠,暗叹:这下可玩完了。
“请花神摘掉面纱——”郎官被逼无奈,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句。
我翻了个白眼,索性装着没听见,反正你们也奈何不了我。
郎官喘了两口气,清了清嗓子,又喊:“请花神——咳咳!”好像有个小厮跑了过去,郎官立马打住,片刻却将小锤一敲,喊道:“茱萸间贵客,出价黄金一百两!”
“嘶——”场中人吸了口冷气。
我也十分奇怪,哪个冤大头这样巨眼识英雄,爷都裹成这样了还乐意把金子跟纸钱似的乱洒。
“黄金一百两一次!”小锤一敲。
“蒹葭间贵客,出价黄金二百两!”
“嚯——”场中又是一阵骚动。
这时我也有些不淡定了,心想若是一会见了那人,我打晕他时稍微轻一点点,以报知遇之恩。
“木槿间贵客,出价黄金二百五十两!”郎官小锤又是一敲,声音微微颤抖。
紧接着,出价越来越高,每次都是不同的房间,叫价甚至高到了一千两黄金。
不对劲。我皱眉思忖,这一个个的就算真是二百五,也不能这么漫天叫价,一千两……都够在洛邑内城买一片儿宅子了!
这倒是像一伙人连起来戏耍醉仙楼似的。
果然,二楼东南角忽然有一个人跳起来大叫道:“别打肿了脸在爷爷这称胖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达官显贵、皇亲国戚,付得起这一千两金子!”
话音刚落,像引燃了导火索,全场瞬间沸腾开来,嚷嚷着要去看这出价一千两的傻帽究竟是何许人也。
可这出一千两金子的白茅间究竟在何处,一时间又众说纷纭。有的说在二楼西侧,有的说在三楼北面,脾气爆的直接脸红脖子粗地吵了起来,甚至大打出手。
一瞬间,众人推搡踩踏,乱成了一锅粥。
十来个穿着松花短褂的汉子匆匆跑上楼要维持秩序,却被抓着头发拧着耳朵扯进了战局。
我皱皱眉,这混乱应该是人有意为之。
只是我现在困在这高台之上,可如何是好?
我摸索着爬到台子边缘,往下一瞅,顿觉头晕目眩,赶紧缩了回来,正想爬回去,却忽然被一尺软绫裹住了腰身,未及反应,便被一股大力拽到了空中。
我发出一声惊呼,双眼发黑,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哀叹吾命休矣!
预料的疼痛没有出现,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将我轻轻放在地上。
我扶着栏杆,脚下发虚发软,回头时眼睛还是发黑,定睛一看,竟是今儿打过照面的左云!
他只略略朝我一点头,便隐在了黑暗中。
我往侧方一望,果然,林晏之穿了身暗云纹月白袍子,手中拿了把折扇,正眼含笑意地看着我。
此处是二楼,却甚是隐蔽,似是一处死角,只有两只蜡烛幽幽地闪着光。
我趴在栏杆上往四周张望,见众人已然炸开了锅。有的说花魁被劫走了,有刺客,有的说醉仙楼黑心,要退银子,更有甚者,举起一只大花瓶便往下掷,也不知抽了哪门子风。
“几个时辰未见,玉儿竟成了醉仙楼的花魁。”林晏之用扇子轻轻拍了拍手掌,将我拉离栏杆处。
我甩掉他的手,扬了扬眉,“这是你做的?”
林晏之讶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嘴角现出淡淡的笑意:“如若不是你,怕不会有这样好的结果。”
我不欲多言,冲他一拱手道:“少爷既然要放我走,就没有穷追不舍的理。此处算作偶遇,咱们今后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当谁的道。”
说罢,我扭头就走,冷不防被左云挡住了去路。
“你现在下去,非得被人生吞活剥了不可。”林晏之冷冷地说。
我皱眉回头,见林晏之琥珀眸子隐隐蕴着怒气,似在怪我不识相。
真是有意思得紧,现在倒关心起我来了。
我朝他一哂,“少爷赶着教奴婢送死,如今死了不正好遂了您的意?”
烛火一晃,衬得林晏之的脸色有些苍白。我昂首与他对峙,心知若真把他惹急了,指不定让左云把我扔下去摔成肉泥。
可我现在就是不想对他低头让步。
他将扇骨攥得指节发白,“在此稍候片刻,我送你离开。”
“那多谢了。”我放松地吁了一口气,随即吊儿郎当地倚到朱漆柱子旁,冲他扬了扬下巴。
走廊间隐约传来细微的声响。
左云忽然一动,持剑护在林晏之身前:“有人,走!”
烛火“噗”地灭了。转瞬间从梁上落下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将我们护住。白得晃眼的刀刃铿然震颤,俨然已经和来人交上手了。
呼呼几下风声,刀刃嗡嗡作响。
左云将剑花甩得极快,打掉了横面飞来的几个暗器。我的心突突乱跳,脚下似踢到了一把刀,急忙俯身拾起,护在身前。
林晏之突然攥住我的腕子,未说一句话,便拉着我朝斜刺里一闪,发足狂奔。我竟不知他能跑得这样快。左云紧跟在我们身后打掩护,其他的侍卫还在与蒙面刺客激烈缠斗。
眼见着一个黑衣人要逼过来,我咬牙扬手将刀一甩,正好插在了他的脑门上。
量他也没想到自己是这般别致的死法。
好不容易下了楼,却见大门正不断地涌入黑衣刺客,似要将醉仙楼围个水泄不通。
林晏之的暗卫也不是省油的灯,个个身手利落,稍稍抵挡住了刺客的攻势,但耐不住他们人多,且其中不乏高手,只能拖延片刻功夫。
“少爷,这边走!”左云低声一喝,挥剑刺死了一个扑过来的蒙面人,引我们向后门撤去。
我一手提着碍事的裙裾,另一个腕子被林晏之攥得发麻,渗出了好些汗。林晏之的发冠歪了,随着步子摇摇晃晃,眼见着就要掉下,哪里还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可这个时候,他都没有放开我的手。
何德何能,我这颗弃子竟得如此青睐,真是不胜荣幸。
我自嘲似地一笑,心中却泛起酥酥麻麻的暖意。
后门连着马厩,我正打算去牵匹马,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忽听背后风声响起,未及回头便一下被林晏之扑倒在地。
他手臂紧紧护着我的后脑,重重地摔在地上。我睁大眼睛,只见霎时间寒光一闪,又被左云飞快格挡住,可林晏之一声闷哼,背上还是挨了一刀。
我颤抖着扶住他的后背,只觉满手湿热,心像被一只枯手猛地一攥,登时透不过气来,只得努力镇定道:“能爬起来吗?咱们快走。”
此人是个高手,跟左云不相伯仲,若不快走就来不及了。
林晏之喘着粗气站了起来,脚步踉跄,我急忙扶住他,跌跌撞撞往马厩跑去。
我牵了马回头一望,见林晏之的额头正抵在马厩的柱子上,胸口一起一伏,微弱的月光下,嘴唇更是一丝血色也无。
“玉儿,”他的嗓音喑哑,双眸藏在睫羽掩下的阴影中,却扯出一个笑来,“你快走吧,不用管我。”
我充耳不闻,将他连扯带拽地扶上了马,没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笑!不管你?我那么狼心狗肺吗?!”这裙子委实麻烦,我用力一撕,扯去了大半截,堪堪只到膝盖高度,随即翻身上马,双臂环住林晏之的后背去拉住缰绳,双腿一夹马肚,便风也似的闯进夜色之中。
双臂越发绵软,我还要搂着林晏之不让他歪倒,手掌死死地扯住缰绳,被磨得一阵火辣。我又咬牙攥紧了些,掌心湿热,缰绳像嵌进了肉里。
林晏之后背已经洇了一片血。他抱着马脖子,想竭力稳住身形,却抑制不住地打颤。
我恍然记起,林晏之是害怕骑马的。
那年我不过八九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莫叔叔给我寻了一匹枣红的小马,跑起来虎虎生风,我喜欢得紧,片刻也离不得。
初回洛邑,父亲带我去林府上拜会,我便骑了自己那宝贝小马,在林府的后花园里慢慢转悠。
庭院里的梨花有如边塞飞雪,我看得手痒,便跃下了马,想折一枝慢慢赏玩,一打眼就见着了蹲在树下的林晏之。
他又瘦又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就缩在树根旁,手里捧着一卷书,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又匆匆低下头。
几个毛头小子绕着我的马,争相要骑,我却将他们都赶到了一边,伸手向林晏之道:“小弟弟,哥哥的马你要骑吗?”
另外几个小娃娃哄然大笑,七嘴八舌地与我讲——
“他是罪臣之子,根本不配骑马!”
“没爹疼没娘管的野种,休要搭理他……”
如今想来,那些人都是林晏之的叔伯兄弟,怎生那般恶毒。
当时林晏之将手中的书一放,闷不做声地来到我的小马面前,笨手笨脚地要爬上去,又惹得众人大笑不已。
我见不惯欺凌弱小的孬种,拿着皮鞭往地上狠狠一抽,挨个地瞪了过去,那几个不识相的小子便被吓得噤了声。
正在此时,我的小马忽然抖了抖蹄子,林晏之尚未坐稳,一下子就滚落到地上,摔了个灰头土脸。
我伸手要扶他,他却猛地打开,一双琥珀眸子噙满了泪水,愤愤地瞪了我一眼,拾起梨树下的书便跑走了。
我当时还怨他狗咬吕洞宾,如今想来我也有诸多不是。林晏之后来向先生求了特许,从未上过太学的骑术课,不知是不是拜那件事情所赐。
思及此处,我心里涌起丝丝愧疚,抬眼望向前方,不由心头大惊。
方才没了命的奔逃,竟已至雍州边界。黑魆魆的树林插向天空,有如暗夜鬼影,浓如牛乳的雾气自脚下漫开,瞬时间将我俩双人一骑团团围住。
掉头回去已不可能,再往前走更是送死。我叹了一口气,勒住马头,翻身跃下,然后去扶林晏之。
他双手仍紧抱着马脖子不放,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我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咱今晚现在这将就,明天一早再去找你的人汇合。”
林晏之却似没听见一般,只是浑身微微地发抖。
我觉出不对,赶紧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老天,竟滚烫滚烫,如烧着了的火炭。
我暗道不妙,手忙脚乱地将他架下来,又扶他缓缓侧躺到地上。
饶是我这身子骨娇小,也不得不给当成铜筋铁骨去使了。
待拴好了马,我也挨着他坐下来,将他的头抬到我的腿上枕着,那发冠甚是硌人,我索性替他摘了,放在一旁,又替他拢了拢头发。
“玉儿……”林晏之将眼睁开了一条缝,嘴唇动了动。
我握住他的手,安慰似地捏了捏:“我在。林晏之,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