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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我咧嘴一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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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之睡得很不安稳,过一小会就心悸似的猛地一动。明日还要赶路,不趁着现在休息将养可怎生是好。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身旁的树枝拨到一边,侧身歪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林晏之的肚子。
我娘亲去得早,我也没哄过小娃娃睡觉,只依稀记得小姨未出阁时曾哄着我给我唱过歌谣。
“月亮圆,照在荷塘边,耿耿星河落满天。幽虫絮……”
我白日里疲于奔命,嗓子像漏了气的风箱,断断续续地哼着。脑子成了一团浆糊,眼皮不住地打架,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只得颠三倒四地来回哼着第一句。
林晏之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我欣慰地摸了一把他的脸,他小时候一定比我乖许多。
草丛里的虫子唧唧地叫唤,露水也重,我小腿露在外头,觉出丝丝冷意,便蜷了起来,又往林晏之身旁挨了挨。
真是奇怪,此情此景,身旁还卧着一个大尾巴狐狸,我不觉惊悸,反而有种熨帖的安心。
*
树缝间漏了一罅阳光,落在我的眼皮上。
我微微皱了皱眉头,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晨光熹微,雾气已退,呼吸间都是一股子清晨特有的清冽之气。
我昨夜没睡好,正想闭了眼再养养精神,忽听见一声气若游丝般的“玉儿……”急忙爬起身,抬眼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琥珀眸子。
林晏之不知醒了多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嘴唇紧张地抿起来,活像被轻薄的良家少男。
我想起自己现在是女儿身,也被他带得有些赧然,干咳了两声,一身正气地问道:“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凉涔涔的,有一层薄汗。
那便好。我轻轻吁了一口气,却见他玉白的面庞透着些许粉色,目光不自然地躲闪开来。
我摸摸他的脸,奇怪道:“烧已经退了,脸怎么还是红的?”
“你……别靠得那么近。”林晏之睫毛颤了颤,轻声说。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往旁边挪了挪,忽然想起他背后的刀伤还没处理。
我该怎么说服这个人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呢?
“我得看看你的伤,你背过去,我只看一点。”我别别扭扭地说,好像我真占了他便宜似的。
林晏之这回倒是挺听话,乖乖地坐了起来,背对着我,将衣服慢慢解开,露出光滑如缎的脊背,偏偏中间横了一道狰狞的刀伤。
刀伤不长,却有些深,外侧的皮肉往外翻着,血已经凝成深红,但看起来仍有些湿漉漉的。
若不是为了护我,他本来可以避开的。
我心里有种酸酸涩涩的感觉,除了雁行,还没人待我这样好过。早年和林晏之的那些误会,不如找个机会说开了,我没那么记仇,他若愿意,我们可以当好兄弟。
我环顾四周,见不远处长着丛丛的兔耳风,正适合止血,便跑去采了一大捧,回来跪坐在林晏之身后,揪下几片叶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放在嘴里嚼烂了,往他伤口上抹去。
林晏之稍微躲了一下,一缕黑发垂在颈侧,我偏过头仍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得好言说道:“你莫要嫌这个恶心,这荒郊野岭的,实在没处找疗伤的草药。再者说,唾液也有助伤口愈合。那些狼啊鹿啊傻孢子啊,哪个受伤流血的不是自己舔舐伤口,这就是大自然的智慧。”
林晏之扭过头,艰难地看了我一眼。我见他这个姿势实在别扭,便好心地又将他的脖颈转了回去。
“我没有嫌弃你,玉儿,”林晏之的头微微低下,嗓音喑哑,“谢谢你。”
我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客气作甚!”药已经涂抹完毕,我想顺手帮他把衣服拉上,他却轻轻一挣,自己飞快地拉好衣襟,又理了理。
我想起他的发冠昨夜被我拿掉了,这么一个注重仪表的人,披头散发定然很不舒服,便起身说:“我帮你束发。”
未及他回答,我眼疾手快地拾起了落在地上的发冠,好在没沾多少灰,顺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将林晏之的头发拢起,忽然瞥见他耳后的肌肤泛起一片红晕,恰似皑皑雪原上的一抹极艳丽的梅影。
“你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我挑了挑眉,觉得有趣得紧,替他先将玉簪插好。
林晏之僵了僵,半晌咬牙挤出几个字:“我没有害羞。”
“唔。”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直想笑,原来林晏之不仅容易害羞,而且脸皮子薄,真不知他平日那副滴水不露的从容笑脸是怎么辛苦维持住的。
给他戴好玉冠,我打算去附近转悠一圈,看能不能找些野果子抓两条鱼,正要离去,却被林晏之抓住了腕子。
他的手冰冷冰冷,琥珀眸子定定地看着我,“你究竟是谁?”
我愣了一瞬,脑海中划过无数的念头,的确,身为一个侍女,我表现得有些太不凡了。
“我不是细作,不会威胁到你,”我字斟句酌地说道,“等平安回去,我告诉你一切。”
毕竟林晏之和我之前有些嫌隙,此时告诉他,万一惊出个病来,可就是我的不是。
林晏之目光微动,手却蓦地松开了。
我松了口气,出去转悠了一圈,发现我们正处在两山之间,是一处比较狭窄的山谷,溪清而鱼肥,溪头还有棵桃树,真是再好不过。
待我兜了四五个桃,举个插了鱼的树枝悠悠往回赶时,突然听见背后传来极轻的呼吸声。我心下一凛,待要回头,忽觉颈后一痛,便眼前一黑,栽倒下去。
*
一桶凉水朝我兜头泼过来,我一个激灵,清醒了些许。
环顾四周,见自己身处一间昏暗的石房。左侧墙壁上有个极小的铁窗,白光细细地透进来,架子上的刑具反射幽幽寒光。
我被绑在一根木桩上,面前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人,身形高大,眼睛微微眯起,正好整以暇地审视着我。
他手里拿着一根栓了小钩的鞭子,朝我走过来。
“醉仙楼里,搜出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像毒蛇吐的信子,不似中原口音。
我咧嘴一笑:“我只是个婢子。”
他拇指摩挲着鞭子的手柄:“普通的婢子,怎么有能耐护着自家主人突出重围?”
我未及答话,他手臂一扬,那鞭子呼呼地抽到我的身上,勾连下一小块皮肉,木桩子微微地晃了晃。
我咬牙不出声,狠狠地瞪着他。
“倒是个硬气的。”他冷哼一声,走近我,目光冰冷黏腻,让我觉得阵阵恶寒。
是西岐人。我心中已有八分笃定。
我用尽力气,只能哑声吐出几个字:“你……想知道什么?”
“少废话!”他眉间溢出狠戾之色,扬手又是一鞭。
这次加了内力,我没能撑住,猛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林晏之究竟搜出了什么要紧东西,也不知他有没有被抓……他身子骨那般瘦弱,估计抗不下这样的鞭子。
我的头脑嗡嗡作响,身上疼得仿佛失去了知觉。好像又进来个黑衣蒙面人,说什么“别跟他废话,直接搜身,要没东西就杀了。”
我的衣服粘连着血肉,被粗暴地扯开,我疼得抽搐了一下,仍旧没吭声。那个浓眉的用匕首抬起我的下巴,冷笑说:“你要是真哑巴,老子这就割了你的舌头!”
我只是朝着他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小爷不怕你们,从前不怕,现在亦不怕。
明珠的香囊被搜出来,三两下扯破,红豆撒了一地,落在一滩血里,闷闷的,死一样的静寂。
那人恶狠狠地骂了句粗话。
冰冷的匕首抵上我的脖子,黑衣人狞笑着说:“妞儿,别怪老子心狠,怪只怪你跟错了人。”
我看着前方,眼神渐渐放空。若西岐人能在我大胤领土畅行无阻,这王朝也将被蛀蚀殆尽了。我没有绝望,只有愤怒。一种被人背叛的愤怒。
下一秒,匕首“咣当”一声摔落在地。
黑衣人猝然倒下。他的脖子上插了根飞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死了。
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不住摇晃。
林晏之神色惊惶地朝我冲过来,慌乱而笨拙地用手中的佩剑斩断捆绑我的麻绳。
我从没见过他露出那副表情。
“还好,还好……”他的声音发抖,像是将要失去什么最宝贵的东西。
我伤得太重,说一个字就开始剧烈地咳嗽,五脏六腑震得仿佛破絮一般。
林晏之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柔声说:“我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我看着他,眼睛有些干涩,他为什么毫发无伤?
还是,仍在算计我?
我的心骤然一痛,像厚厚的冰层骤然裂开,露出丑陋而触目的瘢痕。
绳索一松,我踉跄两步,用力推开他,一下子趴到地上。
地上是辨不出形状的香囊。我朝前费力地探手,抓住了一块残布。我仿佛看见了明珠死前的绝望,她那染血的琵琶,可曾弹过真心欢悦的曲子?
慢慢地,我将红豆一颗颗拢起,握在掌心。山河将倾,沉冤难雪,我在这世上,可还真有值得信任之人?不,他们都死了,骨头都埋在狼虎谷的沙地里,化成了灰。
林晏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又怕弄疼我,放轻了力道,皱眉说:“玉儿。”
门口出现一人。我认得他,是林晏之的侍卫统领,慕枫。
他都来了啊,真好笑。我还那么拼命地带他从醉仙楼里出逃。
“属下已将剩余的人羁押。”慕枫低下头说。
林晏之没有答话,遮挡在我的身前,朝慕枫伸手道:“披风。”
意识逐渐混沌,一张宽大的披风罩下来,将我紧紧裹住。似乎有人把我轻轻地抱起。我想把他推开,却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