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放我下山 ...
-
天色暗了些,没有一丝风。空气中弥漫着近乎甜腻的血腥味。
我矮身在营帐旁蹲下,顺手捡了块边角锐利的石头,警惕地打量四周。
几个人影渐渐逼近。我屏住呼吸,攥紧手中的石块。
“人还没有找到,按大人的吩咐,南边已经开始清理。”
脚步声在距我咫尺的地方停下。我紧贴着营帐外侧,汗透脊背。他若再多行一步,便会发现我了。
“这大帐有些蹊跷。左云,去看看。”
是林晏之!
电光火石之间,我如豹子般一跃而起,化掌为爪,突地攥住林晏之的肩头,将他扑倒在地,另一只手用石头的尖角抵住他的咽喉。
擒贼先擒王,若不制住他,我今日决不能活着出去。
林晏之仰面摔在地上,发冠散乱,瞳孔微微睁大,慌乱一闪而逝,浅色的眸子却涌起淡淡的笑意。
我心下愕然,他这是吓傻了?
侍卫反应过来,七八只寒光森然的刀尖立刻指向我,恨不得马上在我身上戳十几个窟窿。
我将石块又用力往前一抵,林晏之脖颈细皮嫩肉的,登时就渗出血痕。
“放我下山,饶你小命。”我压低声音威胁道。
林晏之却出人意料的镇定,挥手斥退了用刀指我的侍卫,朝我轻轻地笑了笑:“玉儿,你来找我了。真好。”
他的琥珀眸子微微发亮,仿佛是真心欢喜。
我眨了眨眼,不能被他蛊惑,咬牙厉声道:“你答不答应?”
林晏之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石块本就抵得深,他这一动弹,颈项直接被划了个口子,鲜血流成一缕,浸湿了他雪白的衣襟。
我手一抖,石块便掉落在地。
林晏之嘴角勾了勾:“我就知道,玉儿舍不得杀我。”他狭长的眼眸眯起,宛若一只得逞了的狐狸。
我被林晏之气得不轻,却又奈他不得,鬼使神差地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脸颊,“你少得意!”
林晏之睫毛颤了颤,似没想到我会这样大胆,末了垂眸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快些起来,旁人都看着呢。”
果然四周不知何时围了好些人,一副看戏的模样。
我面颊一红,急忙爬了起来。林晏之也被侍从扶起,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用帕子捂住脖颈的伤口,淡淡地问道:“帐子里有什么?”
左云回复道:“一具女尸,抱着琵琶,应是自尽。”
“是明珠。”我盯着林晏之,想从他面上看出哪怕一丝的愧疚。
可林晏之只是微微蹙眉,“就地安葬了罢。”
营地里人影来往,不时传来凄厉的叫喊声和刀刃捅破胸膛的闷响。浮动的血腥气牢牢地笼罩住整个军营。
尸骸遍地,篝火熊熊。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我冷冷地望着林晏之,攥紧了袖口,“你会遭报应的。”说罢,我头也不回地往营外走去。
没有人再拦着我。可我却觉得背后一直被一双眼睛盯着,像越收越紧的网,缠得我透不过气来。
*
跌跌撞撞地下了山,已是华灯初上。我腹中饥饿,身上的骨头都似散了架,只凭着顽强的毅力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走路。
林晏之愿意放我走,应该留有后招。可眼下,我若不走,又不知会被他怎么变着花样送死。
夜晚闷热无比,草间虫鸣阵阵,我想到自己若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山野之中,天地间再不会有人知道贺煜重新活过。思及林晏之被众人那般簇拥着,我昔日得力的部下战友,却如浮萍飞蓬,不知四散到何处去了。
就连曾经可以傍身的武艺,都成了拿不出手的三脚猫功夫,今儿还被个兵蛋子给撂倒。我心中烦躁,望了望黑得如墨汁般的天空,只留着几点惨淡的星子,饶是平日心大,此时也难免生出几分凄然。
视野渐渐开阔,却见前方花灯满天,人声喧嚷,原是不远处的醉仙楼在敲锣打鼓,招徕顾客。
只见醉仙楼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几个汉子身着短褂,腰间系了红带,将几面打鼓敲得咚咚作响。
台子上还站了个穿红戴绿的女人,雪白丰腴,满面笑容地朝众人招呼道:“今日醉仙楼过花神节,大伙儿吃好喝好,出价最高者可与花魁小茶共度良宵!”
引得个个轻浮浪子呼哨叫好。
我眼珠一转,低着头趁乱挤进了楼中。横竖先找些吃食填饱肚子,再做打算。
这醉仙楼倒是豪奢。里头燃着高大的红烛,将整栋酒楼照得亮如白昼。迎面是搭好了的戏台子,俏生生的小旦正扬起水袖咿咿呀呀地唱戏。这里的人,穿的都是上好的绫罗锦缎,应是非富即贵。
我缩在厅堂一角,听见二人高声谈笑,“今日便能得见小茶,花再多银子也值了!”
“醉仙楼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
“咱兄弟凑个热闹便是,论出银子,谁比得上孙大人?啧啧……”
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心中暗哂:姓孙的这会早就下阴曹地府滚油锅去了吧。
醉仙楼的二三层全都设了坐席,眼下楼梯口都有人守着,似乎要出示请柬才能上去。我只好在一楼徘徊,见着小厮侍仆之类便闪避在一边,好在人多杂乱,我身子娇小,没人注意。
这一层看似简单,里头却像迷宫一般,我走了几遭,便有些晕头转向,只觉得这满眼的雕花窗格都是一个样,不禁沮丧地靠在墙壁上,缓缓地蹲下来。
里头忽然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茉莉,怎么还不进来?”
我身子一震,侧身仰头一看,这才注意到身旁这间屋子与别处不甚相同,两扇三折的山水画屏阻隔了视线,隐隐得见一风姿绰约的美人揽镜自照。
我只思忖了一瞬,便推门进去。
第一,屋里一定有吃食和水。第二,我虽然力气不大,但放倒她一人不成问题。
“典礼就要开始了,花冠快给我戴上。”那美人微微侧脸,见到是我,蓦地瞪大眼睛。我没给她惊呼的机会,手刀一挥,便利索地把她放倒在梳妆台旁。
见小盘里摆着精致的点心,我便抓起来塞进嘴里,混着茶水胡乱吞下去。看见铜镜中自己的模样,险些噎着。
我头发上全是些灰尘草屑,藏蓝色短衫破破烂烂,还有斑斑血迹,也不知什么时候粘上的。
幸好刚才人多,不然我这副尊容任谁见了,简直就是刚刚杀人越货、犯罪潜逃一样。
不行,太惹眼了。
我计上心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西墙的柜子旁边,打开柜门一看,果然满是衣裳首饰,不由勾了勾嘴角,顺手挑了件茜色纱裙套在身上,只是裙裾太长,曳曵地拖在地上。
我又取了一只珠钗,简单地挽了个发髻,总算有点人样。这美人一袭白色绣莲纱裙,生得煞是好看,只是少不得要到衣柜里委屈委屈了。
我拿起一块面纱将她的嘴堵住,又用裙子的系带绑了她的手脚,小心地把她拖进柜子里。
将点心小食全收于袖中后,我犹豫了一下,又顺了一个宝石戒指和一条珍珠项链,留作过路的盘缠。
不知这个倒霉小美人的丫鬟什么时候过来,我提起裙裾,正要离开,却突然感到脚下一震——
地动了?
脚下的地板又晃了两晃,我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便听见屏风外头一个女子急匆匆的脚步声,气喘吁吁道:“小姐,花冠快拿好!”
她“呼啦”一声拉开屏风,我不及躲藏,脚下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还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我没有防备,扑通一声,趴倒在地上,摔得骨头都颤了颤。
那丫头“咦”了一声,将花冠轻放在门口,奇怪道:“小姐怎么又换了一套衣服?台子要升起来了,可得当心!”
她似乎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又匆匆跑走了。
我这才抬起脸来,见屋顶竟裂成五块,正缓缓向四周打开,延伸成花瓣形状。我身下的地板正飞快地上升,眼见着梳妆台和衣柜离我越来越远,我心里一慌,就想翻身跳下,可我这身子骨再摔一次真得散架了。略一犹豫,头顶忽然落下撒了金粉的白纱帷帐,一重接着一重,宛若江潮汹涌时激起的浪花,将我劈头盖脸罩了个结结实实。
完了个蛋,彻底走不掉了。
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浓郁的香气熏得我头昏脑涨,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家伙,当这醉仙楼的花魁可真不易,不仅可能被晃死,摔死,砸死,还可能被熏死。
台子渐渐平稳停下,我盘腿坐下,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声,却听不真切。
若这帘子一掀开,可就穿帮了。我再想脱身就难上加难。
想到这儿,我将这过长的裙裾“刺啦——”一撕,扯下一块宽大的布料,叠了两三层,围在面上。
场中忽然静寂,显得我这撕布声异常得突兀刺耳。
忽然,人声沸腾起来,我隐隐听见几个声音大的在笑说:“想不到小茶这样放得开!还没开始就自己撕衣服了……”
我听得眼角抽搐,太阳穴突突直跳。
娘的,找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