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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明珠惨淡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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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布被甫地掀开,孙礼身着紫色狮纹官服,迈着方步进来,向林晏之施了一礼,朗声笑道:“贤弟久等!哥哥我昨夜多贪了几杯酒,今日起得迟了些,切莫见怪!”
林晏之起身相迎,扶了一把,亦笑道:“孙兄见外了,不若现在就带着小弟在营里转一圈,也好向上头交差。”我见林晏之这副处事圆滑的玲珑模样,觉得新奇得紧,不由多看了两眼。
孙礼一打眼便注意到了我,了然地抚了抚下巴,朝林晏之挤眉弄眼道:“贤弟今儿带的这小书童倒是清秀俊俏得紧,想是一刻也离不得。”
林晏之轻轻摇了摇头,与他联袂出帐,我跟在后头,听他低声笑道:“孙兄取笑了。”好似真的金屋藏娇一般。
好在我脸皮厚,要真换了个姑娘在这,估计得臊死。
哼,狗男人。
孙礼带着林晏之在营地里绕圈,尽讲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待林晏之问及军营收支与粮饷、征兵之事,便左顾而又言它。
我们看了营地四周三尺来深的壕沟,看了营地后头种的好几亩小白菜,又看了士兵吃饭用的锅碗瓢盆。
这算什么巡察?活脱脱的军营半日游!
孙礼走了一会便累得气喘,命人用安了顶子的凉轿抬着他,侧头对林晏之说:“弟弟,差不多得了。哥哥带你去山下的醉仙楼吃些个好的。”
林晏之微微一笑:“时候还早,劳烦孙兄带小弟再逛上一逛。”
我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不知林晏之在打什么主意。
待走到校场时,打赤膊的兵蛋子们正吆喝着练摔跤。我许久没看到这样的场景,颇有些热血沸腾,踮起脚前倾着身子想看个仔细。
这健壮结实的腱子肉,大汗淋漓的胸膛,朴实无华的裤衩,都让我忆起曾在我爹兵营里摔打的经历,苦中有乐,如今想来,令人不胜唏嘘。
林晏之似是看了我一眼,朝侧方若无其事地迈了两步,却正好将我的视野挡得结结实实。
孙礼在旁,我不好说什么,只悄悄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声道:“你往旁边让让。”
林晏之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幽幽地说了句:“非礼勿视。”
我忍住想踹他的冲动,一扭头便见到孙礼饶有兴味地看向我俩的方向,像是在欣赏我们打情骂俏。
我呸!爷不看了还不行么。
我正要退回原处,林晏之忽然不轻不重地握住我的手,将我虚虚地揽进怀里。
“你——”我低声瞪着他,他却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压在我的唇上:“有人盯着我们。孙礼快要动手了。”
我的瞳孔蓦地睁大,孙礼要动手?他现在不还乐呵呵地傻看着我们吗?
我心头突突直跳,浑身冰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晏之的下颚蹭了蹭我的发顶,像是在和我喁喁情语,说出的话却如平地惊雷一般:“别回头。拿着这信去西面山脚的一座茅屋前,那里有接应的人。”
我接过他塞给我的信藏于袖中,咬牙低声问:“你呢?”
“无妨,时间紧迫,快去。”
林晏之放开了我。我方才巡营之时便将方位记了个大概,便立刻匆匆往西边走去。
身后传来林晏之的声音:“人有三急,让孙兄见笑了。”
“我还当是什么事,”孙礼大笑一声,却让我心肝一抖,“让冯二带她过去,营里可不能随意方便。”
“孙兄知道,这怕不太合适……”
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已经听不真切。不过想来是交谈未果,因为一个面庞黝黑的士兵已经快步跑到我身旁,作势要将我拦下。
“你朝哪里跑?茅房在那边!”他手指向另一侧,直愣愣地朝我吼了一声。
我扭头回望,见林晏之正面对孙礼站着,似在僵持,心一横,闪身绕过士兵便发足狂奔。
那兵蛋子哪能容我乱跑,立刻吼了一声:“快抓住她!”
我心头狂跳,帐篷、树林明晃晃地从眼前飞快掠过,肺部像被一下下刀刮似的生疼,喘不过气来。
我脚步越来越虚浮,冷不防绊到一块露出泥地的石头,直直地向前摔去。
嘶……好疼。
这一跤摔得我七荤八素,血冲脑门,五脏六腑似瞬间移了位。
我奋力支撑起胳膊,抬头便见到一只明晃晃的钢刀指向我面门。
幞头不知何时掉了,我一头绸缎似的长发披散下来,糊了满头满脸,狼狈至极。
一股大力将我从地上提起,三两下便用麻绳反缚住我的手。
那人是个红脸膛汉子,一只手按住我,另一只手在我身上乱摸。我又惊又气,挣扎着用小腿踢向他,却总是扑空。
周围污言秽语不断地灌进耳中,我咬紧牙关,屈辱地想,爷这回要折在这了吗?
他们要敢乱来,我大不了咬舌自尽。横竖不过一死,一回生两回熟……
我粗重地喘了几口气,将下唇咬出血来。只是可惜林晏之,也不知逃不逃得过去。
那红脸汉子搜出了信,向众人扬了扬,正要拎我去邀功行赏,却没想到营地里忽然传来“呜呜”的号角声。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知道这是在紧急召集士兵,那汉子愣了一瞬,便与同伙说道:“我将她先关在那处帐篷里,你们先走。”
一切变化快得不可思议,远处似乎有隐隐火光。那个方向……是粮仓!
我蓦地睁大双眼,还想看个仔细,却一下被红脸汉子扔进一顶大帐篷里。他拖着我往前,将我的手紧紧绑在铁制落地烛台上,还不放心,又将我的脚腕也捆在一起,恶狠狠道:“你再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我眼前发黑,头脑嗡嗡作响,脊背火辣辣得疼,只见人影一晃,便消失不见。
发生了什么?
我努力冷静下来,思考眼下的局势。
我看见有火光,应该没眼花。火一定是林晏之放的,他要孙礼军营大乱。
那他如何全身而退?他事先带了人马埋伏吗?
林晏之是聪明人,他不会将筹码全压在一个娇弱的侍女身上。
似验证我的猜想,远远地传来兵刃相接、呼喝叫骂的声音。
是了,林晏之和孙礼已经对上了。
他说要杀他,就一定会做到。
我呆呆地凝视着大帐的穹顶,心想,林晏之为何叫我去送信?他……难道是在利用我转移视线?
念头甫一冒出,我的心便凉了半截。亏我还一厢情愿地信他,没成想,我和明珠一样,在他眼里都是棋子。
都是弃子。
我倒没有过分伤怀,只是心里将林晏之连带他的祖宗十八辈骂了个七八十遍,手腕左右扭动,想赶紧摆脱桎梏。可恨这结打得十分结实,反而越挣越紧。
“你……怎么在这?”一个嘶哑的女声幽幽响起。
我一个激灵抬起头,险些扭着脖子,却见角落里伏着一个人影,身上的裙子残破不堪,已辨不出颜色。
她被铁链拴住了脚踝,一动铁链便哗哗作响。
待她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斑驳、红肿不堪的脸时,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明珠?!”
明珠惨淡一笑,将头上的金钗拔下,如瀑的鸦发便滑落下来。
她奋力支起上身,往我的方向爬了两步,旋手将金钗抛向我。我眼疾嘴快,一下咬住,埋头便去割腕子上的麻绳。
好在金钗锐利,我身子又韧性极佳,没费多久就解开了手脚禁锢,三两步跑到明珠身前,想将她扶起。
还未碰到明珠的肩膀,她忽然惊恐地缩成一团,疯了似的摆手道:“别碰我!”
我警惕地望了眼帐门,低声道:“你别声张,我救你出去。”
明珠似没听见一般,双目呆滞地看着地面,喃喃道:“出不去的,我……回不去了。”
我知她受了刺激,可眼下情势紧急,便一手抓住她的脚踝,想帮她撬开脚上的链子。
这铁链子竟是埋在地底的,脚铐沉重无比,我急得冷汗直冒,用金钗一遍遍地捅锁孔,却无济于事。
明珠失魂落魄地伏在地上,了无生气。
营外的厮杀声渐渐停了,我心咯噔一跳,是谁胜了?
我将金钗收于袖内,猫着腰从帘缝往外觑,只见一队身着甲胄、臂戴红缨的士兵从远处整饬跑过,似在搜寻什么人。
身后忽地传来哀凄的琵琶声,我回头一看,明珠不知什么时候抱了琵琶,倚在角落里幽幽地拨弦。
眼见士兵朝这边过来,我急忙反身快步走到她身旁,一把按住她的手,蹙眉问:“你疯了吗?!”
明珠的指甲断了,指尖渗出鲜血,将琵琶弦染成朱砂颜色。我心下不忍,好言劝到:“你别这么作践自己,我先把你藏起来,躲过搜捕。”眼角余光瞥见榻前的锦帷,我心头一动,便想扯了来将明珠盖上,再稍做些掩护……
明珠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要将我腕骨捏断。我吃痛回头,见她死死地盯着我,断断续续道:“你,过来,金钗,还我。”
我无奈,只得将金钗给她,她仍扔不放手,从腰间摘下一个物事,塞到我怀里,眼中竟涌出浓烈的哀戚和一丝企求:“这个,给他。”
我见是个香囊,便立刻塞进怀里,低声道:“你放心,我会带到。”她手一松,我便飞也似地去扯锦帐。
正在此时,帐帘忽然动了。我心头一惊,急忙要闪身躲进帷帘内,担忧地回望了一眼明珠,只见她拿了金钗,猛地扎进自己的颈脉——
鲜血噗地喷洒一地,铁链咣当一响,便没声了。
我咬牙强作镇定,心狂跳不已,鼻头也有些发酸。这个傻姑娘。
锦帷后恰巧有个不大的衣柜。刘玉儿身形娇小,堪堪能挤进下层的格子。
帐外的士兵脚步迟疑了半刻,终于走近。我屏住呼吸,听见刀刃摩擦刀鞘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啧,只一个死女人,晦气。”
“快些搜搜,头儿说一炷香内就得扫卯子了。”
我倏地攥紧袖口。他说的是匪帮的黑话,要将营里剩下的人屠个干干净净。
是林晏之!他一定杀了孙礼,要封锁消息,他……竟然勾结了土匪?
那两个匪蛋子没什么耐心,将帐里一通乱砸便离去了。
我头脑嗡嗡作响,又有一丝庆幸。这队伍里鱼龙混杂,我反倒好脱身了许多。
确定外头没人,我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轻轻合上明珠泪痕斑驳的双眼,低声道了句“抱歉”,便闪身出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