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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 梦之五·柳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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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入梅,天色压地湖景都似染墨三分。
我一身肃黑,撑着一把绯红油纸伞,行在红花湖岸。湖岸那一排垂柳绿得浓碧。虽未下雨,叶上残雨仍坠落纷纷,如画师提笔欲绘柳叶,狼毫中吸饱的黛青却滴落笔尖。
油纸伞红纸乌骨,即使映着这般晦暗天光,也红艳艳一片。我本不喜这般艳的颜色,用得久了,倒也惯了。只因那红中隐着朱砂绘制的符咒,密密麻麻,能聚神挡煞。
修行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这么些时日我连气的门道都未摸清,更何况是运转周天。幸而还有捷径可走,我自幼好书善学,只要依样画葫芦,我总能画出个十成十,故而在符咒及炼丹上进步神速。
道长后又出现过几次,一边嘲笑我资质驽钝,一边啧啧称奇。
那种梦倒好久不曾做了……
红花湖,却没有红花,除了湖岸杨柳青青,湖面只漂着少许浮萍。都说美人如花,不知为湖取名之人是否因为嗅了美人身上的胭脂香。这般想着,眼角却浮现一抹红,极目望去,一盏纸莲花灯悠悠漂过。
此时不是正月亦非十五,怎会有人放灯?
复行一段,便见一红衣少女蹲在湖岸。泥地湿滑,她踩着的绣鞋已沾污了大半,却还尽力将身子往前探着,想将莲花灯推得更远。看她红衣冶艳,特别襟口的裁剪独辟蹊径,如蝶翼斜飞,就知此等夸张的衣着必是妺妍柳色同门——芳香斋。
察觉我走近,她慌慌张张地起身,像是怕人看见。我微移开伞,对她和煦一笑,她却更加慌张,被吓着似得对我矮身行了一礼,然后结巴唤了声:“夫人。”
这两年张府旗下的产业几乎翻了一翻,有时候人心看透,不管是权还是钱皆异常好挣。一开始还有叫嚣不跟女人谈生意的,在我狠狠吞了几处重产后也消停了。于是不知何时,我这张府当家“张夫人”名号前面的“张”就被渐渐遗忘,客气的都尊我一声“夫人”。而暗地里,因我出门常一身肃黑带丧,听说得了个“鬼夫人”的名号。
“怎的放灯?”我软言细语,不明她怎吓成这样。
她绞着手,像是犹豫再三,吞吞吐吐答:“是……是我一姐妹过世……”她本长得清丽娇俏,那番姿态被训练得极好,战战兢兢慌慌张张却让人不觉厌烦只让人想怜之爱之。然而入我眼便不免与妺妍相较,比之妺妍娇嗔笑颦皆风流之态,还是匠气不少。正走着神,突然被那红衣少女扑抱住脚踝。她哭道:“夫人,我们青楼女子此生只能为姬为妾,非我们本意,被骂狐狸精我们也受了,只求夫人放我们一条生路。”
我被她哭得一头雾水,微一想,心口一丝凉意上袭,“你旧友何人”
她嘤嘤道:“柳色。”
我这才想起前些日子,又起了狐狸精害人的风闻,有说被吸光阳气人亡家破的,有说当场现形被逮了个正着的,人人自危。听闻青楼中容貌媚丽的女子受其所累还反成了滞销。这些言语从来串门的女友们口中道来又平添了几分得意,想来是家中男人及妾室皆安份不少。
竟……死了柳色……
那这事便没那么简单了……
十户人家……竟死了七个妾室,还有三人被赶出家门……皆冠以狐狸精作祟之名。
究其缘起竟也是一台戏,一台那年夏天红遍江南的戏的改版。那美人小妾被加了个附身青楼花魁的狐狸精身份,算计夺夫,怂恿杀妻,只是不料最后丈夫自导自演用了除妖的法子无意中逼出了狐狸精的真身,于是互相撕杀同归于尽。这般细致直白,有如亲见,就差没在小妾身上直接挂上妺妍之名。而丈夫的友人被完完整整删除戏中。
王生……我竟还是小瞧了他……
他隐忍蛰伏,花了这几年时间将自己淡出夫人们的视野,然后让我当了妾室们眼中的恶人。
我翻看着从戏班班主手中借来的戏本,脸色越发阴沉。
“原来在姐姐眼中,我是这般狰狞丑恶的样子。”娇柔的笑言混着轻佻叹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吹拂过我脸侧,让我脸颊心口皆一阵痒。一根葱白似玉的指按住戏本上描写小妾现形妖兽狰狞之态的句子,不满地点了点。我一把将那只手压握住,然后才小心转头,就怕呼吸深了,将旁边的人吹散了去。
目之所至,便见那张熟悉的绝丽容颜,心里已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妺妍就这么普普通通得出现在我身边,如从未离开过一般。
“是梦,是真?”我手心沁着汗。
“姐姐管他是梦是真,我来了不好?”妺妍尾音上勾,带着她特有的妩媚惑人,身子一软就顺势倚进我怀中,轻飘飘的没有份量。
我搂着她,将脸埋入她颈窝,千言万语只剩下一句……
“妺妍,我想你。”
屋内吹来一阵邪风,桌上的烛火晃了晃,蓦地熄灭。
四周霎时阴冷了几分,一声哀泣幽幽地从莫名的黑暗里传出。
那哀泣混着怨恨如蛛丝般密密麻麻缠绕了过来,诡秘恐怖,即使迟钝如我也在这灵压下感到气郁难受。
我摸到桌上的镇石便掷了过去。
一声惨叫凄厉。
我感觉浑身蓦然一轻,屋内浓雾般的黑便也褪去,月光如水,从窗棂里漏了进来。
镇石所在之地隐隐铺开了一个法阵,流光窜跃,一团黑乎不成形的东西被困在其间。
我怀中已空落落的什么都不剩。
霎那,我已了悟所有。
眸光渐冷,我重燃了油灯。油灯旁摆着一截梨枝笔挂,我取了其上一支小楷羊毫,沾了朱砂一步步行至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面前。那团东西隐隐看得出有个人形,见我执笔在胸,瑟缩了下。
我另一只手一展,便抽了张小笺在掌心,落笔蜿蜒一道符画之成形。
我将符丢进阵中,“为何入我梦?”阵中一道烈焰烧得那团东西又是一阵凄厉惨叫。
“为何扰我梦?”又一张符纸丢落,在阵中光芒一闪,再燃起一道烈焰,那痛呼也变得嘶哑轻微。
在我正要画第三张时,那团东西的浓黑已近飘忽,它含含糊糊哭喊道:“夫人我是柳色,放过我,我不敢了……”
我手中笔锋一转,绘了另一道符,送入她心口处。浓黑流转变幻,她才勉勉强强聚拢成形。她如我想般,着了一身碧色纱衣,衬得肌肤白得莹玉通透,唇色极浅,只一抹淡粉,眉眼却是如柳叶刀裁,灼灼有神,果真是个青葱隽秀的女子。
一个地缚之灵……因怨而徘徊不得超生。只是不知为来我这儿花了多大力气,弄得自己连聚形都堪忧。若没有我最后那道符,大约我不用符焰烧她,她也熬不过明日晨曦。
而她堪堪稳住身形,就又抬头盯着我怨恨异常。
“夫人这是容不下天下所有的妾吗?我未曾碍着夫人,夫人为何害我?”
我此刻倒是可怜上了她,“我亦未曾害你,你连自己如何死的都不知?”
“我……我……”她结结巴巴,摸着颈项,忽然便失了神。
那里有一道青痕,正好比对男人的指印——她因之而死的印记,魂魄未经忘川水涤净,便永不会消褪。
我道:“杀你之人你不找,缘何来迁怒我这毫不知情之人?”
“可是他说……他说……”
“呵,妖精即使可怖,又怎敌得过人心。”我走回桌案,回头问了句,“你可识字?”
柳色失魂落魄中下意识地又振起了精神,她正了正身,傲然答到:“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以琴书为最,芳香斋内无人能比。”
我道了声“好”,便抽出一则契纸甩了过去。
她微微抬头,意识所至,契纸便止浮于她面前,她抬眼望我,甚为疑惑。
我道:“我大约猜到你死之地,既然你远离不得,这书斋就在王府对面,且正好缺个管事,不如就替我管了吧。”
柳色直愣愣盯着我,大约疑我得了失心疯。
“妖又如何?鬼又如何?柳色,你苦学一生难得就打算这么生前媚色侍人死后怨恨度日?”
柳色形体一阵虚晃,动摇不已,“可是我……”
我指了指墙角的乌骨红伞,“离开前把此伞带上,有聚魂之效,即使在白日只要非烈日当空,你在伞下亦行走无碍。”说完,我便背身不理。
又一日雨后,王府对面书斋外,柳色撑着那把绯红油纸伞将我送至街口。
城内都在传,这家书斋新来一女管事,人美才高,一手琴音更是有如天籁。原本堆满旧书的书斋二楼也已开辟为雅舍,专供人品茶听琴读书所用。
柳色偶有自嘲,“未想我死后才体味到生活之趣。”
我对她温和一笑,“体味够了,便过忘川吧,书斋管事的位子我替你留着。”
每当此时,她总是瞟一眼王府,然后冷笑不语。
我站在街心,看着柳色青碧纸伞绯红,攘攘人流中不时有人惊艳侧目,心中笑叹,这会儿我真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夫人”了。
然后我看见王府少爷带着一个仆人,似是正要出门的样子。他看着眼前红伞下碧纱乌丝的美人,目露惊艳,忽然大步上前,唐突拽住柳色的袖道:“这位姑娘好生面熟,我们是否哪里见过。”
柳色慢慢回身,移开纸伞,对他微微一笑,“当然。”
是夜,我睡得极安。
甚至还梦见妺妍又腻在我怀中。她媚眼如丝,唇如樱瓣,勾着我脖子笑吟吟道:“姐姐,我已成狐形了,要不要去抱来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