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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番外 梦之四·文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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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气,晴一阵,雨一阵,大概近芒种,梅雨将至,连空气都潮热了起来。
王府近来十分安静,听说前几日他家少爷被无罪开释,我眸中泛冷,心中不由讽笑,也不知王府是付了多大的代价。不过我已不甚关心,此刻王家自身难保便已足够,本就没指望一击能将其击溃。
毕竟,来日方长。
我在偏院屋中,整理着张府旗下各家店铺的账册。知了这几日鸣得越发勤了,我在桌上点了一支清香,静了静心中的躁。窗外的落花,我交代过不用打扫,只不过梨花似雪,没白过几日,便腐在了泥中。这几日的被子又濡湿了起来,有一次阵雨忽至我忘了关窗,还被飘湿了半边床塌。管家曾探问过是否搬回主屋,我不屑一笑,“就留着吧,当是我祭奠亡夫,许还能博个贞妇美名。”
小翠端了一盅乳鸽汤进来。我自那一场风寒后,清减了不少,肤色也不复莹润,苍白中泛着青,看上去病气吓人。那丫头忧上了心,便讨教了大夫,想着法给我补身子。
亡夫还在时,我从未插手过他生意上的事务,现在看来他如果不是心思压根不在这之上,那在生意经上还真是一块愚石。手上好几本帐即使经过掌柜的精心修饰也能看出问题甚多,里面的坑洞根本无法在账面上抹平。我微微一叹,难怪他会听从王生的怂恿将自己往贼匪刀刃上送?拿钱补漏顺便干掉我这正妻真是一举两得。
“夫人再叹气,要把生气都叹掉了。”小翠搁下汤盅,怨了一句。
我笑了笑,揭开汤盅,霎时一股香气四溢,汤色清澈,还加了红枣薏米茯芩,品了一口馥郁鲜香,想来厨房的李婶儿花了不少心思。
“夫人不会走吧?”小翠突然道。
我疑惑望她,不明她何出此言。
小翠忧色道:“我听说夫人的娘家派人来请了,但被管家挡了回去。”
我温婉一笑,柔声安抚,“当然不会,管家不是已经帮我挡回去了吗。”
小翠闻言,点了点头,便又放心笑了开来,“那管家说妺妍姑娘会回来也是真的了?”
我听这称呼,心中一暖,思绪转到那个侍奉张府两代家主的伛偻老人,想来他是在帮我整束张府仆役时,为妺妍对内编了另一套说辞。
那段日子唯一察觉真相却仍真心关切我之人,大约,也是除我之外唯一盼着妺妍回来之人了……不管妺妍是妖是鬼是人是孽。
我想起先前看到的那家胭脂铺与书斋的账册,心中微动,不由瞥向桌上小鼎——即使自欺,我也想信着梦中是妺妍的示警。
“会回来的。”我道,柔了目光。
当这一季的梅雨落下来时,文家终于按捺不住,派了我大哥前来当说客。其实在我收拢张家所有产业时,便有不少平时并不怎么热络的姐姐妹妹,突然……便热络了起来。
只不过她们也不敢多明目张胆。说弟弟可怜无人照顾的有之,说小叔新寡跟我同病相怜的有之,说兄长孤身抚养一双儿女辛苦的亦有之,甚至还有舅舅的,小伯的,远亲族叔的……我脸上微微笑着,同她们一起感叹人世煎熬,谁又能逃脱,心中想着与我何关。
还有略微高明些的,会说感叹我命苦,怜我一女子当家不易,上天定会赐我一人相守一世,接着便约我赏花观月上香散心,皆被我以“命中注定,当受其苦”的贞烈貌推拒得一干二净。
大雨瓢泼得白昼有如黑夜,乌青瓦片垒成一条条水道,在白墙前遮起了一道水帘。大哥打着油纸伞大约在门口立了有一会儿,下摆都湿了个透。他进来时,我只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着了一件素衣,堪堪迎了出来。他掸着衣裳的水珠,笑道:“张家变故后母亲总念叨着妹妹你,怕你受苦,想接你回家却总被你家仆人以你身体不适为由挡将回去,于是只好派我这不器用的大哥来探望了。”他说笑轻松,我却听得出他话中的愠怒。
毕竟这般的大雨,任谁也不想出门的。
然后他抬头,看见我苍白病气的脸,有些讶然,大约本没想到我是真病了。他眉头微拧,作出心痛貌,叹了声:“怎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即使这句是虚情假意,也让我心口一颤,鼻头发酸。
大哥就是这样,话说得温柔,笑中情意缱绻,于我幼时也真心以为大哥待我有多亲昵。就像他的妻,他的妾,他的红粉知己,每个都以为自己是他心中唯一一般。
这于我来说没什么不好,只不过终究明了后,再无法那般推心置腹地热络而已。
我恬静而笑,回了一句:“让大哥见笑了。”
“妹妹近来也是,有些没规矩了。怎写出了那种故事,蛊惑世人,闹得几家家宅不安,着实有些过了……”我只不过自谦了一句,便让大哥摆出了兄长的架势。
我仍是那副恬静的样子,只是笑意更深,“难道连我温柔多情的大哥也难逃后院起火?不知我那柔弱的嫂子是禁了你的酒会,还是不待见了你那群诗友?”
大哥不意我这平时温文乖巧的妹妹会如此一说,愕愣之下有那么一瞬间的狼狈难堪,却又自持道:“小妹,我看你真心在张府被骄纵得连礼仪规矩都不懂了,难怪乎会写出那种不入流的故事。”
我盯着他,微微笑着。他见我并未驳斥,神情一松,便又道:“看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过的什么日子。马车我已备好,也不用收拾什么了,跟我回去省得母亲担心。”
他眉心微拧,威严,痛心,情之切切。
我笑得呵出了声,“我本没想到文家会有这般厚的脸皮的。”
落雷之下,映得整屋一白。外边阵雨沙沙,反倒衬得屋中静如死寂。
半晌之后,他惊愕回神,脸色完全阴沉了下来。他柔声问:“妹妹何言至此?”
小时候他这般说话时我总不寒而栗,只不过现时我也能学出了十分。
我亦声色放柔,掺得那一水的缱绻缠绵,“我收拢张府财权,立稳脚跟,就是不想走投无路再被文家随便许个谁去,未想一旦手中有钱有权,那些嗅到肉香的豺犬们反而耐不住躁动。”我一叹,又笑意吟吟,“文家这次又是看上了哪户?这次是姓张还是姓李?这么急匆匆赶来,难不成是已收了人家聘礼?”
他恨声道:“妹妹既已明白,为了文家的声誉,当乖乖听话才是。”
“觉得我这副面貌十分新奇?”我上前一步,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我亦是第一次见大哥这般狰狞难看的样子,确实新奇。”
“你!这次的高家,京州望族,你有何不满?文家还会害你不成?”
“原来是高家,高家在生意上不显,却在前年送了个女儿入宫,正值当宠。是家里谁想入仕了?可是大哥你?”
又一声落雷,映得屋中人面皆苍白如鬼。
“小妹,世昌为家中独子,为人温文有礼,是为良配。”
“是,当时你们将我送来张家的时候也是这般说的。可是你看,我无罪无错,他还是嫌我碍眼了,为让我死,甚至不惜亲下杀手。哥哥啊,你还真当他如戏文里所演,是遭天谴反噬而亡?”我想我大约笑得渗人,他竟退了一步,“他最后一滩烂泥的惨状,大约大哥是不想见的。”
“你?!”他又退了一步,身子有些晃晃然,“竟然……你怎敢!……”
我和气道:“可是大哥,你即使知晓又能如何?此事若漏了出去,文氏一族所有的女儿皆别想嫁了。算算年纪,茗儿也快十四了吧。”
“你疯了!”
“啪!”巴掌声清脆,他捂着脸,瞪着我,仿佛突然间不认得了我。
而我看着自己的手,有些火辣辣的疼,语带遗憾,“竟不是梦?”
外面的雨声也仿佛顿了顿,有那么一瞬的空白,再听,仍是那般下着,重击到地上,沙沙作响。
“妺妍?”我不死心唤到,仰头环视毫无回应。
我想了想又道:“道长?”仍无回应。我依旧唤道:“道长安在?”
一声轻叹。
一切声音便静了下来,我大哥捂着脸如泥塑般定着动作止在那边。
“丫头,你不按理出牌。”那道长痛心疾首道,“重来,重来……”
“妺妍呢?”我问。
“那宝贝疙瘩当然好好温养着。”他说得理所当然,突然捂嘴自觉失言,干笑了两声。
我笑了笑,对他郑重施了一礼,“道长是妺妍族兄?”
“咳咳,不算。”道长见掩饰不过去,叹了一声,“你这丫头真是敏锐,这幻阵本是族中几个年轻气你不过,设来整你,未想倒叫你看破了。”
“道长身为狐妖却修仙道?”
“是妖是仙,不过是看修为际遇,怎修不得?”
“我亦修得?”
道长笑了,“你这丫头当真有趣。怎么,你怕你等不到妺妍苏醒?”
我平静道:“我只怕下次再有人要来除妖,我护她不得。”
大哥回神时,我还是那般微微笑地立着。
外面雨已停了,他疑惑搁下手,不解道:“刚说到……”
“省得母亲担心。”我贴心解围。
“是,”他点了点头,往门口走去,“即使不常住,也该见母亲一面不是?”
我道:“是妹妹不孝了。”
我一回到文家,拜见过母亲,便被锁在了屋中。
只为我听到婚事,说了句“不嫁”。
母亲垂泪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你丈夫已死,怎能不听你父亲安排?那高家又不是什么虎狼之地,难得不嫌弃你再嫁之身。孩子,听话。”
我泣声道:“母亲,《女史》《女戒》只教会我守节,一女不侍二夫,我怎好做那寡廉鲜耻之事。”我心中暗暗发笑,写出那些条条框框的教规之人,大约只为人取用方便而行,道理为何,总不在弱者手中。
那一日文府嫁女,红绸绕廊,彩灯高悬,好不喜庆。
高家的迎亲队伍吹着曲子,敲锣打鼓一路行来,摆足了名门望族的显赫阵势。
仆役们搬着好酒,抬着炮仗,忙碌不已。
我一袭红衣,执着油灯,在这一片喧闹中,将手松了开去……
那一日文府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难得的一日晴,小翠在院中铺晒着我的薄被。我拿朱笔在黄历一圈,再过一日便真正到了芒种后第一个丙日——要入梅了。我微微一叹,然后执起了另一本册子,纸质泛黄,不知年岁几何,甫看只觉是本风水游记,在我眼中却不止如此。许又是狐族幻术的一种。
文家未再派人来请,倒是听说我大哥被梦魇着,病了一场。
我修书关心,也不过得到了“不用挂念”的回复。
不由好笑,想起当时跟道长的一番交易,我愿装无知,完成幻阵,而道长动动手指,把此梦照样抄送了一份给我大哥。
清香细烟袅然,忽被大风吹得快燃了一段,然后香灰一折,落到了底下白瓷小盏中。我摸了摸旁边小鼎,自从明了那道长是妺妍同族,便知他不可能将妺妍真留在一个小鼎里交由我看管温养。然而即使知道妺妍的魂珠并不真在里面,我仍不忍割舍远离,权当一份寄托。
风袭,阵雨将至,我却一阵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