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二)淮枯 ...
-
8.
情生对他们的谈话当然一无所知。
他喜欢热闹,却不太喜欢被众星捧月,不自在。
得了仙尊的允许后,他便换上了一身寻常衣裳,化作不起眼男仙,混迹在众人之中。
昏庆山的桃花开得旺盛,点点生机汇入了他的指尖。
他站在桃林之中。
正觉得没趣,忽然听到有人唤道:“怀音君,怀音君!”
情生一顿:哪位仙君和自己的琴重名了不成?
却不是。
情生只是一时好奇才回过头,只见喊人的那位男仙径直走向他。
来人一身水蓝色衣袍,他好似见过,确实是此次赴宴的仙君。
是认错人了吗?
果真,那位仙君走近之后,看清情生的模样,略为懊恼,带着歉意作了一揖:“这位仙君,在下乃洞庭重念。方才远远看见,恍若故人来,一时失神,实在唐突。”
洞庭,重念。
这个名字,情生听过。
本是无伤大雅的误会,可听到“怀音君”三字,情生却莫名其妙有些不舒服。
一天的好心情被败了大半,情生只是淡淡的应了声,不愿多聊,转身欲走。重念却不肯放过他。
他高声扬了一声:“小仙君见笑了,怀音君百年前仙逝,只是宴上听闻怀音琴,一时感伤。”
重念已经失了分寸。
他这话目的性太强,情生自然意识到了。
他难得的皱了眉,却没有停步。
9.
仙尊的十步之内,无人敢近。
他虽是万众瞩目,但仍冷的似是苍山冰雪。
直到他的小桃花穿过人群,猝不及防闯入他的怀中。
仙尊的满身冰雪,顷刻间化了一角。
情生埋在他怀中,闷闷地不说话。仙尊却捕捉到他情绪里的低落:
“怎么了?”
或许仙尊自己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语气里的变化。
可众人听着,却是天差地别。这其中的温柔,怕是要将人溺死。
见情生不说话,仙尊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本是无事的。
可是仙尊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他又向来被宠坏了——于是肆无忌惮地抱住仙尊,在众仙面前宣示他的主权。
10.
一天热闹过后,各路仙君有的回了自己的洞府,但大多数,被安置在了昏庆山脚。
洞庭君正如是。
他们如今的洞庭一脉最得仙尊重用,一方面是洞庭君确实堪得大任,但更多的,不过是仙尊还顾念着少年时的旧情。
当年他和仙尊、怀音、重念一同在昏庆山修道,也算是志同道合的好友。
洞庭君心里有分寸。
至于重念君那点心思……原来只是无伤大雅的私欲。
那水蓝色的衣裳现了一角。
洞庭君早早地等在宫中,见重念回来,连忙将人拦了下来。
“可曾见到他了?”
重念默然。
洞庭君心知重念心里不会好受,正想开口把话圆过去,却听重念道:“有那么一瞬间,我真以为自己见到的就是怀音君。”
任谁都忘不掉当年怀音君一柄冰玉弦琴,于高台之上弹奏一首玲珑清音,惊艳了岁月悠长。
他们没有亲眼见过情生弹琴的模样,“却理所当然的认为,原也该是如此。
情生和怀音君并非是模样相似。事实上单论相,没有人会把他们混淆。
怀音君的眼睛里有苍阔,是陌上玉,是冰雪中恰到好处的几分温柔;情生却是一双桃花眼,惯常上挑,生就一副含情相。
可仙人识人从不看相。
只是无意之间,情生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另一个人。他的展颜、皱眉总能让人若有若无地找到怀音君的影子。
“方才见他一人在桃林独赏,我有意唤他‘怀音君’……他的所有反应让我有一种错觉:便是真的怀音君在此处,也会是这般吧。”
重念摇了摇头:“洞庭君,我不信这世间会莫名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洞庭君:“可怀音君当初可是魂飞魄散……这世间怕是再难找到他一缕残魂。”
重念:“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只是想,难怪仙尊会……”
11.
又一曲落。
情生笑着问:“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
他已经换下了结枝礼的盛大华服,着身的依旧是他偏爱的桃色。
明艳灵动。
向来没有什么烦心事能让他停留。情生只是喜欢热闹,喜欢无拘无束地笑,喜欢天地之间,自由肆意。
仙尊走到怀音琴前,弹着琴的少年依旧一无所知。
动人的乐音中,琴声微顿。
情生才抬眼看他。
无意之间,又拨动了琴弦。
余音渐消,仙尊问道:“今日可曾欢喜?”
“欢喜。”
情生被仙尊真真切切地宠爱着。他惯爱笑,至于悲伤、失落,没有一样值得他放在心上。
只是这一次,情生多问了一句:“怀音琴,怀音……仙尊,这名字,有什么来历吗?”
情生状似不在意地觑着仙尊的脸色,却见他一如平常,依旧像化不尽的冰雪,眼底没有半分多余的波动。
就在情生以为他什么都不会多说的时候,却听见仙尊的声音:
“无他,只是这琴的上一任主人,命唤怀音。”
情生垂首,收回了唇角的一抹笑意。
12.
怀音……
洞庭君没来由地心里一颤,朝着殿前看去。果然下一秒,仙君降临。
仙尊在生气。
尽管那怒火微不可查,洞庭君却足以捕捉到。他毫不怀疑是重念太过鲁莽,惹了别人不快。
仙尊的声音冷如冰雪,他道:“洞庭君,本尊以为,你素来是最懂规矩的。”
仙尊一向是如此,九重天下再炽热的光也融不尽的冰雪正如他本人,连声调都是毫无起伏。
洞庭君却平白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仙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存在。
洞庭君微微侧身,恰好挡住了一直站在他身侧的重念的视线。
后来殿中只余他们两个人,重念自然退下。
不知仙尊与洞庭君商议何事,他离开时,已是日薄西山。
重念在心里反复琢磨着怀音的名字,忽然问洞庭君:“依你所言,这个情生和怀音君之间确实不清白。也不知道仙尊从哪里找的这样一位佳人,却可惜只是……”
洞庭君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打断:“重念,慎言。”他提醒道,“莫要揣测仙尊的意思。”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遥遥看向天边,昏庆山云雾缭绕。
重念,你怎么忘了,自他位极仙尊,怀音仙逝,他们哪里还当得一句“洞庭吾友”呢。
见重念依旧不忿,洞庭少了几分耐性,声音也冷了下来:“重念君当真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吗?可曾想过,仙尊根本就没想过隐瞒。”
没隐瞒什么?
没有隐瞒所谓的情生就是照着怀音刻下的影子吗?
“可凭什么……”重念咬牙,“当年的怀音君是何等人物,而那情生呢……他如何能与怀音君相提并论?”
13.
至少有一点,洞庭君说的不错。关于怀音的存在,仙尊从来没有刻意瞒着情生。
九重天上的仙娥们,他随便找一个问一问,就能近乎明了得知道真相。
关于那位怀音仙君。
情生的眼睛里带着些迷茫,他问:“仙娥姐姐,我与他,很像吗?”
像,像在何处呢?
情生用过仙娥姐姐给他的留影咒。
他看见怀音仙君一柄冰玉弦琴,光风霁月。又看着他灵脉尽碎,以身殉道。
情生只是看着留影咒里虚幻的影子,就已经感受到难言的心悸。
他召出怀音琴,拨动琴弦,琴音如流水般清澈。
他忽然想起,两百年前仙尊看向他时,那种纵容偏爱的眼神。
那时的他无措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那位仙尊一眼,只听见他清冷的声音道:“别怕。”
仙尊说:“从今往后,此处便是你的家。”
于是他便成为众人眼中,昏庆山的第二位主人,肆无忌惮,娇纵乖张。
仙尊纵容他的恃宠而骄变本加厉。
又一声琴鸣。
情生抽空地想着,他与怀音君到底像在何处呢?
他是否也会因为仙尊和别人议事误了赏花的时辰而耍小性子;是否也曾满心期许一场合籍礼,是否也爱他所爱,恶他所恶。
不受控制的灵力肆意蔓延,原先冷清的宫殿里缀满了桃花。
情生当然想不出答案。
14.
染了半边天的春色透着红扉。情生立于桃树之下,微微仰着头,很久没有动作。唯有不知所起的风翻飞他的衣袖。
淮枯再次走近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如画景色。
怕有惊扰这幅画,他起初没有出声。
只是忽然琴弦动,情生被猛的惊动,如梦初醒般回神。
轻而易举,看到了十步之外的仙尊。
他忽然笑了,却像是在哭。
他艰难道:“仙、尊……我和他,您分得清吗?”
淮枯不答,他看着情生,像纵容一个说错话的孩子。
情生的心顿时凉了大半。
他想起带他到九重天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说,“你是仙尊要下的。”
而直到此刻情生才真真正正地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淮枯煞费苦心将情生带到身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完完全全地复刻了另一个的一生。
对于淮枯而言,无所谓分不分得清。
他从来都知道,情生不是怀音。
过了很久,久到情生以为仙尊不会再说话时,忽然听到他音调如常:
“过来。”
情生对这句话再熟悉不过。
他在说,情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