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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情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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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情生还在生气。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门上随手下了一个禁制。
没动真格,就连九重天上灵力最微弱的仙鹤都能解开的禁制,拿来拦仙尊,就跟闹着玩儿似的。
出口的腔调里,却带着委屈的哭音:“不许进来!”
而那位“天下共主”,高高在上的仙尊,竟真的因此顿住了去推门的手。
淮枯颇多些无奈,却无分毫被冒犯的气恼,只道:“情生,开门。”
隔着一道门,情生的声音有些许失真。
“不开!仙尊说话不作数……分明答应我同去苍山看雪,又说什么要与洞庭君议事……您直接与他过得了,还要我做什么!”
听着声音,是真受了委屈了。
淮枯自知理亏,却也听不得少年说这样的话。
他微微抬起指尖,一道微不可闻的灵力越入锁中。
情生本在门上靠着,谁知仙尊不讲武德破了他的禁制,于是猝不及防,被人拉入怀中。
九重天肃穆庄重,就连仙尊也周身白,像覆盖了冰雪。
满天苍白中,只有情生一身鲜艳的红。正如他此人,明媚张扬。
『2.
两百年前,九重天上还没有这样的好颜色。彼时的情生,还是刚化形的桃花妖。
刚萌生出模模糊糊的意识,就被人带到了仙宫。
带他来的人告诉他,他是被仙尊要下的。
还没看清自己境遇的小妖抱着身子,蜷缩在角落。
仙尊……
听闻九重天的仙尊喜怒无常,不近人情;听闻仙宫覆盖冰雪,终年凌冬。
小妖还没化形前,就隐隐听过他曾一夕之间清空地狱,镇压天下邪祟。
凌空破道。
万般寂静的环境里,忽起一阵微风。小妖猛的惊觉,意识回笼。他抬头,看见那位只出现在传闻中的仙尊。
第一次见他,小妖拼尽全力也辨不清他的模样。只记得那只递到他面前的手,和仙尊清冷好听的声音:
“从今日起,这里便是你的家。”
因这一句话,小妖从一开始就知道,在仙尊这里,自己和旁人是不同的。
仙尊高高在上,却也为他弯腰。
3.
初见时温柔的惊艳像一阵风,自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小妖都没再见过仙尊。
仙宫里的仙娥从来不会拘着他的性子。小妖挽着木簪,一身桃色衣袍,在他的一方天地里无拘无束。
肆意蔓延的灵力笼罩着怀罄宫,冰玉砌上也惹上了花色。
淮枯到怀罄宫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与众不同的春光中,小妖笑得自由肆意。直到不经意间回头与他对视,那笑容中又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可他看起来,的确是在开心着的。
隔日里,淮枯便给小妖取了名字,随之送到怀罄宫的,是一把上好的古琴。
小仙娥的态度公事公办,只道:“仙尊说了,如今你便是怀音琴的主人。”
那把琴……通体晶莹剔透,气质正如这九重天一般高贵冷艳。
情生却见了就觉得喜欢。
4.
仙尊傲如冰霜,情生感受得到,他身边的人都是怕他的。
小桃妖天生聪颖,在仙尊诞辰那日用怀音琴弹奏了第一首完整乐音。
带着他生机本性的灵力流转于叮叮咚咚的仙乐。他天生裹带着春意,流光溢彩中,桃花开满枝。
仙尊坐在高台之上,只是微阖双眼,仿佛毫不动容。
情生跪坐在殿堂之间,一曲落后,便从容地收起怀音琴。朝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唤道:“仙尊……”
刚化形的小妖,还只是少年模样,说话时带着不经意的软糯。
情生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仙尊的眼睛。
先天灵物,造化的馈赠。他的眼睛好似明月清晖。当做是细碎温柔的光明媚了半边天色。
仙尊的声音如他本人一般清冷,却也不吝一句夸赞:“不错。”
他自高台走下,停在情生面前。
那一身白衣衬得他高高在上。
然而仙尊本人却弯下腰,动作极轻地揉了揉小妖的头发。
不知为何,情生强烈地感受到这个人对自己的纵容。
他又唤了一声,“仙尊。”
他抬起头,自眼底绽了个极灿烂的笑容,直直撞进仙尊眼中——
恃宠而骄是他的本性。
从来都是。』
5.
鲜艳的红衣如血般与仙尊不染纤尘的白相称。像雪地中一株傲人的红梅。
情生的衣袖掩着面,声音也瓮声瓮气,“不许……”
没什么威慑力,他惯常这样说话,不像是生气,倒像是在撒娇。
仙尊加重了这个拥抱。
“不会了……”
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让情生露出的耳朵红了一片。
他道:“与洞庭君商议结枝礼的事宜,不是故意冷落了你。”
情生本来就不是真的生气,听了这话,更是忍着笑意,微微垂手,露出了一双眼睛。
他心想,这个人啊,哄人的时候也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怎么偏就教他……
罢了,不与你计较。
他正打算开口,却听淮枯继续道:“结枝礼之后,情生可就成年了。”素来没什么起伏的语气,竟也让情生捕捉到几分笑意。
他顿时缄默,又默默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唯有露出的耳尖依旧红着。
妖族成年之后,便意味着在天道记名,也意味着……可以与人合籍。
情生知道淮枯是什么意思。
他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6.
九重天的请帖送到了洞庭。
洞庭君隔着老远就已经感受到那个人的威压。只是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以为是天庭的传讯。可信上没有带着象征无上权利的太阳纹。
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封私书。
“洞庭吾友,见字如面……淮枯……于昏庆山……为吾爱情生……只为私宴……”
竟然真的只是请帖。
洞庭君思绪良多,颇为感念。心中一口气还未呼出,只听殿中一声惊叹。
那男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本来是玉立亭亭的模样,此时却失了风度。
他失神道“淮枯,淮枯……自一千年前他入主九重天,可是再没有用过这个名讳……”
眼见着对方的眼里噙了泪,洞庭君也顾不上什么感伤,出声提醒道:“重念君,慎言。”
被唤作“重念君”的男仙默了默,睨了洞庭君一眼。
洞庭君不慌不忙道:“素闻两百年前九重天上添了人,想来是有幸见上一见了。仙尊既是以私人的名义宴请诸仙,重念君也愿去吗?”
7.
所谓的昏庆山,乃几千年前,仙尊的证道之地。
绵延不断的灵气充斥着山脉,繁华的生机凝着翠绿,白鹤自丛中穿过,又直直冲向云霄。
虽然说了是私宴,但众仙没人敢当真随意的当做是平常宴会。面上相互恭维客套,私下里却已经默默传起了音。
——“听闻这位在昏庆山上举办结枝礼的情生仙君本是仙尊座下一株偶然开得灵识的桃花。”
——“能让仙尊亲自为他结枝,想来也不是位简单人物吧。”
——“诸位道友可曾看清,方才我可是远远的看上一眼,这位情生仙君,不愧为天人之资。”
洞庭君含着笑意,将这句话念与重念听,末了补充:“说什么‘天人之资’,怕是不见得吧?有道友说方才情生仙君露面,重念君可曾看见了?”
重念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无”。
“待会儿礼成,他总归还是要露面的。”
重念君说的不错。
来赴宴的众仙不知道一开始抱了什么心思。其中不乏那些像洞庭君一样早就知道情生的存在的人。
看热闹也好,不明所以也罢。
昏庆山向来钟灵毓秀。
仿佛直击人心的乐音“铮”地一声,不知所起,与昏庆山的灵脉相附和。窥见乐音的人无论是谁都觉得心里片刻清明。
又一声——这一次更多人听清。
——“是……怀音琴?”
——“是那位情生仙君在奏乐。”
昏庆山上出奇地静,唯有清冷的乐音令人听闻。
仙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高台。本是日月同辉,万人臣服。
与此同时,曲音停滞。
洞庭君不动声色地拉了一把早已呆滞的重念,一同拜了下去。
而此次结枝礼的主人公,身着纹着象征九重天的太阳纹的盛大华服。没有人敢说越矩。
他不曾将目光分给任何一个人,直直走向高台,走到仙尊身侧。
于是再次抬头的时候就洞庭君只能看到情生的背影。
妖族自古就有在成年那天结枝的习俗,却没有哪一场结枝礼像他这样——仙尊入主九重天时也不过如此了吧。
洞庭君侧目看了重念一眼,只见重念愣愣地看着台上。
直到仙尊亲手将木簪别入情生发间;直到桃花满地,他们相执手;直到四海同贺,情生终于转过身。
洞庭君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情生天生一双含情桃花眼。
“像,太像了……”洞庭君失神道,“ 他和怀音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怪方才的琴音会觉得耳熟。”
无需洞庭君多说,重念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不是怀音君。”
“怀音君五百年前便身消道陨,我当然分得清。”
“那洞庭君以为……仙尊他分的清吗?”
这话一出,洞庭君吓了一跳。看见重念的脸色阴沉,自然明白了他的想法:“你……”
却没在继续说下去。
故友多年,他当然知道重念对怀音君当年的死有多介怀。
更何况……他向来对仙尊情根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