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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画家 ...
1.
西苑的烛灯依旧亮着。
掌灯的王管家巡过房,偶然路过,心里也见怪不怪。
都说林家的大少爷勤奋好学,是个读书的好料子。
江南林家,祖上也曾出过几个高官,显赫过,不过现今早已落魄了。靠着祖上的荫庇,才有几处宅子,几间门房,当家人也在县上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官。
林轻烛是家里的嫡长子。
在他爹娘眼里,他将来可是要考科举,光耀门楣的。
王伯不妄议主家,不过这这林少爷是真有出息。
三岁启蒙,五岁能诗,八岁入学,后来洛阳诗会拔得头筹,文成武就,名扬乡里。
他适时不过刚满了十六岁。
王伯脚步轻慢,不敢扰了少爷用功。
夜风习习,手执的灯笼也微微晃动,老人干枯的手虚扶两下。
他逐渐走远,可到底是心里牵挂,王伯后来又回头一看。
原先紧闭的窗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一道影子正立在窗边,和王伯对上视线,就善意地笑了笑。
正是林轻烛。
烛灯的光有些昏暗。
几案上的书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侧,林轻烛端坐在几案之前,手执书卷。今日在书舍刚得的古籍,他看的正专心。
唯一与这间书房格格不入的,是他手边的一面铜镜。
那面镜子模样平平无奇,镜面磨得很光滑,像是女儿家的物件。却是林轻烛今日在书舍外,一位老道士塞给他的。
夜已深了,林轻烛收起书,吹灭烛灯之前,不经意间看了眼那面铜镜。
烛光恰好迎上去,镜面反射着微弱的光。
2.
他就坐在窗边,面前支着白色画板。
窗外是鸟语花香,平泰安和,园中的玫瑰花怒放,延墙生的藤蔓将要触上他的指尖。
画上是暖黄温馨的色调,仿佛是上帝用云彩泼了墨,每一笔都带着梦幻的色彩。
而他正一手拿着画笔。
如果忽略他身上的枷锁的话,他本人就是一副极美的画。
举止投足,浪漫的不可思议。
忽然听见“咣当”一声,难得的寂静被打破。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打开,伴随着餐车刺啦拖地的声音。
推着餐车的人随手一抛,餐盒自然散开,滚烫的汤洒在离画家不远处,甚至有几滴溅到衣服上。
而他依旧拿着画笔,对其余一切恍若未闻。
“林大画家,开饭了。”
带着挑衅、嘲讽。
画家淡淡地扫了男人一眼,出口的声音没有什么温度:“这个月的画,我已经交给你们了。”
画家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看着男人,就像看着什么死物。
男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没来由地想起画家手腕上还没戴上镣铐时,自己在他手上受过的伤。
他以一当三,面对几个专业雇佣兵,也没落什么下风。
虽然现在幕后人对他的限制增多,但即使如此,只要画家按时交画,他们这些人就必须给他最高规格的“礼遇”。至于任何夹带私仇的针对行为,一经发现,立即会被处理。
画家清楚这一点。
思及此,雇佣兵A骂了声脏话,到底还是从餐车的最底层,又拿出了一份盒饭。
走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都被关在这里了,还端什么架子,真以为自己还是……”
3.
雇佣兵A已经离开很久了。
盒饭依旧放在桌子上,画家专心作画,丝毫没有要动它的意思。
然而一个下午,他都没有落下一笔。
这是他被关在玫瑰庄园的六年零一个月。
幕后人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他可以在别墅里自由活动,可除此之外,只能透过窗,看见成片成片的玫瑰花丛。
只有特定时间,庄园里才会出现外人。只是大多时候,他们都不会与他过分交流。
至于他本人,被要求按照他们的意愿,机械得画完每一幅画。
在此之前,他本是最负盛名的青年画家。
而现在他被当做“宠物”豢养,手腕上带着锁链,另一端着地,没有上锁,唯有这一点还能维护他可笑的自尊。
只是走动的时候,会发出“哗啦”的声音,阴魂不散,成了他午夜梦回时,最深重的噩梦。
而他右手上佩戴着的手环,监测他所有的生理特征,一切异常都会立刻惊动幕后人。甚至连最轻的感冒都会立刻得到治疗。
以此来达到让“宠物”健健康康,取悦主人的目的。
他连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都成了一种奢侈。
他无时无刻,不渴望自由。
4.
晚六点四十八分。
晚饭依旧按时送来。
只是这一次的送餐员,已经不是中午那位。
B一声不吭,将今日的晚餐放在桌上,开始动手去收拾地上的狼藉。临走的时候,又顺手收走了还未开封的午餐。
全程,没有和画家交流半个字。
5.
画家沉默地吃掉了要以冷掉的晚餐之后,拿好干净衣服,他走进了浴室。
浴室就在房间里面,外延则摆着一面等身镜。极其显眼,难以忽略。
于是,不肖他格外留意,便轻而易举地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镜外的青年将近而立,只因长年不见阳光,皮肤过分苍白,年龄倒显得界限不清。
镜中的人分明也是他自己,模样却略有些稚嫩,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犹有区别于镜外白衬衫的一身儒家长袍。
幻觉?
画家的第一个想法,是幕后人又有什么新手段,而今天晚上的饭菜有问题。
是致幻剂?还是其他的什么精神类药剂?
他“啧”了一声,端起洗漱台边装饰用的花瓶,毫不犹豫地向镜子砸去。
“咣当”一声。应声而碎。
不知是镜子还是花瓶,碎片飞溅,甚至有划伤他的额头。
眉心瞬间出现一道血痕,他依旧恍若未闻。
鲜血淌下,鲜艳的红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带着血腥的近乎是残忍的美感。
6.
庄园的医生在十分钟之内到达了别墅,为画家包扎额头上的伤口。
两三个黑衣男人则走进浴室,收拾好地面上的碎片。顺便,安装一面新的镜子。
领头的那位没说什么,只是在画家的手环上又增添了一道禁制。
“林大画家,别那么快就忘记了规矩。”
他们不允许“宠物”不爱惜自己的羽毛。
是的,他们将画家刚才的行为定义为“自残”。
男人很快就重新告诉了画家不守规矩的“代价”。
先是从手腕传来一股厚重的麻痛感,接着是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他双腿脱力,往前猛的一跌,一只手却要撑住桌子,强迫自己站着。
唯有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以及苍白的脸色,才让男人不至于误会是惩罚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男人观察了一会儿,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冷笑一声,离开了房间。
那种无力感,才渐渐消失。
7.
幕后人的态度很耐人寻味,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最近确实没有给画家服用任何致幻类的药物。
“你……是谁?”
画家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他是不堪重负,终于疯掉了。
他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是镜中的人在说话。
这声音闭塞,沉闷,像隔着一层厚重的膜,他却听清了他的话。
画家就忽地笑了。
“问别人名姓之前,却不知道先说出自己的吗?”
画家说这话的的时候漫不经心,根本不期待得到任何回答。
他以为自己癔症,或者做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梦。不管是什么,一个镜中的影子,如何能回答他。
镜外的人不见悲喜,镜中的人皱着眉,像在承受着莫大的悲痛。
这反差太大,反而让画家不以为意起来。
“你在难过什么?”
“……我,我不知道。”
他说,他叫林清烛。
他说——“昨日休课,我去书院买书,偶遇一道士,他给了我一面镜子,我就看见了你。”
——“你被关在这里吗?”
“你……”这声音带上半分哽咽,他问,“你……疼不疼呀?”
画家关了房间的灯。
“林清烛”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他在黑暗中兀自笑了很久。
不带愉悦,反而像是听了什么失礼的玩笑。
然而他承认,他信了这个“林清烛”的话。
就当……他是真的发了疯。
8.
画家依旧是每天坐在画板之前,一手拿着画笔,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在月末交画之前,他是一笔都不会画的。
直到,透过窗户上的倒影,他看见了“林清烛”。
也是他自己。
这个“林清烛”依旧穿着那身青衫,书生模样。
注意到画家的目光后,他轻呼一声,双手微握,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
之后才问:“你……竟懂得丹青之术吗?”
这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欣喜。
画家没有回答。
这些年里,他早已逐渐失去了绘画的热情,鲜少有主动动笔的想法。
可此时此刻,他竟生出了些许渴望。想把这时间景色画予这镜中人看,借以证明什么。
可这种渴望太淡太淡,不足以支撑他再次提笔作画。
于是他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9.
“林清烛”似乎是画家的影射,又似乎不是。
一切可以反射光的物体投下的倒影,或者只是阳光下的影子,隐隐约约都可能是他。
别墅里当然有镜子,画家却不是每一次都能看见“林清烛”。
以至于后来,画家养成了一个习惯。去到一切可以反光或者遮阴的地方,他总要确认一遍,“林清烛”在不在。
“林清烛”是他,却不又是他。
儒生装束,学孔儒之道,行君子之风。
“林清烛”说,他是家中的嫡长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有点腼腆,他道:“我知道男儿应有宏图之志,却说来惭愧,我平生所愿,只盼能随心随意。”
他说,其实相较于读书做官,他更喜欢丹青之术。
他说,他一直很羡慕家中任性的庶弟。
——“不过,”他释然地笑了笑,这笑发自内心,真诚极了,“不过人生在世,大约没有谁是自由的。”
他说,世人生在笼网之中。
画家似乎有了一点触动。
目光透过窗上的“林清烛”看向外面。他看见玫瑰恣意,草木繁盛。
他道——人人生而自由。
不自由,毋宁死。
10.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
房门又次被佣兵A暴力地打开,依旧是那句:“林大画家,开饭了!”
带着不屑,带着刻意的轻佻与侮辱。
A丝毫没有理会画家的冷淡,凑上前去看画布上的画。
和画家以往的风格不太一样。
尽管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却可以确定,是苍青色调。
不等他出口嘲讽,就听见了纸张撕裂的声音。
画家在A反应过来之前将画整张撕掉。
整个过程,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佣兵A半分,但每个动作都仿佛在说:“我的画,你不配。”
这样“失礼”的行为彻底惹恼了男人。
A骂了一声,一手抓住画家锁链的一端,狠狠一拽。
画家被带的踉跄了一下。
他的手腕上带着锁链,也遍布着红痕。只是六年的时间太长了,让他早已习惯它们的存在。
他看向“A”的目光里仍不带丝毫起伏,尤其没有恨,没有怨。
A与画家对上视线,不知为何,莫名就联想到了那些孤掷一注的亡命之徒。
没有牵挂,决绝而又疯狂。
是了,眼前这个人,可是连命都不在意了。
A不愿意承认,在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眼前这疯狗,明摆着,哪怕脖子被拧断,也要咬掉别人身上一块肉。
“××,”A底气不足地喝了一声,“今天就先饶过你!”
11.
六年,日复一日。画家变得越来越沉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
是自我保护,也是麻木。
镜子那一头的“林清烛”却气的摔了书:“他们怎么能——”
画家被一语点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清烛”什么都看得到。
就像第一次相逢,他因他疼的站不起身,而难受地差点落泪。
当他们四目相对,相隔着一面镜子看着对方,画家还以为,是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仍会觉得痛苦。
所以才会有“林清烛”替他难过,替他生气。
是人格分裂,还是臆想症?
画家忽然觉得无论是哪种,真相都不再重要了。
至少眼前的“林清烛”是在真真切切地因他而牵动心绪。
12.
——“你能陪我多久?”
——“我想,大约是永远吧。”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死亡固然也是一种救赎,但到底带着遗憾
我忽然不想要林清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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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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