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主播》砚锦辞

6、吓

　　任雪鸣能察觉到对面小主播的局促。

　　从进门开始，季鸢就没真正抬起头看过他，且但凡有一点对上眼，下一秒铁定低头。

　　难办了。

　　本来签他就是想跟他交朋友。

　　“没事，把我当普通人就行，”任雪鸣尽量和蔼可亲，转过头问工具人助理，“你说是吧小侯，我们公司从上到下都很和谐友善的。”

　　小侯除了说是还能说什么，“是的，老板还亲自给我们挑了七夕福利。”虽然是我挑的。

　　任雪鸣哈哈一笑，不在乎地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

　　“哈哈，真好。”

　　包厢静了一瞬，季鸢低头看盘子：下面该说些什么？粉头子怎么不救救我？还有这个任雪鸣，竟然是我的老板。

　　过了会儿，他发现这些操心都是多余的。

　　因为老板很健谈，没开吃前，光靠茶水堵不住他的嘴。

　　问的都是小问题，单听问题听不出什么毛病，回答就有意思了。

　　从里到外透露着“本老板真的很没有包袱”的迷人气息。

　　季鸢快窒息了。

　　任雪鸣：“几岁了？”

　　季鸢：“20了。”

　　任雪鸣：“哦，很不错，有前途，我二十的时候只知道打游戏，你已经会赚钱了。”

　　这对话算正常，但老板后面接着说：“我28了，只比你大八岁。”

　　季鸢愣了愣：“很年轻。”

　　任雪鸣赞成：“嗯，我妈还拉我相亲呢，我觉得没必要，你说是吧？”

　　季鸢点头：“是的。”

　　任雪鸣：“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季鸢摇头：“没有。”

　　任雪鸣：“挺好，我也没谈过。一个人住？”

　　季鸢又点头：“是的，一个人。”

　　“我也一个人，”任雪鸣顿了顿，“搬家吗？住得近一点好交朋友。”

　　季鸢差点点头：“别、别了吧。”

　　搞什么，跟相亲似的。不会是要潜我？

　　主播也能被潜吗？

　　季鸢警惕性爆棚，偏偏任雪鸣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开始介绍他住的小区有多么多么好了。

　　生活不易，小侯叹气。

　　侯文涛这个旁观者都觉得老板像个试图吸引女孩注意的幼稚鬼，对话之一的季鸢更不用说了。天知道老板是怎么把谈合同搞成谈相亲的。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会给一些主播提供住所，方便跟公司交流。一般来说只有大主播有这种待遇，但您签了妖怪计划，所以您也有这种待遇。”
　　侯文涛认真地挽救老板形象，并努力给老板争取交朋友的机会：“我还是建议您搬家，妖怪计划涉及的程序较多，不搬家的话后续会很麻烦。”

　　“对，”任雪鸣趁机跟上，“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季鸢皱眉看了眼侯文涛，这粉头子朝他郑重点头：“请您慎重考虑。”

　　话说到这个份上，季鸢没理由不考虑。

　　搬家不是不可以，问题是搬家对他的影响过大，他不确定要修养到什么时候。

　　上次搬到明珠小区，从头晕呕吐到最后的完全适应，花了他整整半个月。

　　这还是周围住的全是妖族的情况了。

　　小贝总部开在中间地带，提供的住所不能保证人妖完全分隔，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季鸢犹豫着说：“能搬，但是我情况特殊，搬家有副作用，需要一段时间休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播。”

　　一个身体不好的主播其实是没多少平台愿意签的。

　　因为这等于在签一颗不定时爆炸的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爆了，前期的投入付诸东流，对平台来说风险过大。

　　想签约的主播千千万，其中身心双全的也有千千万，平台从利益出发，绝不会在同等的流量下选择身体不好的主播。

　　他这时候选择坦白，也是想让任雪鸣知道他的诚心，如果不接受，当场解约也是没问题的。

　　反正合同上写的违约金取收入的百分之五十，他还没收入呢。

　　任雪鸣没有立即同意，稍作思考后说：“这样吧，少播的时间后面补上，没有期限，正好妖怪计划还在筹备，你可以趁这个空档好好休息。”

　　一时间季鸢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小贝给他的合同本来强度就不高，只要求他每月播满六十小时，现在又这样照顾他，作为员工的自己霎时愧疚起来；另一方面任雪鸣不仅没问他具体什么病，而且也没有一味迁就和直接拒绝。任雪鸣选择相对等价的方式来要求自己，季鸢知道，这是无形的尊重。

　　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湖里泛起一圈圈涟漪，漾得站在湖中的他腿痒痒。

　　季鸢放下心，并决定从今往后将小贝当做自己的救命恩人来看。

　　想到这儿他朝一旁充当背景板的色盲笑一笑表示感谢，要不是他，就没有今天这顿饭。

　　侯文涛坐立难安，他当然知道季鸢是误会了，他当然也知道老板知道季鸢误会了，但是不代表他心甘情愿当老板的受气包。

　　盯我是什么意思！

　　罪魁祸首不是你吗！

　　直到服务员进来上菜，侯文涛才感觉老板灼热的视线转移了。他松了口气，决定拍老板的马屁，于是他对季鸢说：“待会要不要去公司宿舍区看一看？离这不远。”

　　季鸢想拒绝，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但任雪鸣补充说：“对，就在对面。”

　　“对面？”

　　任雪鸣撑着下巴，眼皮拉拢着再次肯定：“是啊，对面。”

　　方圆十里就一个小区。

　　季鸢猛地望向窗外，回头看着任雪鸣满脸不可置信。

　　任雪鸣忽然明白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起身拉起忘记收下巴的季鸢，打开窗户探身出去，指了指不远处的玻璃大楼：“看，那是小贝总部。”接着直勾勾朝前指：“看，那是小贝的员工宿舍。”

　　从大楼顶部的“小贝直播”望到马路对面的“北国源地”，这八个字熠熠生辉。

　　只怪今天阳光太好，看风景能闪瞎狗眼。

　　季鸢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他听任雪鸣接着说：“吃完去宿舍区逛逛？不远，当是饭后消食就行。”

　　“好。”

　　出了火锅店，季鸢木然上了任雪鸣的车，木然看车窗的风景。

　　不是说散步，不是说不远，那为什么要坐车？

　　车内冷气温度自然，加上吃饱喝足后的debuff加成，季鸢背靠真皮座椅，昏昏欲睡。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车载香薰，偶尔混着几缕火锅的气味。

　　季鸢抬手闻了闻，果不其然，一股辣油味儿。

　　任雪鸣见状从车门上掏出瓶除味喷雾，先给自己喷了喷，再递给他：“喷一喷，吃火锅就着一点不好，容易沾味道。”

　　季鸢接过手，“谢谢，您……你经常去吃火锅？”

　　任雪鸣点头，这可有的说了，“这片区的火锅店我都去过，最好吃的就是这家。”

　　季鸢听他说了半天，挨个吐槽周围一圈的火锅店，听着听着莫名心情愉悦。

　　他接触过的老板不算少，见过沉默寡言的也见过风趣幽默的，但身居高位的人总归有那么几分仅能别人察觉到的架子。

　　他不知道任雪鸣以前有没有架子，至少目前接触下来，这人的西装穿了跟没穿一样，没一点老板的样子。

　　身材脸蛋吊打百分之九十九的老板，但把他往老板堆里一扔，他倒像是个穿着西装的帅哥，还是温柔款的。

　　车在北源大门口停下，门口的保安是两名妖族，人高马大地往门口两侧杵着，车子一停下就过来开车门。

　　“老板，您回来了。”其中一个说，季鸢认了认，是只熊。

　　任雪鸣只点头，回头示意季鸢下车。

　　另一个也是只熊，绕圈给季鸢开门，“老板好，请您下车。”

　　季鸢受宠若惊：“谢谢。”

　　任雪鸣知道他怕生，摆摆手让这两名保安回岗位，自己带着季鸢往里走。

　　北源很大，楼前一整片绿化带，要山有山，要水有水，角落处一丛不大的树林。主楼底下的一处公共泳池异常的大，池外是一处休息区，离会所不远。

　　四周人烟稀少，季鸢不至于起很大反应，胸闷是有一点的。

　　任雪鸣带他去休息区坐着，此时天色将晚，北源亮起一盏盏路灯，泳池旁的照明灯也亮了。天边红火的夕阳晕染整片天际，水池里泛着从天幕落下的波光，季鸢静下心，竟撑着下巴眯起眼来。

　　自从得了气息过敏后，很少有地方能让他放松警惕。

　　“累了？”任雪鸣问。

　　季鸢不想隐瞒，“是有点。”

　　任雪鸣解开西装扣子，站起身说：“等着，再坐一会儿送你回去。”

　　季鸢不知道任雪鸣去干什么，坐着无聊便刷手机玩，看天色漂亮打算来两打照片发朋友圈。

　　身前身后都来两张，拍到泳池的时候他放下手机，皱眉盯着水面看。

　　没有风，池水为什么动？

　　水下有东西。

　　季鸢不敢靠得太近，仔细感受片刻：池里有妖的气息。

　　由于池水阻隔，季鸢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妖，本着不打扰的态度，他走远了些开了相机接着拍照。

　　季鸢拍完这儿想拍别处的，转身镜头里出现任雪鸣奔跑的身影：黑西装敞开，灰色领带受银质别针限制固定在衬衣上施展不开手脚，步子迈得很大，如果不是穿的西装裤和皮鞋，季鸢觉得他还能跑得再快些。

　　男人手里两杯饮料拿得稳稳当当，明明是一张荷尔蒙四溢的浓颜系脸，硬生生显出几分温柔。

　　也许该改一改对任先生的固有印象了。

　　腿边池水泛起波纹，一圈一圈，有什么东西正无声靠近。季鸢无所察觉，偷偷按下快门，他放下手机，朝任雪鸣招手。

　　“任先生，你去干……麻了啊啊啊啊啊啊！！！”

　　池面掀起巨大波澜，一深渊大口裹挟着池底生物的可怖气息朝季鸢袭来，不过三秒一颗巨大的偏鱼头冲上池岸。

　　季鸢条件反射的蹲下抱头，瞥见水幕后的庞然大物——

　　这他妈，是条鲨鱼！

　　季鸢吓飞了，恍然间看见任雪鸣掀飞了手里的两杯饮料，一双大脚蹬着大皮鞋子健步如飞，冲岸上的鲨鱼头飞来一脚。

　　嘴里骂骂咧咧：“操！活腻了！”

　　怎、怎么回事？

　　任先生不是温柔总裁吗？

　　季鸢摸着小心脏。

　　哈喽，你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