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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草原(1) 断头鬼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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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几时变得这般殷勤了?”李言走过来,低头瞧了一眼食盒里的东西:“有事找我?”
“是有事。”沈又舒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她抿了抿唇,头脑有些混沌,含糊着说道:“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李言看了沈又舒一眼,又半晌没说话。
“你还记得前几日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少年吗。”沈又舒小心翼翼问道。
李言“嗯”一声,伸手从食盒中拿出一个圆滚滚的包子,鉴赏玩物般端详了一番。沈又舒盯着他的脸,生怕他因着上回跟踪的事还有情绪。
结果李言哪壶不开提哪壶,淡淡道:“沈小将军派来跟踪我的那位。”
沈又舒:“……”
果真还是忘不了这破事!
沈又舒不惯会求人,好听的话说不出几句,但是态度摆的很诚恳:“他叫阿南,是我从骁骑营带回来的随从,我答应带他一起练剑的,这才过去几日,人便丢了。”
李言:“你不去寻他,来我这里做什么?”
沈又舒:“我知你做事敏锐,那日摊贩之事也是你助我解围,或许你发现阿南之后,有看到他身旁其他可疑的人。”
李言听她说着,目光堪堪落在了食盒的豆汁上,问:“这是什么?”
沈又舒把豆汁从食盒里端出来,拇指和食指扣住瓷碗,递到他眼前晃了晃:“我们西北侯府特有的豆汁。”
李言:“为何是绿色的?”
沈又舒:“因为加了一些莴苣。”
李言从她手中接过,小心翼翼地饮了半口,清爽的豆香味在口中散开来,还有丝丝甜味:“倒是不难喝。”
沈又舒笑了一下,把手背到身后,身子往前倾,试探着问道:“李郎君意下如何?”
李言没应她,继续喝碗里的豆汁,不急不缓,人坐得笔直,只微微低下头,周正的模样以为他在品茶。
沈又舒手指搭在桌沿上,耐心十足地瞧着他装腔作势。
又过了片刻,门外跑进来一人,灰衣蓝袖,喘着粗气。那人见到沈又舒,惊得一脚踢到门槛上,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沈又舒记得他,他是李言的随从,长风。
长风支棱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郎君,我看到。”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沈又舒看出他有重要的事情报告,而且很不想他接下来说的话被自己听去。
沈又舒识趣地从屋里退了出去,走之前带上门,人就立在门外的台阶上,整个身子往一侧倾斜,就快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了。
“郎君,那伙在街头表演杂耍的果然有问题。”长风道:“他们一行五六人,从北门出了城,还拉了三大箱子货物,守兵盘查过,都是些表演吞刀、喷火用的道具,再就是一些衣服、布帛。”
“他们去了西樾国还是北厥国?”
从河庭地北门而出,无非就是两条道,一条往西北,直达西樾国鹰城,一条往北,可达北厥国塔玛部。
“我跟着他们的队伍出了城,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们的人马停了,打开了货箱,从里面拖出来两个人,瞧着模样都是年轻人。随后有两人拉着货箱的道具往北边去了,剩下的人绑着两个年轻人去了西樾。”长风如是说道。
沈又舒想听得真切些,脚步往里挪了挪,耳朵彻底贴在了门缝上。
李言不动声色地瞧着门上的黑影,七歪八扭的像个巨型蜥蜴。
他故意放大了声音,问长风:“你可否看清那两个年轻人的长相?”
“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面容枯槁。还有一个白净许多,穿一身青灰色衣裳。”长风答得认真,在细细回想自己所见,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听墙角的黑影。
李言“嗯”一声,再看向门外,那抹黑影便退了去。
李言抖抖衣袖,从食盒中拿一个包子,丢给长风:“赶紧吃,吃完准备出城。”
长风看到吃的,咧嘴跟着笑起来,热乎的包子一口咬了一大半:“郎君,这包子真好吃。”
“是吗?”李言忍不住也尝了一口,皮薄肉厚,鲜香浓郁:“看来这西北侯府的厨子不比安京的差。”
长风三两口干完一个,舔着脸道:“郎君,我还想吃一个。”
李言犹豫地瞧着食盒,想到沈又舒送东西来时压抑天性的拘谨样,竟有些舍不得被长风这个没心没肺的给吞了。
长风一脸懵地看着李言,咀嚼的嘴突然定住:“郎君,这包子谁送来的?我下回也去买。”
李言面无波澜:“沈小将军送来的。”
长风一听到沈小将军就犯怵:“那便算了,她看着不太好惹。”
李言:“不好惹,你都给吃完了。”
长风嘿嘿笑,摸着肚皮吃完第二个。一躬身,郑重说道:“郎君,我这就出城。”
李言把人给捞回来:“你急什么?去收拾一下行李,我跟你一同去。”
长风纳闷:“那张兄怎么办?”
张兄,也就是腹部受伤,还躺在隔壁床塌上修养的那位兄弟,名叫张坤贵。
“让他在西北侯府养伤,沈侯会替我们照看好他的。”
长风狐疑,但看李言信誓旦旦,又没敢多问,悻悻退去。
沈又舒很快回了房。
她记得,阿南当日穿的便是青灰色衣裳,而且阿南正好是在杂耍的人堆里不见的,这样想来,二者多多少少有些牵连。
沈又舒有些懊恼,阿南是她从军营里带出来的,还信誓旦旦答应人家会教他练剑,如今倒好,连人是生是死都不清楚。
沈又舒坐在镜台前,铜镜里的自己面容冷淡,看不出内心的波澜。
乔娘子刚给她屋子做了个打扫,拎着木桶要出去,见她忧心忡忡,又折了回来:“你要梳什么发髻,我给你梳。”
“乔姨,我想出关一趟。”
乔娘子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木桶边,扯了一块布帛把手擦干净,焦急地迎上来:“你出关做什么?”
“我想去一趟西樾国。”沈又舒看着乔姨,表情略凝重:“我知道阿南的身世,他同我一样,是被安京皇城抛弃之人,圣上一道旨,我们皆家破人亡,我想帮他一把。”
乔娘子:“你已经帮了他不少了,你将他带入西北侯府,就是在给他最安生的生活。”
沈又舒:“可是我把他弄丢了,他现在生死未卜。”
乔娘子:“这不是你的错,只怪他命不好。”
沈又舒沉默了,她向来不相信命运之说,她的命是沈之括从老天爷那抢来的,既如此,她也可以拽阿南一把。
乔娘子见沈又舒不说话,一直坐在凳子上不动,知道她定是不听劝的。
沈又舒找来一块四方的布帛,简单收拾了一套行李。乔娘子怕她晒着,临走前,给她送来一顶帏帽,又给她包袱里塞了几张饼、一张详细标注的地图。
沈又舒怕沈之括担心,走之前没有吱声,只在马棚挑选了一匹精壮的红马,便顶着炎炎烈日,单枪匹马出了西北侯府。
塞外的大漠和孤烟铺陈在北境大地上,沙土在几百上千年的碰撞中,幻化成了千奇百怪的轮廓,像鹅头,像月牙,绵延不绝。
沈又舒驰骋在广袤无垠的黄色土地上,身侧低矮的树木零星散布,越往前,草木越枯,唯有生命力顽强的旱木和杂草顶着强光散发着葱绿的光芒。
沈又舒戴一顶帷帽,白色薄绢垂到颈部,晚风起,薄绢被吹开一条缝,沈又舒勒住缰绳,将一边的薄绢撩开,看到了不远处的山谷,山谷入口处有两间破落屋子,门口有马匹。
沈又舒走近,把马系在屋舍旁的白皮松上,刚要敲门,门就开了。长风从门里出来,审慎地盯着眼前遮盖严实的沈又舒。
沈又舒迟疑了片刻,往屋内扫了一眼,看到了李言。她将薄绢掀到帷帽顶上,仰着头,回给长风一个淡漠的微笑。
长风被她的笑瘆得后背发毛,连连退了一步,冲身后喊道:“郎君,你等的人到了。”
沈又舒走进门。
屋舍建在山谷避风处,厚厚的泥墙被晒得红里发白,屋内只有一个小窗口,陈设更是潦草,只有一个石桌、两把伤痕累累的木凳和一张石床,被褥早就破烂不堪。
看来这地方已经荒废许久了。
沈又舒把行李放在石桌上,抬眼,白里泛红的双颊上没有半分惊异,但还是走过场似的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
李言自下而上打量了她几眼,沈又舒今日着一身姜黄色窄袖胡服,帷帽将她的额头盖住大半,显得她比往日沉静了不少。
“早上有只大蜥蜴趴在门外听墙根,我猜她会有所行动,便提前来恭候了。”李言身子往后靠,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这里是去西樾国的必经之地,算算时辰,天黑之前蜥蜴正好能赶到这里。”
“原来你一早就”沈又舒声音一顿,眼睛微眯,后知后觉道:“你说谁?大蜥蜴?”
沈又舒以为自己在马背上颠簸得太久,脑子里的思绪被彻底搅乱了。
李言还特意点一下头,帮她确认了一下自己大蜥蜴的身份。
沈又舒还在自我怀疑中,李言又往她身后大略扫了一眼,转移了话题:“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西樾国?”
沈又舒把帏帽摘下来放到桌上,食指勾散包袱上的结,翻出一个纸袋,转身看向李言和长风。突然眉毛一挑,反击道:“你们两个不是人?”
李言:“……”
沈又舒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们俩,就差在脑门上刻四个字:我厉害吧!
李言没说话,他读的那些圣贤书教他做人要有气度,所谓“由来大度士,不受流俗侵”,哪怕他现在想一巴掌把这丫头拍飞,也得忍着。
对,忍着。
可长风没读过讲大道理的书,最是受不得沈又舒的戏弄,现下已经挥着拳头和沈又舒对上了:“你再用这语气跟我们郎君说话,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可惜沈又舒的人生典籍里就没有服软两个字,现下更是针锋相对:“我知道你们郎君非富即贵,但你们郎君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急眼了,小气鬼。”
长风被气的够呛,可怜生了张只会吃饭的笨嘴,一时半会竟不知道怎么还口。
沈又舒扬着下巴,高傲地绕过长风,径自又走到了屋外。
沈又舒坐到屋外的石墩上,把手中的油纸袋拨弄开,冲屋内喊了一声:“你们饿不饿?”
“不饿。”二人齐声,像是赌气。
沈又舒轻笑,拿了一个硬巴巴的烧饼出来,掰了一小块,没吃几口,干得咽不下去,便又从马背上取来水袋,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夜色降临,西天的最后一抹晚霞藏进了山头,星光在头顶竞相闪烁,不久便铺满了整个天穹。
沈又舒到另一间屋舍瞧了瞧,里面空无一人,窗户被凿开了一个大洞,门也倒在了地上。墙角拳头大的蜘蛛吐着白丝,忙着织网。
沈又舒一脚悬在半空中,没一会儿,瑟缩着收了回来,终是放弃了独占一间屋子的想法。
沈又舒侧身,就着淡白的月光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打探着往屋内看去。
李言坐在屋内的凳子上,长风正找什么东西。屋外光亮熹微,屋内更是黑漆漆一片。李言一定神,沈又舒跟个断头鬼似的挂在门框上,眼珠子发着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