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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河庭(6) 话里的醋味 ...

  •   “你来的正好,药已经煎好了。”沈又舒故作镇定道:“我是看在你为我们西北侯府思虑的份上,才帮你的。”

      “我知道。”李言拾起灶台上的抹布,折成四层,裹在瓦罐柄上:“你去边上些,我倒药。”

      沈又舒侧过身子,乖乖往一旁躲了下,问:“你兄弟的伤势有好转吗?”

      李言:“大夫说没有性命之忧了,不过还需在府上借住一阵。”

      沈又舒扬着脖子,耷拉着双肩淡淡道:“李郎君博学多才,我爹爹那般欣赏你,你就是住上个一年半载,也不会有人赶你走的。”

      李言嗅到了沈又舒话里的醋味,停下手中动作,眼眸微垂,饶有兴致地看向沈又舒:“沈小将军这话怎么听着酸溜溜的?”

      沈又舒毫不躲闪地仰起头,戏谑的目光和他调笑的眼神撞到一块儿,仿佛是在进行一场争宠的较量。

      李言见她双腮微鼓,不一会注意又转移到药碗上头,担心她当真生气把煎好的药给掀了:“沈侯只不过同我打听如今安京的局势,少不得说起那些高官之间的纠葛,你不必忧心你的地位,我李言不会赖在侯府。”

      沈又舒:“……”

      他竟然真的在同沈又舒细细解释。

      沈又舒有些想笑,她从来不怕沈之括不心疼自己这个女儿,只是自己上回在沈之括面前提过,这个李言身份可疑,可转眼李言就在沈之括那验明正身,如此一来,便显得自己特别像个以恶意揣度别人的小人。

      李言见她没再说话,抬手把瓦罐里的药悉数倒尽,褐色的药汁划过一道短弧落入碗中,跟他的表情一般生硬。

      沈又舒盯着他看完了全程动作。

      不得不承认,李言长相优越,哪怕是侧颜也起伏有致,尽显五官立挺。

      沈又舒有点晃神,他竟然跟沈之括生出了一样的念头,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生出念头之后又觉得自己甚是荒诞可笑,在内心纠结了一番。

      沈又舒轻声开口:“李郎君,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便。”

      “你多大了?”

      李言不紧不慢道:“二十有四。”

      沈又舒食指在灶台上轻敲,心里掂量起来:“倒是跟二哥一般大。”

      她的思绪有些游离,记忆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安京盛府,她与长姐、二哥一同在院子里作画。

      长姐最是心灵手巧,纸上每一笔都惟妙惟肖。二哥顽劣,经常寻些未燃尽的木块屑在柱子上画鬼符。她那时年幼,总喜欢模仿长姐那一板一眼的姿势,捡两根树枝蹲在地上戳,妄图凿出一个人形出来。

      当然,她那小胳膊小腿,凿了一年也没凿出个人形出来,一不留意,她的杰作就被二哥两脚踏平了,随之就是院子里一个小女孩追着一男孩大呼小叫的惊悚场面。

      那时候她真是讨厌死了二哥,而如今,那讨人厌的二哥也不在了。

      过了会儿,沈又舒缓过神来,又看了李言几眼,确认了李言跟他的二哥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李言感觉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期许,却又转瞬即逝。

      李言疑惑着问她:“什么二哥?”

      沈又舒“啊”一声,调侃道:“军营里的一个兵,家里排行老二,大家都叫他二哥。”

      李言淡淡道:“你倒是对军营里的兵上心。”

      沈又舒:“那是自然,他们可是我成长路上的功臣。”毕竟整个骁骑营,一半的人都被沈又舒打趴下过,这种用自己身体当陪练的功臣着实不多见。

      李言不置可否,右手掐住碗身:“我得去送药了,沈小将军,困了就早些休息。”

      沈又舒回了他一个乖巧的微笑。

      李言的高挑身影斜映在窗扇上,不一会儿又被月光拉长到台阶,直至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

      沈又舒紧随其后,回房,一头栽到了被窝里。

      沈又舒的房中没有婢女,多数时候都是乔娘子在照看她。

      沈之括先前给她安排过两个,但沈又舒嫌那些小姑娘太柔弱,不能跟着她四处溜达不说,跟匪徒打架的时候还得她出手护着,简直对她的生活造成了困扰。沈之括又尝试过给她安排随从,主要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但她偏爱让那些随从陪她练剑,回回把人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沈之括一气之下,再也不给她找小跟班了,扬言要让她自生自灭。

      好在沈又舒跟着顾梵生学了不少本事,保护自己绰绰有余,偶尔出去做点行侠仗义之事,时间久了,整个西北都知道了她沈小将军的名号。

      沈又舒对自己的名声不甚在意,有的说她好斗成性,有的说她侠肝义胆,沈又舒把诸如此类的评价归结成一句话,那便是:她很强。

      沈又舒这一觉在鸡鸣狗吠声中戛然而止,一睁眼,沈又舒就要找阿南练剑。

      “乔姨,帮我把阿南叫来。”沈又舒将长发拢到掌心,取一根青色发带绑住,拇指和食指打成环,从马尾上划过。

      乔娘子应声,端来一盆热水,将帕子浸湿,递给沈又舒擦脸:“你家小跟班还没回来呢。”

      沈又舒眉毛微拧:“不应该啊,按道理说他昨日就该回府了。”

      乔娘子:“莫不是那孩子怕挨罚,自己跑掉了。”

      沈又舒摇头:“他不像这种滑头的性子,乔姨,我一会儿带几个人出去找找看。”

      乔娘子好笑:“今儿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你还关心起自己的随从来了,这孩子当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沈又舒也不反驳,她就是这般肤浅,好看的男孩子,她总会多几番耐心。

      沈又舒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往外跑去,乔娘子提醒她:“阿南在哪丢的你知道吗?你这般着急忙慌出去不是跟那没头苍蝇一样?”

      沈又舒听了一耳朵。

      她带了一队人马,在闹市寻了阿南一整日,阿南消失的那块场子都快被掀翻过来了,一点踪迹寻不见。

      街市嘈杂,沈又舒奔波到深夜,累的两眼发黑。再度醒来,晨光穿过窗户纸,在她床塌前映出了一块明亮的光斑。

      沈又舒习惯早起练剑,今日心中着实不安,盯着窗外的草木发起了呆。

      乔娘子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又舒眉头紧锁,想到什么,扭头问乔娘子:“乔姨,厨房可备好了早膳?”

      乔娘子弓着身子,把她床上的被褥铺平,掀起一角叠放到里侧,不紧不慢道:“赵婶天未亮就备着了,你只管去吃。”

      沈又舒移步到后院,小花摇头摆尾地向她奔来,扑腾着身子往她身上蹦哒。沈又舒在小花脑袋上揉一揉,勾勾手指头:“跟我过来吧。”

      一人一狗来到厨房觅食。

      赵婶蒸了两笼包子,蒸笼还在冒着腾腾的水汽。灶台上铺满了新鲜的蔬菜,靠里的墙上钉了一排钉子,挂满了鸡鸭鱼肉。

      小花匍匐着身子,在那墙边转圈,舔着嘴角发出“呜咽”的叫声。

      “想吃肉呀?”沈又舒才不惯着它,在橱柜里翻出一个吃剩的馒头,丢给小花:“去吃吧。”

      小花舔了一下,委屈地眨了眨眼,退到了角落里。

      沈又舒被小花逗笑,转身问赵婶:“包子好了吗?”

      赵婶胖乎乎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圆脸上眉眼弯弯,亲昵地笑道:“好了的,我这就给姑娘捡两个出来。”

      “赵婶,你给我找个食盒,多装几个。”沈又舒边吩咐,边凑到里锅边嗅了嗅,问道:“赵婶,这煮的是豆汁吗?”

      “是的,就是还欠些火候,姑娘要是想喝的话,得稍等片刻。”

      沈又舒点一下头,拿了个包子,坐在厨房门口的藤椅上,不紧不慢地吃起来。小花闻着肉馅的香味,又巴巴地凑到沈又舒腿边,望眼欲穿地盯着她。

      沈又舒将包子连皮带馅掰了一块下来,放到手心,递到小花面前。小花一口就给吞了,事后跟没吃过一样继续可怜巴巴地望着沈又舒。

      赵婶打趣到:“小花顿顿吃肉,最近是越发的胖了。”

      沈又舒也发现了,小花的肚子越来越大,沈又舒敛着眼瞧小花:“你莫不是要生小崽子了吧?”

      小花“呜咽”一声,趴在了她脚下。

      “姑娘,豆汁好了,需要我给你盛一碗吗?”赵婶边问,边用勺在铁锅里搅弄。

      “赵婶,你盛一碗放到食盒里,我一会儿拿去给客人。”

      赵婶笑容可掬地照办。

      沈又舒拎着食盒穿过两条回廊,到了一个简陋的院子,院子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山楂树,是她十岁那年亲手种下的。

      这院子偏僻,少有人打理,她的那棵山楂树野蛮生长得十分高大,如今枝头已经挂了好些妖娆红通的山楂果。

      沈又舒随手摘下一颗,在衣袖上蹭了蹭,咬着果子走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咚咚”砸门。

      “进。”声音带着点喑哑。

      沈又舒把门推开,径直往里走去:“李郎君,早——”

      沈又舒脚步猛地一顿,半截声音卡在喉咙里,微微抬起的双眼瞪得跟她嘴里的果子一般圆乎。

      这是什么面红耳赤的香艳场面!

      李言本以为屋外那没轻没重的响动是长风作祟,于是光着上半身正不疾不徐地穿衣服,没成想听到了沈又舒那不合时宜的女声。

      李言手顿在衣扣上,面色跟见了鬼一样难看。

      沈又舒那个眨巴着色|眯|眯眼睛的女鬼正杵在门口,目光在李言身上肆无忌惮地打着转。几缕乱发落在他耳旁,衬得他五官柔和了些许。结实坚硬的身板没有多余的赘肉,呼吸的节奏在他胸膛上起起伏伏。

      沈又舒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酸得掉牙的山楂一骨碌吞进了肚里,哽得她脖子一直。

      “看够了吗?”李言问出这两个字时已经作出了反应,他抓起衣架上的的长袍给自己套上,敏锐的目光里满满的抵触。

      沈又舒总算回过神来,嘴角略弯,像是有些收敛了眼里的放肆,但是言语上又丝毫没有名门女子该有的羞怯。

      沈又舒歪着脑袋,笑道:“没有。”

      李言那边安静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又舒又脸不红心不跳重复了一遍:“没有看够。”

      李言不说话了,人站在床榻前,将怒未怒地看着她。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像沈又舒这般没羞没臊的女子,也不知沈侯是如何教的她,竟半点礼仪规矩都没有。

      过了好半晌,李言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被沈又舒给看了!

      沈又舒是个女流|氓!

      不过,她沈又舒都不害羞,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耿耿于怀的。他清了清嗓子,瞥了她一眼,沉声道:“你一大早来做什么?”

      “给你送早膳。”沈又舒把食盒放到桌上,揭开盖子,包子和豆汁的香味在房间弥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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