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河庭(5) 她是多余的 ...
-
沈又舒边走边握着红宝石,丢掉了可惜,便随手放进了衣兜里。
李言看她那揣宝贝的稀罕样,有些想笑:“你就这般把赃物吞了?”
沈又舒挑眉:“谁规定地上捡的东西是赃物了?那西樾人早就跑了,以他今日落败而归的惨状,定然是不敢再回河庭城了,河庭城都是我家的,我拿颗石头有什么关系。”
李言听她掰扯着,别说,还有几分道理。
片刻后,沈又舒把李言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脚步一顿,凑过来打量他道:“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什么想法?”李言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回看了她一番。
“想法”二字歧义实在太多,他嘴角蓦地噙上笑意,视线从沈又舒的脸一直挪到脚尖:“对你吗?”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乎真的在考量人生大事。
沈又舒哼笑一声:“你想的美。”她将手里的半块红宝石丢给他:“给你的封口费,我不想以后听到有人议论我沈又舒,说我沈又舒贪昧心财。”
李靳延攥着那半块石头,总觉得怪怪的。他李言几时成了嚼舌根的长舌妇了?
回西北侯府的路上商贩渐少,规整的门庭在落日的余晖中熠熠生辉。路上行人匆匆,影子晃动悠长。
沈又舒和李言还未进府,沈之括便遣人寻了过来。沈之括的手下郑令申急的满头大汗,眉毛、眼睛都皱到了一块儿,见到沈又舒安然无恙,脸上的表情才舒展开。
郑令申:“我的小祖宗,你可回来了,沈侯都要担心死了。”
沈又舒出府不是一回两回了,去沙漠剿匪都没见沈之括发动手下寻找,今儿不过上个街就那么大阵仗,着实让她受宠若惊。
“郑叔,我这不好好的吗?为何这般紧张?”
郑令申的一字胡蜷成了毛虫,叹气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和李郎君速速随我见沈侯,他有话要对你们说。”
沈又舒问:“为何还要见李郎君?”
郑令申拽着沈又舒的衣袖往前奔:“你和李郎君掀西樾商贩摊子的事都传开了,赶紧走,沈侯已经在大堂等你们了。”
沈之括坐在大堂正中间,指尖摩挲着一张字条,若有所思。见三人一同前来,“腾”地起身,问:“可曾动过手?”
沈又舒不明所以,她走到沈之括跟前,想看沈之括手中的字条。沈之括没管她,字条里面只写了两个字:整兵。
她又看向李言,后者目光如炬,仿佛知道些什么内情,但是这人挺能藏事儿,站了半晌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沈之括见这三人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心都凉了半截。他懊悔地曲起手背,打在了另一手手掌上:“我早该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我就应该先跟你这丫头交代几句的。”
沈又舒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莫名其妙,她今日貌似没在大街上欺负人,怎的就又惹出祸端了。
“不曾和西樾人动过手。”李言突然开口,声音淡得如一汪清水。
沈之括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指了下沈又舒:“我们的沈小将军没伤人?”
沈又舒挤出一个微笑,不知是该高兴爹爹对自己好斗秉性的了解,还是该悲哀她在自己爹爹心中这般不靠谱。
“阿爹,您不应该问我有没有受伤吗?那可是好些个威猛大汉。”沈又舒故作委屈地吸吸鼻子。
沈之括看了她一会儿,语重心长解释道:“前几日,西樾国线人传来消息,西樾国新王司宁塔在重整兵马,有人亲眼见到北厥国使臣进了西樾国的国都,就怕允唐和西樾这二十多年的太平日子到头了。”
“所以方才街市上的西樾商人是故意闹事,想引我大打出手,然后借着商人被伤的由头挑起战事?”沈又舒恍然,李言之所以阻拦她以暴制暴,又刻意放走那帮商人,竟是有这番顾虑。
沈之括好笑,打趣道:“你才知道啊,你不是沈小将军么!”
沈又舒扁扁嘴,一屁股坐到了角落的椅子上,假装欣赏门外的风景。当然,这风景只包括蓝天白云,毕竟这院子是追求极简格调的沈之括亲手打理的,除了门边有棵不用管死活的仙人掌,其他地方连草都没长一根。
“这位李郎君就是你从沙匪窝救回来的人?”沈之括问沈又舒。
沈又舒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嗯”了一声。
“模样倒是生得不错,是他把你拉住,你才没打架吧?”沈之括背着手,在李言跟前转了一圈,眼神甚是欢喜。
李言站着没动,身板笔直如松,比沈之括还高出半个头。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沈之括上扬的唇角突然一顿,脸上生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疑惑。
李言轻咳一声,被沈之括审视的眼神看得全身都不自在,半晌没说话。
沈又舒倒是听乐了:“阿爹,您请慎重,他可是个男子,跟您不合适。”
沈之括气得差点把沈又舒丢出去:“没大没小。”
“沈侯,您唤我前来,是否还有事交待?”李言终于扬声把场面拉回正轨。
沈之括清清嗓子,慈祥的额头上生出几道严肃的褶子,正经道:“李郎君刚刚也听到了,西樾国不太平,你既住在我西北侯府上,一举一动都要格外小心些。”
李言点头,视线划过堂中的众人,毫不掩饰道:“河庭地区是允唐的门户,陈兵数万,一旦战火引燃,河庭军首当其冲,如果我没猜错,沈侯根本不想应战。”
郑令申在一旁看了半天戏,半个字都没蹦出来过,这会子被李言的话炸急了眼。他跑到李言跟前,指着他的鼻子警告道:“你这后生别乱说话,我们沈侯的心思岂是你能胡端揣测的。”
“令申。”沈之括喝住郑令申,给了李言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
李言点一下头,面上波澜不惊:“朝廷对沈侯坐拥兵权之事早有忌惮,西樾和北厥两国已经在开始派人挑衅,若此刻战事因侯府的沈小将军挑起,朝廷必定怪罪,沈侯将腹背受敌。”
沈之括哼笑一声:“你倒是对我的处境了解,不过这仗打不打得起来,我说了不算,我只能尽量避免让我的河庭将士做无谓的牺牲。”
李言:“以我之见,西樾国先国王离世不久,新国王司宁塔根基未稳,虽有兴兵之心,动作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怕是北厥人从中作梗。”
郑令申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李言说到了他心坎上,他咬着腮帮子愤愤道:“北厥人素来好斗,屡次撺掇西樾与允唐为敌。我看这伙西樾商人就是北厥人安排的,他们唯恐天下不乱,可恨至极。”
沈之括道:“若不是当年那场和亲,西樾与允唐便不会相安无事这么多年。”
李言眉眼微动:“难得还有人记得当年西樾国的和亲公主。”
沈之括感叹:“昔日西樾长公主为了两国太平,背井离乡,不远千里从草原奔赴到中原,又为陛下诞下三皇子,着实功不可没。”
沈又舒听得入神,但还是不太理解:“既然三皇子是西樾和允唐血脉,为何西樾王不念及血脉亲情,还会兴兵呢?
李言看了沈又舒一眼,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说她不懂朝局,更或者说她对三皇子一无所知:“如今的西樾王只是长公主的侄儿,更何况允唐三皇子姓李,不姓司宁,若你是西樾王,你会把长公主母子放在心上吗?”
沈又舒:“那两国的盟约呢?也不作数了吗?”
李言:“盟约乃西樾上一任国王所定,如今新国王继位,遵不遵守全凭好恶。”
沈之括:“李郎君所言非虚,西樾国休养生息多年,兵力早已今非昔比,若新任国王有心南征,必是一场硬仗。”
李言:“不过沈侯不必过于忧心,北厥人既然想拉拢西樾,我们大可以想些办法,让他们的联盟土崩瓦解。”
沈之括淡淡一笑,十分赞同,面上看着像是已经有了对策,却没再继续深说下去。
谈话之余,沈之括再度打量起李言这个年轻人来。李言虽看着年岁不大,但是说话做事稳妥,对国事也颇有考究,谈吐之中尽显真知灼见。
沈之括问李言:“不知李郎君师从何人?”
李言躬身道:“无师无门,大多是从兵法典籍中习得。”
沈之括又问:“听说李郎君来自安京,令尊可在朝中为官?”
李言想了想,道:“家父是读书人,并无为官经历,倒是一直期盼我能一朝考得功名。”
沈之括向李言投去赞许的眼光,指着沈又舒说:“你要好好感谢李郎君,若不是他,你这次非闯出大祸来不可。”
沈又舒轻吸一口气,只觉这爹爹没眼看了,瞧见个称心的郎君,平时教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话就跟个笑话似的。人家说什么都信,连闺女都被晾到了一边。
沈又舒想拉沈之括一把,试探着问李言:“李郎君,你不是给你兄弟抓药了么?用不用煎药?”
还未等李言回复,沈之括便驱赶到:“去,丫头,你去给李郎君煎药,我还有话要对李郎君说。”
沈又舒:“……”我说的是李言要不要去给他兄弟煎药。
这还是那个一心爱护自己的爹爹吗?
李言被沈又舒气急败坏地表情逗乐了,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随即招来沈又舒一记冷眼。
沈又舒把药从他手上夺走,挥一挥衣袖,没留下一丝丝存在过的痕迹。
沈又舒找乔娘子要来一个瓦罐,将纸封里的草药悉数倒进去,又寻来一个炉子,折了些小柴火放在一边备用。
夜幕降临,北地辽阔的星空在皎月的陪衬下愈发深远,月光穿过树桠,在灰石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零星的萤火虫在叶片上流连。
沈又舒趴在厨房的灶台上,视线从火炉的炭火移到窗外,在熹微的夜风中,眼皮渐沉。
李言与沈之括说完话,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瞧见了脑袋摇摇欲坠的沈又舒。烛光笼在她的脸上,晕得她的五官柔和恬静,细密的睫羽微微扇动,留下一道跳动的光影。
李言嘴角上扬,脚步轻了些。
沈又舒有个极好的优点,一旦上手做一件事,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做到最好,哪怕熬药这事她心不甘情不愿,但答应了,便不会马虎应付。
药罐还冒着突突的热气,火炉的炭火即将燃尽。
李言走到沈又舒身边,停留了一会儿。沈又舒貌似觉察到有人在看她,突然睁开眼,一袭水墨色长衫跃入眼帘。
沈又舒“腾”地直起身来,一抬头,和李言那玩味的目光撞到一起。
“睡醒了?”李言压低声音,揭开瓦罐的盖子,褐色的药汁还在微微翻滚,热腾腾的水汽往人脸上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