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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河庭(3) 去跟着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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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失落地垂下头。
沈又舒看看顾梵生,转而打趣地问阿南:“军营里数顾校尉武功最好,你为何不去找他呢?”
阿南也偷偷瞄了一眼在营房忙活的顾梵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顾校尉太凶了,沈小将军很和善。”
沈又舒笑出声,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和善,还是跟自己的师父比。
人生突然间就又五彩斑斓了许多。
沈又舒扬起胳膊,一下拍到阿南肩上:“这样吧,你跟我回西北侯府,你做我的随从,以后我练剑你就跟我一起练。”
阿南咧嘴一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真的吗?”
沈又舒非常笃定地笑了下:“真的,但是你得先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阿南点头。
沈又舒正经问他:“你来自何处?父母是谁?”
阿南嘴唇抿成一条线,犹豫了一会儿。
沈又舒虽然平时看着不太着调,但是在看人、用人方面十分谨慎。或许是儿时的不幸让她不再容易信任人,也或许是沈之括平日里念叨人心隔肚皮,所以即便是面对一个小少年,要带在身边,她也会要求知根知底。
“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阿南摇头:“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这话让旁人听了去,会招来祸端。”
阿南垂丧着脸扯了扯沈又舒衣袖,把她带到了羊舍。说是羊舍,也就是几根树桩搭的一个潦草棚子,棚顶盖了些茅草。里头是两只毛绒绒的大羊和一只小羊羔,都是伙房的兵抽空养的,正软绵绵的嚼着干草。
阿南环顾,见四周无人,终于安了心,继续道:“我从安京来,我的父亲是原兵部侍郎陈丘绥。”
陈丘绥?
沈又舒貌似对这名字有些耳熟,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她冲阿南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四年前,西南军事布防图被盗,引起西南守军骚乱,敌军来犯,掠走了剑州和理州两城。兵部一众官员贪生怕死,联名指证是我爹及其手下渎职所致,还诬告我爹有通敌叛国之心。我爹爹平日里不爱奉承和结交,这从天而降的大祸他百口莫辩,最终被皇帝下令斩首示众了。”
阿南眼睛微红,手攥在衣服里子上,指节发白。
沈又舒听他说起这些,竟恍惚间想到自己的出身,她生父盛靖忠位极人臣,王公贵族无不礼让三分。盛氏一族自开朝以来世代簪缨,个个都是朝中肱骨,却不料一遭落难,人口凋零。
要说这世上,当真是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
沈又舒沉声接着问阿南:“那你是如何参的军?”
“爹爹出事之后我们家就被抄了,娘亲带着我一路向北投奔舅父,但舅母势力,没过两年便把我与母亲赶出了门。我们走投无路,只好四处找工做维持生计,但依旧食不果腹,母亲还生了一场大病。后来辗转到西北,看到河庭军在招兵,母亲让我参军,说是入了伍就不会再挨饿,我本来不愿意,可是母亲以死相逼,我才来到这里。”
沈又舒:“那你母亲呢?”
阿南:“她说会在河庭一带等我,但是我自入伍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了。”
沈又舒原以为阿南会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或者三两句话带过这番的经历,不曾想这少年这般实诚。
沈又舒多少对阿南起了同情心,但是见这少年紧张得满头大汗,又料想到他还有别的目的:“你拜我为师,是否想过出这军营去寻你的母亲?”
阿南突然沉默了,他不曾想眼前的女子这般洞察入微。过了会儿,他战战兢兢问沈又舒:“沈小将军,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祸害?不想要我。”
这回换沈又舒不说话了。
要说祸害,她沈又舒怕是一骑绝尘。
当年盛府的惨案,她能逃脱全靠长姐替她挡了一刀。长姐死了,血溅到她脸上,她吓晕了过去。后来捡回一条小命,为了躲避朝廷追踪,害得沈之括这样的枭雄在河庭躲了十几年。
当真是世上最大的祸害。
沈又舒萌生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感,她故作轻松地翘起食指,从阿南下巴上划过,一脸戏谑地笑道:“从今儿起,你就是我沈又舒的人了。”
阿南跟着乐呵呵地也笑了。
西北侯府位于河庭城正中靠北的位置,是河庭指挥使兼西北侯的府邸,也就是如今沈之括的府邸。府形平面正方,面阔进深各为间,四面出长廊,内院还有数间厢房。黛瓦黄砖,古树成荫,简而不陋。
沈又舒喜得爱将,走路自带清风。
“我们沈小将军又带人回来啦?!”
府上的乔娘子堆着盈盈的笑,扭着婀娜的身姿朝沈又舒走来,一袭青灰衣裳在她身上穿出了异域风情。
乔娘子是西樾国人,十几年前跟着商队来到河庭,后来因为边境纷争跟商队走散,被歹人卖到了侯府,是沈之括收留了她。
乔娘子来侯府不久,沈之括便带回了沈又舒,当时侯府中的沈夫人对沈又舒十分不待见,连服侍的女使都没给沈又舒留一个。沈又舒又整日病怏怏的,乔娘子心疼这孩子,日夜守着,生怕她有个好歹来。后来沈又舒好了,她却累病了。
乔娘子比沈又舒大一轮,生得极为貌美,黑发微卷,双眸明亮似琥珀,黑睫浓密,哪怕她常常自称是半老徐娘,但风韵绰约。沈之括身边的两个副将被她迷的七荤八素的,但乔娘子一个也看不上,平日里除了帮沈之括打理内务,便是给沈又舒收拾烂摊子,算得上西北侯府上名副其实的女管家。
乔娘子手里端了一大盘葡萄,紫红色的葡萄皮上沁着晶莹的水珠。
沈又舒贪嘴,从里面揪出一颗最大的,塞进自己嘴里,又妄图再摘一颗,被乔娘子打了手背:“这么大人了,还偷嘴,这葡萄是给你爹爹酿酒用的,吃没了你又不赔。”
“我这不是想给我的随从也尝尝么!”沈又舒冲阿南使使眼色。
阿南一时没反应过来,吓得连连躬身道歉:“我不尝,不尝的。”
沈又舒“嘶”一声,无奈地瞧了阿南一眼。果真是刚进门的小跟班,完全不上道啊!
乔娘子围着阿南左看又看,问沈又舒:“这是你第几个随从了?你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
沈又舒头皮一紧,只见阿南灼灼的目光盖到她脸上来。
阿南双唇紧抿,眉心皱到了一块儿,似乎受到了惊吓,随时要跑路。
沈又舒将阿南拎过来,按在墙边上,笑眯眯道:“你在这站着,一步都不许动。”转而又肃然对乔娘子说:“乔姨,先前那些随从都是爹爹安排的,他们没一个打得过我,是他们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他们?”
“那这个小少年就能保护你啦?”
“他不一样,他长得好看啊!”
乔娘子扑哧一下笑出声,目光在阿南脸上流转,玩味道:“我倒要看看,你这丫头能坚持几日,不打他。”
阿南冒出一身冷汗。
沈又舒扬眉一笑,还真说不准!
“对了,你救回来的那三位郎君,我给他们拿了几身换洗衣服,那个伤重的也已经看过郎中了。”乔娘子说着,还不忘提醒沈又舒:“他们观着都是习武之人,你得小心些才好。”
沈又舒点一下头,一瞥眼,乔娘子已经摇着身子走远。
阿南杵在墙边上一动不敢动,甚是听话。
沈又舒郑重地将手搭在阿南肩上,告诉他:“小阿南,从现在起,你就要担起我沈又舒随从的责任来,现在给你一桩任务,你去找人给我盯着那三位郎君。”
阿南点头,迟疑又懵懂地挠了下头:“我现在可以差遣府里的下人了吗?”
沈又舒笑:“你尽管去,就说你是我沈又舒亲点的随从,他们定然会乖乖听你安排。”
阿南不敢置信般弯了弯唇,一路飞奔,办事心切的样子滑稽又可爱。
沈又舒自打带阿南进了府,每日都精神矍铄,特别是早上练剑的时候,和一个刚入门的毛头小子比试,简直优越到头发丝都升了天。沈之括路过了一次,简直看不下去了,指着沈又舒的鼻子斥她是仗势欺人。沈又舒也不恼,还宽慰阿南说,年轻人要多摔打摔打。
不过沈又舒也不只会欺负阿南,他给阿南的银钱比乔娘子都多,还答应了阿南替他寻母亲,所谓刚柔并施才能教出好手下,她沈又舒掌握得门清。
一日晌午,阿南满头大汗地跑来告诉沈又舒:“那位李郎君出了府,要不要将他拦下?”
沈又舒正在院子里逗小花狗,一个不留心,手上的鸡腿被小花夺了去。沈又舒自觉没趣,头也不回的告诉阿南:“不用,你先去跟着他,弄清他出府做什么,再来与我汇报。”
阿南应下,又匆忙跑回去。
沈又舒见阿南跑远,又担心那个李言当真是歹人,左右不放心,拾起石桌上的剑跟了出去。她不走寻常路地来到墙边,依附着墙边的大树跳上了院墙,吓得院墙外的守卫一激灵,四处警戒地寻着贼人。
沈又舒纵身跃下,敲了敲两个小兵的脑袋:“是我,一点眼力见没有,新来的吧。”
西北侯府的守卫一向是沈之括的亲兵,近日沈之括改换了一些人手,让那些上了年纪的兵卸甲归田了,想来这两个年轻的兵是从营地新挑过来的。
好在二人之中还有一人认得沈又舒,连连行礼道歉。
沈又舒问他们:“看到我的随从阿南了吗?”
“往东边街市方向去了。”
沈又舒勾唇一笑:“好好巡视,我先走了。”说罢,大摇大摆地跟去了街市。
河庭地处西北边陲,有不少北厥商人在城里做毛皮生意,也有不少西樾商人倒卖玉石珍馐,偶尔还可以寻到金发碧眼的西域女巫在街头摆摊算命,所谓五花八门、几度繁盛,便是如此热闹景象。
沈又舒眼见着阿南跟着李言到了闹市中,一伙武夫盘了一块场子在那敲锣打鼓地表演喷火、吞刀,惹了好一群男女老少围观,阿南硬生生被人群给淹没了。
沈又舒抚额,阿南一准把人跟丢。
沈又舒绕过人群,远远瞧见一个挺拔的身影,那人着一身水墨色袍衫,肩宽腰窄,长发藏在幞头帽中,虽是最朴素的装扮,在沈又舒看来依旧扎眼得紧。
沈又舒移步靠过去,见李言进了一家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