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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庭(2) 贵公子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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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兵过来把人抬走,又就地找了一块沙洞的门板,把伤者放上去,四平八稳地打道回府。沈又舒抱着胳膊,煞有介事地走到剩下二人边上,问到:“你们是什么人?”
询问之余,她总算有机会明目张胆地打量他们了。这两个男子模样生得都挺周正,特别是为首的那个靛蓝衣男子,剑眉杏眼,五官线条刀刻般流畅,一眼便能瞧出是个丰神俊朗的贵公子。
“在下李言,安京人氏,身旁这位是我的随从长风。”靛蓝衣男子开口,声音像是被这荒漠的细沙打磨过的,干净而透彻。
沈又舒嘴角藏笑,兴致颇浓地接着问:“观你们着装不像是外族人,老实说,你们怎会出现在荒漠边境?”
沈又舒做久了沈小将军,见这几人年岁不大,语气里便不自觉带了些训小兵的高傲姿态。
瞧着沈又舒盛气凌人的架势,那叫刘长风的随从气势汹汹从后面冲上前,梗着脖子道:“虽说你相助于我们有恩,但是还请你注意说话的语气,我们是——”
“长风。”李言高呼一声喝住他,一个冷厉的眼神递过去,长风便泄气般站回到李言身后:“长风是个粗人,平日里只知舞刀弄枪,还望这位娘子莫怪罪。”
沈又舒才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她“嗯”一声,视线将将落在那叫长风的随从身上,他的情绪来得莫名,倒让沈又舒起了疑心:“你们为何在此地?”
李言不假思索道:“探亲。”
沈又舒“噗嗤”一下笑出声:“探亲?你家亲戚是阎罗王?”
李言:“......”
这一带沙匪盘踞,根本没有正儿八经的百姓,无情荒漠里最常见的是肆掠风沙,野狼都不敢从这跑,不熟路的人弄不好哪日就一脚踩进了风眼里,被风沙给活埋了连尸体都找不着。
还探亲!
可不是嫌命太长,急着去找阎罗王么!
李言似乎还在挣扎,望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目光定定落在北方的一处暗影上:“我指的亲戚住在西樾国。”
沈又舒不动声色地听着,眼睛微眯,狭长的眼角里闪过一丝惊喜,还别说,他长得与碧眼眉深的西樾人有三分相像。只不过,通往西樾国的大道离这好几十里地,寻亲的借口在她看来有些牵强。
沈又舒如是想着,并未当面戳破他们的伪装,她也不喜强人所难,稍稍收敛声线道:“你们不愿说就不说吧,记得跟上队伍,小心被沙子给吃了。”
说罢就跑到队伍前头,观察那帮五花大绑的沙匪,看他们老实了没,还不忘扬声警告:“本将军寻了你们那么久,今日终于把你们给逮到了,想跑,那是不可能的。”
得意的样子像只忘形的花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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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又舒这趟剿匪在外面耽搁了整整四日,让侯府的人好一顿操心。
这不,沈之括操心过度,拄着棍子在家恭候。在沈又舒回来之前,沈之括还在咬牙切齿地大言:“等这疯丫头回来了,我一定打断她的腿。”
可等这疯丫头从门里跳进来的那一刻,他转眼就忘了刚刚自己说过的硬气话,棍子往旁边一丢,人寻上去围着沈又舒观猴儿似的转了一圈又一圈。
“阿爹,我头都被转晕了。”沈又舒扶额,作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娇嗔样。
沈之括还能不知道沈又舒什么德行?
沈又舒是沈之括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年沈又舒才六岁,懵懵懂懂的年纪,亲眼目睹自己的亲爹娘成了禁军手底下的亡魂。被沈之括带到西北之后,前两个月郁郁寡欢,发了一场高烧,之后一病不起,沈之括带她寻遍了名医,最后是被一个白胡子巫医给治好的。
白胡子巫医说沈又舒被故去亲人的冤魂给缠住了,需要做一场法事,请她的亲人暂且将怨愤放到一边,不要在人间游荡。沈之括从来不信什么妖鬼蛇神,但是沈又舒病得都只剩皮包骨了,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那白胡子巫医在沈又舒的房间里摆上做法事的香炉,挥着一把拂尘呜呼哀哉一宿。第二日,沈又舒一睁眼就嚷着要吃饭。
有时候沈之括觉得,那白胡子巫医是不是矫枉过正了,才把好端端一个娇柔小姑娘硬是掰扯成了一个惹事精。
此刻沈之括看着沈又舒,心里说不出的痛心。
“阿爹,我带回来三个人。”沈又舒俯到沈之括耳边,轻声说:“身份有些可疑,莫名出现在荒漠里,还与沙匪动起了手。”
沈之括怔了一下。河庭是西北门户,中原人和外族人混杂,这些年边界藏弓息鼓,允唐皇帝又一向赞成广开门户,如今他这河庭城内不知藏了多少外族隐患。
沈之括眉毛一横:“那你还带回来?”
沈又舒道:“毕竟人也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他们把沙匪灭了一大半,我也不能那般快把沙匪窝给端了。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沈之括:“为何不安排他们在邸舍住下?咱们西北侯府是收容阿猫阿狗的避难所吗?”
沈又舒:“他们被沙匪砍伤了,有一个差点没命,我怕那人死了。”
沈之括听着,沉默了小半晌,视线落在浅笑盈盈的沈又舒身上,竟有些感慨。
沈之括是沈又舒见过最嘴严心软之人,这些年为了护沈又舒长大,原配夫人都被气跑了。虽说曾经的沈夫人未能给沈之括添个一儿半女,但至少贤惠的名声响当当。久而久之,大家就默认沈又舒是沈之括跟外面野女人生的,六岁的时候娘死了,沈之括才不得已将她带了回来,沈夫人幽愤难抑,独走他乡。
沈又舒最开始替沈之括辩驳过,后来发现自己说再多也抵不过外面人几十上百张嘴。最要紧的是,沈之括待她比待亲闺女都好,人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沈又舒这丫头虽然平时没少惹事,但是人精着,从来不会让人给哄骗了去。
沈之括最终妥协,只交代她:“带回来可以,让他们在府上住着,不能放进军营。”
沈又舒勾唇一笑,答应得极好。
河庭军的主营骁骑营与西北侯府有着一里地的路程,骁骑营背靠茫山,有一条浅溪由北而南淌过。
营地里的将士们早已将原来的荒山一脚垦植成了塞上江南,这里草木繁茂,新修的房屋瓦舍俨然成序。还有老农赶着成群的牛羊在营地不远外的草场追逐。
军民和气一团。
沈又舒喜欢往骁骑营跑,原本是为了练身手,后来军营里来了一个武艺高强的剑客,沈又舒在军营战无不胜的英名就被毁了。每次跟那剑客比试都会落下阵来不说,那剑客竟然逼着沈又舒拜他为师。
沈又舒是军营里的女霸王,什么时候低过头!她请来沈之括为自己助阵,扬言谁要是能胜过阿爹才是真的武艺超群,才配得上她沈又舒叫一声师父。
结果那剑客轻蔑一笑,和沈之括对打起来。沈之括年轻时有允唐国第一武将之称,即便已过不惑之年,耍起大刀来依旧威风凛凛。
二人大战三百回合。
沈之括不知什么原因败下阵来,将沈又舒丢给了那剑客,还提拔那剑客作了骁骑营校尉。于是乎,沈又舒在不知是父亲卖了自己的情形下,稀里糊涂成了那剑客的徒弟。
那剑客名叫顾梵生。
沈又舒自十二岁起跟他学剑术,日常奔赴于侯府与骁骑营之间,如今已经整整七年。
沈又舒也是拜完师之后才知道,她这位师父还精通医理,虽不像他的剑术一样出神入化,但是小病小痛总能药到病除。所以顾梵生在骁骑营顺带做起了随军郎中。
沈又舒仗着剿匪有功,大摇大摆地进了骁骑营。守门的士兵高声向沈又舒问了个好,随即营里开始一阵骚动,等沈又舒进到大营中心,那些个兵蛋子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在演武场上训练了。
沈又舒哼笑一声:“就我这震慑力,还有谁敢不服?”
“我不服。”顾梵生从营房出来,系了一个面巾,手里拎个药罐子,泛着阵阵苦味,还有丝丝臭味。
沈又舒遮住鼻子:“师父,您这又是在研究什么药方?”
顾梵生停下来,毫不客气地把药罐子递给沈又舒:“倒了,涮干净。”
沈又舒的表情凝在了脸上:“师父,您老人家就是这般对待从沙匪窝九死一生的英雄的吗?”
顾梵生把药罐子硬塞她手上:“我不管你是英雄还是狗熊,能帮上忙的就是好熊。”
沈又舒:“......”我是好熊。
沈又舒本是来骁骑营嘚瑟一番的,现下倒好,躲的躲,忙的忙,谁也没把她剿匪当回事儿。
沈又舒把破药罐子往架子上一扔,气得又要回西北侯府去。
身后一个小兵火急火燎地追了过来。
沈又舒转身,看到了满面通红的阿南,稚气未脱的脸庞在阳光下格外扎眼。沈又舒眯眼,笑道:“少年,什么事那么害羞?”
阿南摸摸后脑勺,胆怯的小脸上有些拘谨:“沈小将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沈又舒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她平日里最爱逗弄这帮小兵蛋子了,有时候见到可爱的总是忍不住掐一手,不会这阿南小少年真的被自己给逗弄到了吧?
“沈小将军,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呀?”
“我想拜你为师。”
沈又舒:“......”
沈又舒听得一愣。
她自己还在拜师求艺的漫漫征途之中呢,哪里想过收徒弟这种事!
还没等她回答,营房里的顾梵生隔空喊话:“不行,这事我不同意。”
“为什么呀?”阿南不懂。
阿南参军不到一年,在军营里名声最大就是这位沈小将军。他喜欢沈又舒这般自由洒脱的性格,也佩服沈又舒能有这般好身手。
说白了,就是他愿意跟着沈又舒。
可顾梵生是个做事有原则的师父,他这一生只收了沈又舒一个徒弟,虽说沈又舒将他的本事学了七七八八,但他不觉得沈又舒可以出师了。
顾梵生不容置喙道:“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当师祖,我现在不允许我的师门里有新弟子。”
沈又舒无奈:“也不知您老人家是哪一门哪一派?”
顾梵生不留情面,唱曲儿似的回了句:“没门,希望落空派。”
真够气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