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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庭(1) 有个少年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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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如火,把人罩在炽热大漠之中。
允唐国西北边境,一垄马蹄印斜上沙丘,十几个河庭士兵骑行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马蹄印深深浅浅,马背上的人疲惫不堪。
为首的是一女子,十八九岁年纪,裹一件墨绿色长巾,在头顶绕一圈蒙住脸和脖颈,美其名曰,防晒。跟在他身后的骑兵着一身古铜色布甲,呈两队一字排开。
“不能再走了,再走就要进入沙漠腹地了。”一骑兵提醒那女子。
那女子放眼望去,红日已经垂西,有徐徐凉风从北边吹来,一串隐隐约约的辙痕横贯东西。
“沙匪应该不远了,所有人原地待命,天黑再行动。”女子下达命令,身后一行人陆陆续续下马,就近瘫坐在地,该喝水的喝水,该敞衣服的敞衣服。
“沈小将军,你看到沙匪了吗?”一个小兵跑上前来,摘下厚重的头盔,用袖子蹭掉满头的大汗。
“如果地图没错,穿过前面那座沙丘有个夜凉湖,河庭地区全年少雨,有水才能活下去。”
小兵咧嘴一笑:“沈小将军说得有道理。”
沈小将军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看向小兵:“你几岁啦?我怎么没见过你。”
小兵又是嘿嘿一笑:“我今年十六,这是第一次随沈小将军出军营。”
沈小将军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柘南,他们都叫我阿南。”小兵一五一十作答。
“长得好小,真俊俏。”好想掐他脸。
小兵阿南被这位沈小将军看得害了羞,红着耳朵跑开了。
北风随着夜的降临逐渐猖狂起来,风中裹挟的细沙卷得天空灰蒙蒙的,人身上也灰扑扑的。
“沈小将军,天已黑了,再晚些怕是会冷。”一个骑兵上前提醒。
沈小将军起身,翻身上马:“走。”
十几号人气势汹汹朝北而去,卷起一地的沙土。
河庭是允唐国西北重塞,北邻西樾和北厥两国,是抵御外敌的一道狭长屏障。无奈河庭地常年少雨,地里的庄稼一年不如一年,再加上这伙沙匪隔三差五烧杀抢掠,扰得本就拮据的百姓痛苦不堪。
西北侯兼河庭指挥使沈之括驻守西北多年,一直韬光养晦,鲜少出山。再加上沙匪潜藏在荒漠地带,派兵过去总是寻不见人,久而久之成了难缠的蛀虫。
沈小将军是沈之括独女,唤作沈又舒,自小在军营长大,琴棋书画一样不会,舞刀弄枪万里挑一。平日里除了在军营打架,就是在荒漠溜马,好在识得几个大字,没让人当文盲给拐了去。
将军之名是她自封的,军营里的人被她打怕了,她让人叫她将军,就没人敢称她娘子。她说要去剿匪,就立刻有一帮狗腿子前呼后拥。大家都明白,西北兵权归沈之括,而沈之括的命门在沈又舒。
沈又舒每每听到村民来西北侯府哭诉,都会气得咬牙切齿。她十五岁起就跟沈之括请命,一定要把西北的沙匪除尽。
口出狂言谁不会?
这位沈小将军年年月月往沙漠跑,冬天差点被冻成冰渣子,夏天差点被烤成人干,尽管她那么努力,却还是那么失败。
就是除不尽沙匪。
今儿已经不知道她是第几回带兵剿匪了,跟着她的士兵从最开始的精兵强将到如今的小兵蛋子,西北侯府对她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她喜欢闹腾就让她去闹腾,谁爱跟她一起闹腾就跟她一起去,左右都是一帮头脑发热的年轻人,根本闲不住。
队伍终于穿过沙土小丘,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土坑,坑壁上有许多孔洞。
坑底还有一棵浅绿色的沙蓬草。
“沈小将军,这就是你说的湖泊?”小兵蛋子阿南指着那棵萎靡不振的草,疑惑抬头。
沈又舒从马背上跳下来,取出腰间的地图,铺开,反反复复对比过无数回,夜凉湖就是这里。
不,更确切地说,就是这个坑里。
“沈小将军,实在找不到咱们就回去吧。”一个小兵颓丧地喊了一声。
这已经是他们在外头耽搁的第三个晚上了,夏秋之交的季节,荒漠里白天热的人掉一层皮,晚上冷得马都走不动道,他们中已经有几人吃不消了。关键寻了沙匪一路,也没正经瞧见一个人影。
沈又舒神色严肃,目光停留在一块辙印明显的沙地上,摇头:“沙匪在这里驻扎过,这里还有沙洞。”
众人都围了过去,亲眼目睹沈又舒扒开沙土,一块老旧的木板露了出来。将木板挪开,地下洞口跃入眼帘。
“原来沙匪真的会打洞。”
“要不然怎么叫沙匪呢?跟老鼠差不多。”
沈又舒躬身,整个人趴在地上,往洞里探了几眼。洞口狭小,只能鱼贯而入。
“你们四个把马看好,守住洞口,其他人随我下去看看。”沈又舒吩咐完,一转身,看到阿南翘首望着,她心里一乐,把阿南抓到跟前来:“你紧跟着我吧。”
沙洞底下早已被打通,曲曲折折地不知道通向何处。沈又舒举着火折子照明,摸索着往前走。到底是在地底下,每走一步头顶上的沙子都要把她埋了的架势,沙子窸窸窣窣地往她头顶掉,越往前,掉得越厉害。
“水,这边上有水。”阿南惊呼。
沈又舒瞥了一眼:“这是地下河。”
西北边境地势高,背靠九天山,山地上的积雪融水会流入盆地中央,通过透水的沙子汇集到地下深处。
“这还只是最浅层的地下河,但至少说明这一带有水源,阿南,多注意头顶,我猜这条隧道还有别的入口。”
阿南五指并拢,搁在眼睛上方挡落沙,滴溜溜的眼珠子往上滚,很是听话。
他们走了没多久,就如沈又舒所料出现了新的洞口。但是光找洞口也不是个事,他们是来剿匪的,现在沙匪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沈小将军,要不要从这出去看看?”
“看,赶紧的。”
阿南打头阵,把洞口的木板顶开一个缝隙,朝四周观望起来。
“怎么样?外面有情况吗?”
阿南垫着脚想看清楚些,结果头顶的木板被什么东西踩了一脚,木板“砰”的一声合上了,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踩踏声从头顶飘过。
阿南被撞得一震,捂着脑袋说:“有人,好多人。”
沈又舒勾唇一笑:“这帮杀千刀的,总算让本将军给找着了。你们记得,待会儿脚步声一过,我们就赶紧上去,争取尾随他们把这帮祸害一锅端了。”
少顷,外面传来打斗声。
沈又舒抬起手,压低声音道:“先别急,等他们再打一会儿。”
沈又舒听沈之括说过,这帮沙匪经常因为争夺搜刮地盘和水源而起内讧,每过一两年都会内部消耗一波,看来今日是走了运了,可以趁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又舒如是想着,双臂交叉,立在洞口,右手握一把长剑。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刀剑撞击的声音越来越小,沈又舒一招手,带人冲了出去。
这不出去不知道,一出去吓一跳。
沙地上,沙匪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土黄色的麻布衣裳上鲜血淋淋,黄沙糊在受伤的脸上,跟妖怪一样吓人。还有一些未倒下的,正举着大刀围着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受了很严重的刀伤,捂着腹部,用剑作杵勉强支撑着。剩下两人虽然伤势不重,但衣服也被划开不少口子,红色的血迹若隐若现。
原来不是内讧,是这三个年轻人在跟沙匪拼命。
沈又舒注意到了三人之中挡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子,他着一身靛蓝色长衫,头发因为打斗有些凌乱,眼神凛冽,脸色狠戾得能把人吃掉。他的剑还在滴血,血溶进黄沙里,他的手有些颤抖。
沈又舒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杀戮了。她虽长在军营,但河庭军鲜少出征,偶尔和北厥国产生摩擦也没真的大打出手过。
她在西北的这些年,边境很太平。
眼见着那帮匪徒朝那男子砍去,沈又舒于心不忍,拔剑支援过去,身后的河庭军紧随其后。
沈又舒冲到那男子身侧,跳起来踢开两个沙匪,又挥剑砍死两个,和那男子并肩而立:“这边交给我,你带你的朋友先撤到安全地方。”
沈又舒交代完,那男子迅即扫了她一眼,来不及细想,转身踹开挥刀来的一个沙匪,说了声:“多谢。”
沈又舒身手极好,一个跨步上前,人在空中挥剑,华丽的剑身从两个沙匪胸前划过,再反身一踢,沙匪摔地的震响让她瞬间掌控了局势。剩下的沙匪面面相觑,眼见着河庭军气势汹汹地围了来,最终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沈又舒让人把他们给绑了,拍拍手上的灰,命令到:“把人都带回河庭,好好让沈侯看看。”
嘈杂的沙地瞬间安静下来,风沙的低鸣在耳边打转,月色被风沙冲淡,抬头是一望无垠的朦胧。
沈又舒拍拍手上的灰,一转身,那个腹部中刀的已经倒地。另二人竭力搀着他,挡住风头按着他出血的伤口:“你莫动,我找东西给你包扎。”
“用这个吧。”沈又舒把长巾从肩上扯下来,两边一折,捋成手掌宽递给他们。
他们抬头,审慎地瞧着沈又舒。
没了长巾的妨碍,沈又舒的小脸明艳极了,黑眸红唇,两颊融融,美中透着一股英气。沈又舒的手一直伸着,长巾挂在手掌上,在向他们表达善意。
“多谢。”另一灰衣男子接过,躬身将那受伤男子的腹部缠住,夜光白淡,能隐隐约约看到血渗出的暗影。
沈又舒眉毛微微蹙起,叫来两个兵:“你们俩过来,把这个受伤的兄弟抬回西北侯府。”她果决的语气不容置喙,还顺带作了很正经八百的解释:“这荒郊野外的没有药,不跟我回去他便是死路一条。”
人命关天,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三个年轻男子甚至连互看一眼的犹豫都没有,河庭军更是唯她的命是从。